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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章 梦里草原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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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菀五个月身孕,肚子已经鼓得很厉害,圆滚滚地凸着,走个路都要慢慢挪,越来越不方便。她每天大多时候,都坐在瑶光殿的廊下,靠着冰凉的廊柱歇息。
廊外的青砖地上,长着几株不起眼的狗尾巴草,风一吹就轻轻晃,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廊栏上,叽叽喳喳叫两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
廊下挂着淡粉色的纱帘,布料轻薄,挡着正午的太阳。春桃会给她搬来铺着软垫的梨花木椅子,再端上一杯温好的蜜水,或是一小碟切好的梨块,放在她手边的紫檀木小几上,小几上还摆着一个小小的白瓷瓶,插着两朵新鲜的茉莉,散着淡淡的香。
阿菀就那样坐着,大多时候都在望着远处的宫墙。青砖砌得整齐,墙缝里还长着几株干枯的杂草,墙头盖着明黄色的琉璃瓦,在太阳下泛着刺眼的光。偶尔有风吹过宫墙,带着宫里特有的檀香,混着一丝尘土的味道。
她很少说话,一整天下来,也说不了几句话。春桃和青禾陪着她,只在旁边安安静静待着,时不时问一句她渴不渴、饿不饿,她也只是轻轻点头或摇头。
怀孕后,阿菀的身子沉了不少,走几步就会累得气喘,腰也常常发酸。有时候春桃会帮她揉一揉腰,她就微微闭着眼,整个人都淡淡的,像蒙了一层灰。
萧衍还是每天都会来看她,有时候早来,有时候晚来。他会坐在她身边,轻轻摸一摸她的肚子,跟肚子里的孩子说几句话。
他也会问阿菀想吃什么、想做什么,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阿菀总是顺着他的话应着,不说多,也不说少。萧衍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也不好受,只能尽量多陪着她,给她最好的东西,希望能让她开心一点。
宫里的日子过得很慢,一天跟一天没什么不一样。早上天刚亮,宫人就会来伺候她起身、梳洗、用早膳。吃完早膳,她就坐在廊下,一直坐到中午。用完午膳,她会回房歇一会儿,醒来后,又继续坐在廊下,直到天黑。
傍晚的时候,夕阳会落在宫墙上,把灰黑色的砖墙染成暖暖的橘红色,连墙头上的琉璃瓦,都变成了淡淡的金红色。风带着廊外茉莉的香味,吹得纱帘轻轻飘。
阿菀看着夕阳,眼神会稍微动一动,像是想起了什么,可很快又恢复了麻木,眼神重新放空。
到了夜里,宫人们守在殿外,偶尔传来几声轻缓的脚步声,还有院子里虫鸣的声音。阿菀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抚摸肚子的时候,她会喃喃念着“烈骁”,声音很轻。念着念着,眼睛就会慢慢红起来,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掉,落在绣着缠枝纹的枕头上。殿内的烛火昏昏暗暗,映着她苍白的脸。
一遍又一遍,不知道念了多久,才慢慢睡着。睡着了之后,她就会做梦,梦里全是漠北的草原,全是烈骁的样子。
梦里,天特别蓝,没有一点杂色,像一块大大的蓝布紧紧盖在头顶上,连远处的地平线都和蓝天连在了一起。天上飘着几朵白云,慢悠悠地移动着,像一团团柔软的棉花,风一吹,就散了,又很快聚起来换了新的样子。
草原上的草长得很高,绿油油的,没过了脚踝,踩在上面软软的,脚下偶尔能碰到小小的石子,硌一下脚心,却不疼。风一吹,草就跟着晃,像一片绿色的海浪,一波接着一波,连带着草叶上的露珠,滚落在草地上。
远处有成群的牛羊,在草地上悠闲地吃草,低着头。偶尔会有几头牛抬起头,“哞”地叫一声,声音传遍整个草原,浑厚又响亮,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吃草。还有几只小羊羔,蹦蹦跳跳地跟在羊妈妈身边,时不时蹭一蹭羊妈妈的身子,格外可爱。
草原上还有很多小野花,一簇簇,开得特别鲜艳。蝴蝶在花丛中飞,翅膀扇动着,五颜六色的,停在花瓣上。偶尔会有蜜蜂嗡嗡地飞过,落在花蕊上采蜜。
阿菀就站在草原上,穿着她以前在漠北穿的衣服,上面还打着一个小小的补丁,那是她以前不小心蹭破的。裙摆被风吹得轻轻飘,露出里面浅色的布裤,还有脚上那双旧的皮靴,靴底沾着一点点草原的泥土。
她的头发就那样披在肩上,发尾还沾着几根草屑,风一吹,头发就跟着飘起来。她的脸上带着笑,是那种真正的笑,眼睛弯成了月牙,脸上还有淡淡的红晕,像是被草原的太阳晒的。
她朝着草原深处跑,跑得很快,裙摆扫过草地上的野花,带起几片花瓣,风从耳边吹过,拂过脸颊。她一边跑,一边笑,笑声清脆,传遍了整个草原,比草原上的鸟儿叫得还要好听,连远处的牛羊都抬起头,朝着她的方向看了看。
跑了一会儿,她就看到了烈骁。
烈骁站在不远处的草地上,穿着深色皮袍,腰间系着一根宽宽的皮带,上面挂着一把小小的弯刀,脸上带着笑正朝着她挥手。
“阿菀,这里!”烈骁的声音很大,顺着风传到她耳朵里。
阿菀笑得更开心了,朝着烈骁跑过去。她跑到烈骁身边,喘着气,抬头看向他的眼睛里全是笑意。
烈骁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跑这么快,不怕摔着?”
阿菀摇了摇头,拉住烈骁的手。握着他的手,让她觉得特别安心。
“我想快点见到你,”阿菀的声音带着一点撒娇的语气
烈骁笑了,拉着她的手慢慢往前走。他们走在绿油油的草地上,身边是成群的牛羊,耳边是风吹草动的声音。
他们走到花丛边,烈骁弯腰摘了一朵小野花插在阿菀的头发上,然后后退一步,看着她笑:“真好看。”
阿菀摸了摸头发上的花,脸上的红晕更浓,低下头偷偷笑了。
烈骁看着她的样子,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阿菀,”烈骁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等过段时间,我们就成亲,好不好?成亲之后,我们就一直在这里,守着这片草原,守着我们的牛羊,再生一个孩子,好不好?”
“好,”她轻声说,“我都听你的,我们一直在这里,生一个孩子,好好过日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太阳慢慢移到了头顶,暖暖的阳光洒在身上,阿菀感觉自己的怀里多了一个软软的小东西。她低头一看,是一个小小的婴儿,裹在柔软的羊毛襁褓里,襁褓是上面绣着小小的狼纹。婴儿眼睛闭着,小脸圆圆的,鼻子和嘴巴都和烈骁长得一模一样,还带着小小的呼噜声。
“这是我们的孩子,”烈骁站在她身边,伸手轻轻摸了摸婴儿的小脸,“以后,他就陪着我们,一起守着这片草原。”
阿菀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她低头在婴儿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我的孩子,以后,娘会好好照顾你,陪着你。”
他们就那样坐着,说了很多话,说以后的日子,说孩子长大了要做什么,说草原上的趣事。阿菀的笑声一直没有停过,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只有烈骁,只有孩子,只有这片她热爱的草原。
婴儿在她的怀里慢慢睡着了,呼吸均匀,小脸红红的,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阿菀轻轻抚摸着婴儿的小脸,指尖摸到他软软的皮肤,眼神温柔得不行。烈骁也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指尖带着草原阳光的温度。
天上的白云继续慢悠悠地移动着,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幸福,仿佛会一直这样下去,永远不会结束。
可就在这时,一阵冷风突然吹了过来,吹得阿菀浑身一冷,连怀里的婴儿都轻轻动了一下。
她抬头一看,蓝天不见了,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布,白云也消失了,草原上的草慢慢变黄、枯萎,一把把倒在地上,连带着那些鲜艳的野花,也慢慢凋谢,花瓣落在地上,被风吹得四处飘散。
阿菀心里一惊,连忙抱紧怀里的婴儿,把他护在胸口,看向身边的烈骁。
可身边,哪里还有烈骁的身影?
只剩下她一个人,抱着孩子,站在一片枯萎的草原上,冷风卷着尘土,吹得她眼睛生疼,浑身发抖,连头发都被吹得乱糟糟的。
“烈骁!烈骁!”阿菀大声喊着,声音带着哭腔,“你在哪里?你出来!”
没有人回应她,只有冷风的声音,吹得她耳朵疼。
就在这时,她突然醒了过来,浑身是汗,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掉,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也很急促,胸口还有一丝隐隐的闷痛。
她猛地睁开眼睛,看到的只有瑶光殿冰冷的屋顶,屋顶上挂着一盏昏黄的宫灯,还有身边熟悉的米白色纱帐,纱帐上绣着简单的兰草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清。
窗外,天还是黑的,只有殿内的烛火昏昏暗暗地亮着,映着四周冰冷的宫墙,墙面上的影子忽明忽暗。殿外的风吹得窗棂轻轻作响,发出“吱呀”的声音。
阿菀愣了很久,才慢慢反应过来,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个梦,一个很美的梦。
眼泪顺着她的眼角往下掉,她的手紧紧攥着身下的锦被。她对不起烈骁,她没能留在草原,没能等到和他成亲,没能给他生一个孩子。
殿外,传来宫人轻微的脚步声,还有打更的声音,“咚——咚——”,一共敲了三下,是三更天了。
她再也睡不着了,她就这样躺着,睁着眼睛看着冰冷的屋顶,直到天慢慢亮起来。
萧衍来看她的时候,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萧衍坐在她身边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也只是轻轻摇头。
他不知道,阿菀的心,早就已经冷了,像这宫里的宫墙一样,冰冷坚硬,再也暖不化了。
天黑之后,阿菀躺在床上。她知道,今晚,她还会做那个梦,梦里,她还会回到草原,还会见到烈骁,还会抱着他们的孩子。
她甚至有些期待那个梦,因为只有在梦里,她才能感受到幸福,才能见到她日思夜想的人。
可她也害怕那个梦,因为梦醒之后,一切都会回到现实,回到这冰冷的皇宫,回到这无尽的痛苦之中。那种从幸福的云端,一下子跌入谷底的感觉,比任何痛苦都要难受。
可不管她期待还是害怕,她还是慢慢睡着了。梦里,又出现了那片熟悉的草原,天还是那么蓝,草还是那么绿,烈骁,还是站在不远处,朝着她挥手,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阿菀笑了,朝着烈骁跑过去,这一次,她跑得很快,她想抓住他,想抓住这幸福,想永远留在梦里,再也不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