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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信任加深 立政殿的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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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政殿的烛火燃到子时。
明玥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案上摊着几份卷宗,都是关于幽州官吏的履历、考绩。萧衍那日随口一问,她却不敢随口一答。
帝王之问,从来不是闲谈。
她将卷宗理好,正要唤人收拾,殿外传来脚步声。王德顺的声音隔着门响起:“娘娘,陛下驾到。”
明玥一怔。这个时辰,萧衍通常还在御书房批折子。
门开了,萧衍披着玄色斗篷进来,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他挥手屏退宫人,径自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些卷宗上。
“还在看?”他问。
“是。”明玥起身,“陛下那日问起,臣妾不敢怠慢。”
萧衍拿起最上面一份,扫了几眼:“这是幽州长史张谦的履历?朕记得他,去岁考绩是上等。”
“张长史确实勤勉。”明玥斟酌着词句,“他在幽州六年,经手钱粮从未出错,去岁治水也有功。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父亲张弼,曾任并州司马,因贪墨被罢官。”明玥声音很轻,“此事虽已过去二十年,张谦也从未因此受牵连,但若提拔他为刺史,恐有人翻旧账,说他家风有瑕。”
萧衍挑眉:“你连这个都查了?”
“臣妾让兄长帮忙打听的。”明玥垂眸,“长孙家有些旧部在并州,记得当年的事。”
殿内静了片刻。
萧衍放下卷宗,又拿起另一份:“那这个呢?司马周文,出身寒门,政绩平平,但无过错。”
“周司马为人谨慎,守成有余,开拓不足。”明玥道,“幽州地处北疆,既要防外敌,又要安内民,需刚柔并济之才。周司马……稍显怯懦。”
“还有人选吗?”
“有。”明玥指向第三份卷宗,“别驾赵延,出身陇西赵氏,家风清正。其祖父赵弘曾任御史,以刚直闻名;其父赵明任过县令,有‘赵青天’之称。赵延本人,在幽州协理刑狱三年,断案公允,深得民心。”
萧衍翻看赵延的履历,忽然笑了:“你倒会挑。赵延的岳父,是御史台的王中丞吧?”
明玥心头一跳。
“是。”她坦然承认,“臣妾知道这层关系。但正因如此,若用赵延,王中丞为避嫌,必会更加严于律己、监察百官。这于朝政,未必是坏事。”
萧衍看着她,目光深邃。
许久,他道:“你可知,朕为何问你幽州刺史的人选?”
明玥摇头。
“因为三日前,中书省递了份名单上来。”萧衍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摊在案上,“五人候选,张谦排第一,周文第二,赵延……排最末。”
明玥看去,果然如此。名单旁还有批注,写着各人的优劣。张谦的批注是“勤勉干练,可当大任”,只字未提其父旧事;赵延的批注却是“姻亲错综,恐生党争”。
“这名单,是柳昭仪的父亲柳尚书拟的。”萧衍淡淡道,“张谦的妻妹,嫁给了柳尚书的远房侄子。”
明玥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人事任命,而是前朝势力的博弈。柳家想推自己人上去,所以刻意隐瞒张谦的家世瑕疵,打压赵延。
而她,在无意中,戳破了这层窗户纸。
“臣妾……”她忽然有些不安,“臣妾不该妄议前朝人事。”
“不。”萧衍打断她,“你议得很好。”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朕登基以来,最头疼的便是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人人都说任人唯贤,可举荐上来的,不是门生故旧,就是姻亲盟友。朕要看清一个人,比打仗还难。”
明玥静静听着。
“你在后宫推行新政,触动了一些人的利益。”萧衍转身看她,“他们不敢直接反对你,便在前朝给朕施压。柳尚书这份名单,就是试探——试探朕会不会因为后宫之事,在人事上让步。”
“那陛下……”
“朕不会。”萧衍语气斩钉截铁,“幽州刺史,就用赵延。”
明玥怔住。
“不过,”萧衍话锋一转,“不能直接任命。朕会先调张谦回京,任户部郎中;周文平调至并州。等位置空出来,再让吏部重新举荐——到时候,赵延就是第一人选。”
这一连串的安排,既全了柳尚书的面子,又达到了目的。更重要的是,不会让人联想到是皇后在背后推动。
明玥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在萧衍面前简直幼稚。
“陛下圣明。”她由衷道。
萧衍走回案前,拿起她整理的那些卷宗:“这些,朕带走了。”
“陛下……”
“往后,”萧衍看着她,目光温和,“若朕再问你什么,你就像今日这样,如实说。不必顾忌‘干政’不‘干政’——朕的皇后,本就该与朕同心。”
明玥心头一热,眼眶有些发酸。
她想起刚入宫时,战战兢兢,生怕行差踏错。后来执掌六宫,也是如履薄冰,时时提醒自己恪守本分。可原来,真正的“本分”,不是墨守成规,而是与他并肩而立,共担这万里江山。
“臣妾……遵旨。”她轻声应道。
萧衍笑了,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夜深了,歇息吧。”
他转身要走,明玥忽然想起什么:“陛下,赵延若任刺史,幽州军务……”
“朕会派程咬金去。”萧衍头也不回,“有他在,北疆乱不了。”
门开了又关,殿内重归寂静。
明玥站在原地,许久未动。案上烛火跳跃,映着她微微发红的脸颊。她知道,从今夜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
三日后,诏书下达。
张谦奉调回京,周文平调并州。幽州刺史空缺,吏部重新举荐,赵延名列首位。朝中虽有微词,但赵延家世清白、政绩确凿,谁也挑不出大错。
柳尚书称病未朝。
消息传到后宫时,明玥正在女红坊看春杏她们新绣的屏风。徐婕妤也在,闻言手中针线一顿。
“娘娘,”她低声道,“柳昭仪那边,怕是……”
“随她。”明玥神色平静,“本宫行事,但求无愧于心。”
徐婕妤看着她,欲言又止。
这时,一个小宫女匆匆进来,附在明玥耳边说了几句。明玥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
“本宫有些乏了,先回去歇息。”她对徐婕妤道,“这屏风绣得极好,回头让尚宫局记一功。”
回到立政殿,明玥屏退左右,只留了贴身宫女秋月。
“消息确实?”她问。
“千真万确。”秋月压低声音,“柳尚书下朝后,去了东宫——不是现在的东宫,是废太子旧邸。有人在那边看见他了。”
明玥心下一沉。
废太子虽已故去多年,但其旧部仍有残余。柳尚书此时去那里,绝不只是怀旧。
“还有,”秋月声音更低了,“咱们安排在柳昭仪宫里的人说,这几日,常有生面孔出入。其中一人,像是……像是从前太子府的侍卫统领。”
明玥闭上眼。
山雨欲来。
她知道,自己推行的新政,萧衍在前朝的改革,已经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柳家只是冰山一角。那些失意的勋贵、被压制的外戚、还有对萧衍登基一直心怀不满的旧势力,都在暗中窥伺。
而这一次,他们或许会联手。
“娘娘,”秋月担忧道,“要不要禀报陛下?”
明玥睁开眼,摇了摇头。
“无凭无据,说了反而打草惊蛇。”她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宫墙的轮廓,“陛下在前朝已经够累了,后宫的事,本宫自己处理。”
“可是……”
“去查。”明玥转身,目光锐利,“查清楚那些人的来历、目的。尤其是废太子旧邸,加派人手盯着。记住,要隐秘。”
秋月领命退下。
殿内又只剩明玥一人。她走到案前,摊开纸笔,却久久未落一字。
窗外起了风,吹得檐下铁马叮当作响。那声音清脆,却透着寒意。
明玥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长孙家的小女儿时,父亲曾对她说过一句话:“明玥,你要记住,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明枪,是暗箭。而暗箭,往往来自你最意想不到的方向。”
那时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