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以家喻国 晨光透过雕 ...
-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凤仪宫的地砖上投下斑驳光影。
明玥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着后宫半年的用度账册。朱笔在她指尖停顿,眉心微蹙。
“娘娘,”掌事宫女青黛轻声禀报,“尚宫局来问,下月各宫份例,是按旧例,还是……”
“按新规。”明玥没有抬头,笔尖在“胭脂水粉”一项上划了一道,“这一项,减两成。”
青黛迟疑:“可柳昭仪那边……”
“柳昭仪上月领的胭脂,尚宫局记录是十盒。”明玥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她一个人,用得了十盒?”
青黛噤声。
“传话下去,”明玥合上账册,“从本月起,各宫胭脂水粉、衣料绸缎,皆按实际人头核发。若有超额,需书面陈情,说明缘由。”
“是。”
青黛退下后,明玥揉了揉眉心。
节俭令推行已半月,各宫明面上不敢违抗,暗地里却怨声载道。柳昭仪昨日“不慎”打碎了一套前朝贡瓷,内务府报上来,说是意外。
可哪有那么巧的意外。
“娘娘,”另一个宫女匆匆进来,“陛下往这边来了。”
明玥一怔,随即起身整理衣襟。
萧衍进来时,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
“不必多礼。”他摆摆手,在明玥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摊开的账册上,“在看什么?”
“后宫用度的账目。”明玥替他斟茶,“陛下今日下朝早。”
“早什么,”萧衍揉了揉太阳穴,“户部那群老臣,为江南水患的赈灾银吵了一上午。这个说要五十万两,那个说三十万两足够,争来争去,没个定论。”
明玥静静听着。
“国库不丰啊。”萧衍叹了口气,“先帝晚年奢靡,留下个空架子。朕登基不过两年,处处都要用钱——边防要加固,河道要修,灾民要赈济……”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方才说,在看后宫用度?”
“是。”明玥将账册推过去,“臣妾正在核减。”
萧衍接过,随手翻了几页。
账目清晰,条目分明。哪些该减,哪些可省,都用朱笔细细标注。旁边还附了简短的说明:某宫某月领绸缎十匹,实际用度三匹,余七匹可入库待用;某司采买胭脂,市价一两,账上记二两……
“这些,”萧衍指着那些标注,“都是你查出来的?”
“尚宫局有旧档,内务府有采买记录,两相对照便知。”明玥语气平淡,“只是以往无人细查罢了。”
萧衍盯着她看了片刻。
“你可知,”他缓缓道,“前朝为了省这十万八万两银子,能吵上三天三夜?”
明玥垂眸:“臣妾不知前朝,只知后宫。”
“不,”萧衍摇头,“你知道。”
他将账册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击。
“你减后宫用度,省下的银子,打算如何处置?”
“一半入库,充作内帑。”明玥答道,“另一半……臣妾想请陛下允准,用于京郊慈幼局。”
萧衍挑眉:“慈幼局?”
“是。”明玥抬眼,目光清澈,“臣妾前日命人去查过,京郊慈幼局收容孤儿三百余人,每月拨银仅五十两。孩子们衣食不足,冬日缺炭,夏日少药。若能从后宫用度中省出一些,至少能让他们吃饱穿暖。”
殿内静了一瞬。
萧衍忽然笑了。
不是平日那种带着帝王威仪的笑,而是真正舒展开眉眼的、轻松的笑意。
“明玥啊明玥,”他摇头叹道,“朕今日在朝堂上,听那群臣子为十万两银子争得面红耳赤,个个都说自己是为国为民。可到头来,真正想到‘民’的,竟是深居后宫的皇后。”
明玥微微低头:“臣妾只是尽本分。”
“本分?”萧衍站起身,在殿内踱步,“皇后本分是统御六宫,协理内务。可你做的,早已超出‘本分’了。”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你减用度,查账目,省下的银子不归私库,反去救济孤儿——这叫什么?这叫‘量入为出,开源节流’。”
明玥心中一动。
“陛下……”
“你听朕说完。”萧衍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户部今日吵的,无非是钱从哪里来,又往哪里去。开源,他们想不到好法子;节流,又舍不得动自己的利益。一个个冠冕堂皇,实则……”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但明玥听懂了。
“陛下,”她轻声开口,“臣妾愚见,治国如治家。”
萧衍抬眼:“哦?”
“一家之中,若入不敷出,当家人首先要做的,便是查清账目:哪些是必要开支,哪些可省,哪些根本是浪费。”明玥缓缓道,“查清了,该减的减,该砍的砍。然后开源——或督促子弟进取功名,或经营田产商铺。节流与开源并举,家业方能兴旺。”
她顿了顿,看向萧衍。
“一国之中,道理相通。国库空虚,便该彻查各项开支:军费是否虚报?工程是否贪墨?官员俸禄之外,可有灰色进项?查清了,该整顿的整顿,该法办的法办。同时鼓励农桑,疏通商路,让百姓富足,税源自然丰沛。”
萧衍静静听着,眼中光芒渐盛。
“而最重要的,”明玥声音更轻,“是让每一分银子,都花在该花的地方。后宫省下的钱,可养孤儿;朝廷省下的钱,可修水利、赈灾民、兴学堂。钱要用在刀刃上,而非……肥了硕鼠,苦了黎民。”
说完,她垂下眼。
这些话,其实已经逾矩了。
皇后不该议政,更不该妄论朝局。
可她忍不住。
那夜御书房中,萧衍疲惫的神情,那句“幸好有你”,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她不能上前朝,不能批奏折,不能与群臣辩论。
但她至少……可以这样,用她能想到的方式,替他分忧。
良久,萧衍都没有说话。
明玥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果然,还是太过了吗……
“哈哈哈哈哈——”
突如其来的笑声,惊得她抬起头。
萧衍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甚至泛出泪花。
“好!好一个‘治国如治家’!”他拍案而起,眼中满是激赏,“明玥,你若生为男子,必是朕的肱股之臣!”
明玥怔住。
“不,”萧衍又摇头,笑意未减,“便是女子又如何?朕的皇后,便是朕的良相!”
这句话说得重了。
明玥慌忙起身:“陛下慎言,臣妾不敢……”
“有什么不敢?”萧衍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这宫里宫外,敢对朕说真话的,除了你,还有谁?”
他看着她,目光灼灼。
“那些朝臣,要么畏朕如虎,要么阿谀奉承,要么……各有算计。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朕都要在心里掂量三遍:这话几分真?几分假?背后又是谁的意思?”
他的手微微用力。
“只有你,明玥。只有你说的话,朕不必猜,不必疑。因为你知道,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讨好朕,不是为了谋私利,你只是……想让朕明白。”
明玥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所以,”萧衍松开手,笑容温和,“以后想到什么,尽管说。朕听着。”
“是。”明玥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涩。
萧衍又坐回去,重新翻开账册。
“你这套法子,朕看可行。”他指着那些标注,“查账、核减、开源、节流——后宫能这么办,前朝为何不能?”
他抬眼,眼中闪过锐光。
“明日早朝,朕便让户部照此办理。先从工部、礼部的开支查起,朕倒要看看,这些年,到底养肥了多少蛀虫!”
明玥心中一震。
她本意只是借后宫之事,委婉提醒。
没想到,萧衍竟要直接推行到前朝。
“陛下,”她忍不住道,“此事牵涉甚广,若贸然行事,恐引起朝臣反弹……”
“朕知道。”萧衍冷笑,“所以朕不会一蹴而就。先拿几个贪墨明显的开刀,杀鸡儆猴。等风气肃清一些,再全面推行。”
他看向明玥,眼神复杂。
“你这套‘治家之法’,朕会让户部拟个章程,就叫……《核减条例》。”他顿了顿,“不过,功劳不能记在你头上。”
明玥了然:“臣妾明白。”
皇后干政,是大忌。
即便只是间接的、委婉的提议,一旦传出去,也会引来无数非议。
“你放心,”萧衍语气放缓,“朕会处理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春光正好,桃花开得绚烂。
“明玥,”他忽然问,“若朕真要彻查贪墨,你觉得,该从何处入手?”
这个问题,已经超出“闲谈”的范畴了。
明玥沉默片刻。
“臣妾以为,”她缓缓道,“当从最显眼、却最不易察觉之处入手。”
“何处?”
“陛下可曾想过,”明玥抬眼,“后宫采买胭脂水粉,市价一两,账上记二两。那多出的一两,去了哪里?”
萧衍转身,目光如电。
“你的意思是……”
“臣妾查过后宫账目,此类虚报,十之三四。”明玥声音平静,“而后宫用度,不过朝廷开支的九牛一毛。前朝工程、军需、贡品……其中水分,又该有多少?”
她顿了顿。
“陛下不妨想想,哪些开支,是人人觉得‘理应如此’,却从未细究过的?”
萧衍盯着她,久久不语。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
“朕明白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多谢。”
这两个字,重若千钧。
明玥屈膝行礼:“臣妾僭越。”
“不,”萧衍扶起她,“是朕该谢你。”
他松开手,走向殿门。
走到门口时,又停住脚步。
“对了,”他没有回头,“柳昭仪打碎的那套贡瓷,内务府报的是意外。”
明玥心下一紧。
“朕已命人查过,”萧衍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那套瓷器,是去年江南进贡的珍品,价值千金。柳昭仪‘失手’打碎的时间,恰好在朕下令彻查后宫用度的第二日。”
他转过身,目光幽深。
“明玥,你这套‘治家之法’,有人不喜欢。”
说完,他推门离去。
殿内重归寂静。
明玥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缓缓合上的门,良久未动。
春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桃花的甜香。
可她却觉得,有一丝寒意,正从脚底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