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映长安》OK仔新屋

28、帝后同耕 二月二，龙

　　二月二，龙抬头。

　　长安城东郊的皇家藉田，早已被平整得如同镜面。黑褐色的泥土在晨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草木初萌的清新气息。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旌旗猎猎。萧衍一身玄色常服，头戴翼善冠，手持金犁，立于田垄之首。明玥站在他身侧，着青色翟衣，发髻间只簪一支素玉凤钗，端庄而不失简朴。

　　这是新朝第一次藉田礼。

　　礼官高唱吉时，鼓乐齐鸣。萧衍率先下田，扶犁前行。明玥紧随其后，从女官手中接过盛满谷种的竹篮，素手轻扬，金黄的种子均匀撒入新翻的泥土。

　　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生涩。萧衍常年习武，扶犁尚稳；明玥深居闺阁，撒种时难免有几粒落在脚边。但她神情专注，每一步都走得极稳，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种子，而是江山社稷的根基。

　　“皇后娘娘真是心系农桑。”观礼的命妇中有人低声赞叹。

　　“可不是，听说这身衣裳是娘娘特意吩咐制的，料子寻常，便于劳作。”

　　“陛下与娘娘真是琴瑟和鸣……”

　　议论声细碎，却都透着赞许。

　　萧衍回头看了一眼。明玥正微微俯身，仔细将落在田埂上的种子拾起，重新撒入犁沟。阳光落在她侧脸，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却浑然不觉。

　　他心中微动。

　　这些日子，她劝谏新政、打理后宫、照料皇子……桩桩件件，都做得妥帖周全。可直到此刻，看着她站在田间，裙摆沾了泥土，他才真切感受到——他的皇后，不只是后宫之主，更是能与他并肩站在天下人面前的伴侣。

　　“累了便歇歇。”他放慢脚步，低声道。

　　明玥抬头，对他微微一笑：“臣妾不累。陛下才是，小心脚下。”

　　她的笑容很浅，却像这春日暖阳，直直照进他心里。

　　一个时辰后，仪式结束。

　　萧衍并未立即起驾回宫，而是携明玥走向田边临时搭起的草棚。内侍早已备好清水、布巾和简单的饭食——几样时蔬，一碟酱菜，两碗粟米饭。

　　“今日便在此用膳。”萧衍挥退侍从，只留王德顺在远处候着。

　　明玥有些意外，却从善如流地坐下。

　　草棚简陋，却能望见远处连绵的田亩。农人三三两两在田间忙碌，孩童奔跑嬉戏，炊烟从村落袅袅升起。

　　“很多年没这样吃过饭了。”萧衍夹了一筷子荠菜，忽然道，“朕记得小时候，随父皇去太原，路上饿了，便在农家讨一碗粥。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却觉得格外香。”

　　明玥静静听着。

　　“后来打仗，粮草不济时，树皮草根也啃过。”他笑了笑，“坐在这龙椅上，反倒常忘了粮食是怎么长出来的。”

　　“陛下今日扶犁，天下百姓都会知道，天子重农桑。”明玥轻声道，“这比下十道劝农诏书还有用。”

　　萧衍看她：“你倒是懂朕的心思。”

　　“臣妾只是觉得，陛下是真心想做个好皇帝。”明玥替他盛了半碗汤，“所以臣妾才敢劝谏，才敢……说那些话。”

　　她说的是前几日新政贪墨案的事。

　　萧衍放下筷子，认真看她：“明玥，那日你说‘水至清则无鱼’，朕想了很久。治国确如烹小鲜，火候过了，反而坏事。但火候不够，也成不了菜。”

　　“所以需要时时调整。”明玥接道，“陛下圣明。”

　　“少拍马屁。”萧衍失笑，语气却温和，“朕是在想，你一个深宫女子，怎会对这些事看得如此透彻？”

　　明玥沉默片刻。

　　“臣妾幼时读史，见历代兴衰，总与民生息息相关。父皇……父亲常说，长孙家是外戚，更要谨言慎行。所以臣妾常想，身为皇后，若只知打理后宫、争宠固位，那与寻常妃嫔何异？”她抬起眼，目光清亮，“陛下要治理的是天下，臣妾虽不能上前朝，却可以在后宫、在力所能及之处，为陛下分忧。”

　　萧衍久久不语。

　　风吹过草棚，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有农人唱起俚曲，调子粗犷，却透着勃勃生机。

　　“吃吧。”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菜要凉了。”

　　这顿饭吃得简单，却比宫中任何盛宴都让萧衍舒心。

　　饭后，二人并未立即回銮，而是沿着田埂慢慢散步。侍卫远远跟着，不敢打扰。

　　“你看那边。”萧衍指向一片麦田，“去岁那里遭了蝗灾，颗粒无收。今春朝廷拨了粮种，如今已冒了青苗。”

　　明玥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嫩绿的麦苗在风中摇曳，虽稀疏，却顽强。

　　“百姓所求，不过温饱。”她轻声道，“陛下给了他们种子，他们便还陛下一个秋天。”

　　“是啊……”萧衍负手而立，望着远方，“所以朕才要推行新政，才要整顿吏治。可总有人不明白，或者说，不愿明白。”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

　　明玥心下一紧。

　　这几日朝堂上的风波，她虽未亲见，却也听兄长提过几句。新政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反对之声从未停歇。今日藉田礼上，那些恭敬垂首的朝臣中，又有多少是真心拥戴，多少是阳奉阴违？

　　“陛下。”她忽然停下脚步。

　　萧衍回头。

　　明玥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递给他：“陛下嘴角沾了酱汁。”

　　萧衍一愣，随即失笑，接过帕子擦了擦。帕子是寻常棉布，一角绣着小小的兰草，针脚细密。

　　“你自己绣的？”

　　“闲来无事，绣着玩。”明玥有些不好意思，“比不得尚服局的精致。”

　　“很好。”萧衍将帕子仔细折好，收进怀里，“朕留着。”

　　这个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明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脸颊微微发热，她别开眼，看向田垄上的一株野花。

　　淡紫色的小花，在风中轻轻颤动。

　　“这花叫紫云英。”萧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农人常种来肥田。花开时一片紫海，很是好看。”

　　“陛下连这个都认得？”

　　“打仗时学的。”萧衍淡淡道，“野外生存，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草能治伤，都得知道。”

　　明玥忽然想起，她的夫君不仅是帝王，也曾是马背上征战的将军。那些她未曾参与的岁月，铸就了如今这个深沉而复杂的男人。

　　“陛下。”她轻声唤道。

　　“嗯？”

　　“臣妾会一直陪着陛下。”她说得很慢，却字字清晰，“无论前路是荆棘还是坦途。”

　　萧衍深深看她。

　　许久，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

　　掌心温热，带着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朕知道。”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