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映长安》OK仔新屋

29、后宫新政 晨钟响过三

　　晨钟响过三遍，六宫妃嫔齐聚立政殿。

　　明玥端坐凤座，目光缓缓扫过下首众人。柳昭仪今日称病未至，徐婕妤垂眸静坐，其余嫔妃神色各异，或好奇，或忐忑，或漠然。

　　“今日召诸位前来，是有几桩事要议。”明玥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自本宫执掌后宫以来，察访多时，觉宫中旧例颇有可斟酌之处。故拟行三事，与诸位共商。”

　　殿内鸦雀无声。

　　“其一，省亲之制。”明玥示意女官展开卷轴，“旧例妃嫔省亲，仪仗、赏赐、随从皆有定数，然品级不同，规制悬殊。低位嫔妃省亲，往往因规制所限，难全孝道；高位者则靡费过甚。今拟改之——”

　　她顿了顿，见无人出声，继续道：“凡五品以上妃嫔，每年可省亲一次，仪仗从简，赏赐按例。五品以下，每两年一次，然许其携宫中女红、点心等物归家，以表孝心。省亲时日，皆以三日为限，不得逾矩。”

　　徐婕妤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规矩看似平常，实则大有深意。缩减高位妃嫔的排场，是为节俭；给予低位妃嫔实惠，是施恩惠。更重要的是，将省亲制度化、规范化，避免了妃嫔借省亲之名与外朝勾连，也杜绝了家人借机请托。

　　“皇后娘娘思虑周全。”徐婕妤率先开口，“妾等谨遵懿旨。”

　　其余妃嫔纷纷附和。

　　“其二，”明玥示意第二份卷轴，“宫中宫女、太监，年满二十五岁者，可自愿选择去留。愿出宫者，赐银二十两，布帛两匹，助其安家。愿留者，依其技艺分派差事，年老力衰者，可转至轻省处所，月例照发。”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细微的抽气声。

　　放宫女出宫，本朝并非没有先例，但如此明确年龄、给予赏赐，却是头一遭。更难得的是，连太监的去留都考虑在内——太监无家可归者众，皇后竟允其年老后仍可留宫奉养。

　　“娘娘仁德。”一位入宫多年的老嫔妃忽然起身，郑重行了一礼，“妾宫中有一老宫人，侍奉已三十年，如今眼花手颤，妾正不知如何安置……”

　　“此事本宫已有安排。”明玥温声道，“尚宫局下设‘荣养院’，专司照料年迈宫人。一应饮食医药，皆从宫中支取。”

　　那嫔妃眼眶微红，再拜而退。

　　明玥心中微叹。她想起幼时在长孙府，见过母亲如何安置年老仆役。那些人侍奉一生，若晚年无所依，实在令人心寒。后宫数千人，若不能妥善安置，积怨日深，终非社稷之福。

　　“其三，”她收敛心神，展开第三份卷轴，“本宫欲在掖庭设‘女红坊’。凡宫中女子，无论妃嫔、宫女，皆可自愿入坊劳作。所制绣品、织物，一部分充入内库，一部分由内侍省酌情发卖，所得银钱，三成归入宫中用度，七成分与劳作之人。”

　　这一次，连徐婕妤都掩不住惊讶。

　　妃嫔做女红，本是消遣。可皇后竟要将此事制度化，甚至允许发卖获利——这简直闻所未闻。

　　“娘娘，”一位胆大的嫔妃怯生生开口，“这……这岂非让宫中女子行商贾之事？恐惹非议……”

　　“自食其力，何耻之有？”明玥反问，“何况所得银钱，大半归己。宫中月例有限，若能有额外进项，贴补己用或接济家人，岂非善事？”

　　她环视众人，语气渐肃：“自然，愿入坊者自愿，不愿者绝不强求。本宫只是给诸位多一条路。”

　　殿内陷入沉默。

　　明玥知道，这番话会掀起怎样的波澜。但她更清楚，后宫女子，看似锦衣玉食，实则命运皆系于帝王一念。若能有一技之长，哪怕将来失宠、年老，也有一条退路。

　　这不仅是新政，更是给这深宫中的女子，留一线生机。

　　*

　　新政颁布不过三日，立政殿已收到十余份请愿书——皆是低位嫔妃或宫女，请求入女红坊。

　　明玥一一批复，又命尚宫局挑选手艺精湛的旧宫人担任教习。掖庭西侧的空殿被收拾出来，织机、绣架、丝线、布料陆续运入，竟也像模像样。

　　这日午后，明玥亲至女红坊巡视。

　　殿内光线明亮，二十余名女子正低头忙碌。有妃嫔，有宫女，年纪不一，神情却都专注。梭子穿梭声、剪刀声、低语声交织成一片，竟有种别样的生机。

　　“娘娘。”徐婕妤也在其中，见她来了，起身行礼。

　　明玥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走近细看。徐婕妤绣的是一幅《春山图》，针脚细密，山峦层叠，云雾缭绕，竟有几分文人画的意境。

　　“徐妹妹好手艺。”明玥由衷赞道。

　　“妾闲来无事，胡乱绣着玩。”徐婕妤微微一笑，“倒是这坊中，真有几位宫女手艺极佳。您看那边——”

　　她指向角落。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宫女正低头绣帕，帕上两只彩蝶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飞起。

　　明玥走近，那宫女慌忙起身要跪，被她扶住。

　　“你叫什么名字？入宫几年了？”

　　“奴婢春杏，入宫四年了。”宫女声音细若蚊蚋，“在家时……跟娘亲学过几年绣活。”

　　“绣得很好。”明玥拿起那方帕子，仔细端详，“这蝶翼的晕色，是如何做到的？”

　　春杏受宠若惊，结结巴巴地解释起来。说到熟悉的技艺，她眼中渐渐有了光彩，语气也流畅许多。

　　明玥静静听着，心中感慨。这深宫之中，不知埋没了多少这样的女子。她们或许没有显赫家世、绝色容貌，却有一双巧手，一颗玲珑心。

　　“往后，你就做这女红坊的副管事吧。”她忽然道，“月例加三成，专司教导新入坊的姐妹。”

　　春杏呆住了，半晌才扑通跪下，连连磕头：“奴婢……奴婢谢娘娘恩典！”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眼中满是羡慕，却也有一丝希望——原来在这宫里，除了争宠，还有别的路可走。

　　*

　　晚膳时分，萧衍来了立政殿。

　　他今日似乎心情不错，进门便道：“朕听说，皇后近日颇有些新举措？”

　　明玥替他布菜，闻言笑道：“陛下都知道了？”

　　“后宫之事，朕自然要关心。”萧衍坐下，夹了一筷子笋丝，“省亲改制、安置老宫人、设女红坊——王德顺都跟朕禀报了。朝中已有议论。”

　　明玥手一顿：“可是……有非议？”

　　“非议自然有。”萧衍看她一眼，“有人说皇后此举，是收买人心；有人说让妃嫔做女红发卖，有失体统；还有人说，放宫女出宫，恐生事端。”

　　明玥放下银箸，正色道：“那陛下以为呢？”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喝了口汤。

　　“朕今日下朝，碰见户部尚书。”他忽然转了话题，“他说去岁后宫用度，比前年减了一成。朕问他缘故，他说是皇后下令裁减了各宫份例外的赏赐、宴饮。”

　　明玥垂眸：“是。臣妾以为，宫中用度，当量入为出。如今新政初行，各处都要用钱，能省则省。”

　　“省下来的钱，你拿去设荣养院、办女红坊了？”萧衍问。

　　“是。”明玥抬头，目光坦然，“荣养院所需不多，女红坊更是自负盈亏，甚至有望盈余。臣妾算过，若经营得当，三年内，女红坊所出便可抵一半宫女月例。”

　　萧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了。

　　“朕的皇后，倒有经商之才。”他语气戏谑，却无责怪之意，“只是你可知，那些非议你的人，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明玥沉默片刻。

　　“他们在意的，不是省了多少钱，也不是宫女能不能出宫。”她轻声道，“他们在意的，是臣妾动了后宫的规矩，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省亲改制，断了某些妃嫔借省亲与家族互通消息、索取好处的路；女红坊让低位女子有了进项，便不那么依赖高位妃嫔的赏赐；放宫女出宫，更让那些靠掌控宫人谋利的人失了筹码。

　　这些，她都清楚。

　　“你不怕？”萧衍看着她。

　　“怕。”明玥诚实道，“但有些事，不能因为怕就不做。陛下在前朝推行新政，触动勋贵世家利益，难道就不怕吗？”

　　萧衍怔了怔，随即大笑。

　　“好，好一个‘不能因为怕就不做’！”他握住明玥的手，“朕在前朝革新，你在后宫变法，倒是夫唱妇随。”

　　他的手很暖，掌心粗糙，却让明玥莫名安心。

　　“其实……”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臣妾做这些，不只是为了省钱，或是施恩。”

　　“哦？”

　　“臣妾读史，见前朝后宫，常因妃嫔争宠、外戚干政而酿祸。究其根本，是后宫女子命运皆系于帝王恩宠，无路可退，便只能拼命争抢。”明玥声音渐低，“若她们能有别的依仗——哪怕只是一门手艺，一点银钱——或许，就不会那么汲汲营营，也不会那么容易被人利用。”

　　萧衍静静听着，目光深邃。

　　许久，他轻叹一声：“你想得深远。”

　　“臣妾只是觉得，”明玥抬眼看他，“后宫安稳，前朝才能安稳。陛下才能安心治国。”

　　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处。

　　萧衍忽然道：“明日早朝后，朕要见几位刺史。其中幽州刺史年迈，朕欲调他回京任职，空出的位置……”

　　他顿了顿，看向明玥：“你觉得，谁人可替？”

　　明玥心头一跳。

　　这是萧衍第一次，如此直接地与她讨论前朝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