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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书房夜话 夜已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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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
御书房的灯还亮着。
明玥提着食盒走到殿外时,值守的太监正要通传,她轻轻摇头,示意不必。
透过半开的门缝,她看见萧衍坐在案前,眉头紧锁,手里捏着一份奏折,指尖泛白。
地上散落着几本奏章。
“陛下,”她推门进去,声音轻柔,“该用些宵夜了。”
萧衍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
看见是她,紧绷的神色稍缓,但眉间的川字纹依然深刻。
“你怎么来了?”他放下奏折,声音有些沙哑。
“听说陛下晚膳没用几口,”明玥将食盒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取出几样清淡小菜和一碗莲子羹,“臣妾炖了莲子羹,清热安神。”
萧衍揉了揉眉心,没有动筷。
“没胃口。”
明玥也不劝,只是安静地盛了一小碗羹,放在他手边。
然后她蹲下身,将散落的奏章一一拾起,整理好,放回案上。
动作轻柔,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萧衍看着她,忽然开口:“柳侍郎的案子,你知道结果了?”
“听说了。”明玥直起身,站在案侧,“罚俸一年,降为工部郎中。”
“你觉得如何?”
这个问题,和那夜在凤仪宫问的一模一样。
但此刻,明玥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萧衍疲惫的脸,看着他眼中压抑的怒火和无奈,忽然明白——他并非不知道这处置不公。
他只是……不得不如此。
“陛下,”她轻声说,“臣妾昨日读《史记》,读到汉文帝时的一桩旧事。”
萧衍挑眉:“哦?”
“文帝出行,有人惊了御马,廷尉张释之判那人罚金。”明玥缓缓道,“文帝大怒,说此人惊了朕的马,险些伤朕,当斩。张释之却说: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此而更重之,是法不信于民也。”
萧衍沉默。
“后来文帝想通了,”明玥继续道,“他说:廷尉当是也。”
殿内静了片刻。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你在劝朕,”萧衍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法不可因人而废。”
“臣妾不敢劝陛下,”明玥垂下眼,“只是觉得,陛下此刻的心情,或许与当年的汉文帝相似——明知该依法,却因怒难平,因势难为。”
萧衍盯着她。
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双眼睛清澈而平静,没有畏惧,也没有谄媚。
只有一种沉静的理解。
“柳侍郎强占民田,证据确凿,按律当流放。”萧衍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可满朝文武,一半为他求情。说他当年治河有功,说他年事已高,说……法不外乎人情。”
明玥静静听着。
“朕何尝不想依法严惩?”萧衍一拳捶在案上,震得茶盏轻响,“可新政初行,朝局未稳。若为此事与半数朝臣对立,新政还如何推行?”
他站起身,在殿内踱步。
“那三户农家,朕已命人妥善安置,赐银百两,良田十亩。可这就能弥补吗?”他停下脚步,背对着明玥,“不能。朕知道不能。但朕……朕只能做到这一步。”
声音里,有一种深深的无力。
明玥走到他身后。
她没有碰他,只是轻声说:“陛下已经做了能做的。”
萧衍转过身。
“明玥,”他看着她,“你说实话——朕是不是……很无能?”
这句话问得突然。
也问得沉重。
明玥摇头。
“陛下若无能,就不会有今日的太平。”她一字一句道,“陛下只是……太急了。”
萧衍怔住。
“新政如医病,需对症下药,徐徐图之。”明玥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柳侍郎之流,是旧疾,是沉疴。一剂猛药下去,或许能除病根,但也可能伤及元气,甚至……让病人受不住。”
她顿了顿。
“陛下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铲除所有旧疾,而是先稳住朝局,让新政落地生根。待根基稳固,再慢慢清理不迟。”
萧衍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这些话,”他缓缓道,“朝中无人敢对朕说。”
“因为他们怕陛下,”明玥坦然道,“臣妾也怕。但臣妾更怕……陛下独自承受这些。”
萧衍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卸下了所有伪装。
“过来。”他说。
明玥走近。
萧衍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笔握剑留下的。
“明玥,”他低声说,“幸好有你。”
这句话很轻。
却重如千钧。
明玥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碗羹,”萧衍松开手,坐回案前,“朕现在想喝了。”
明玥端起碗,递给他。
萧衍接过,慢慢吃着。
殿内的气氛,不知不觉缓和下来。
“你刚才说的,朕明白。”萧衍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碗,“柳侍郎的案子,到此为止。但朕会让人盯着他——若他再犯,绝不轻饶。”
“陛下圣明。”
“圣明什么,”萧衍自嘲地笑笑,“不过是权衡罢了。”
他看向明玥,眼神复杂。
“你今日来送宵夜,就为了说这个故事?”
明玥摇头。
“臣妾来,是因为担心陛下。”她诚实地说,“至于那个故事……是临时想起的。”
“临时想起?”萧衍挑眉,“那你原本想说什么?”
明玥沉默片刻。
“臣妾今日下令,各宫份例减三成,省下的银两用于安置京郊流民。”她抬起眼,看着萧衍,“此事未先禀报陛下,是臣妾僭越。请陛下责罚。”
萧衍愣住。
随即,他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惊得窗外的宿鸟扑棱棱飞起。
“好,好一个长孙明玥!”他笑得眼角泛起泪花,“前朝朕不得不妥协,后宫你却替朕硬气了一回!”
明玥被他笑得有些无措。
“陛下不怪臣妾?”
“怪你什么?”萧衍止住笑,眼中却满是欣赏,“你做得对。后宫奢靡,本就不是好事。你能想到节俭济民,朕……很欣慰。”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各宫怨言怕是少不了。”
“臣妾会处理。”
“朕知道你会。”萧衍看着她,忽然问,“那三户农家,你打算如何安置?”
“若他们愿意,可进皇庄做工,或领银还乡。”明玥道,“臣妾已命人去查他们的下落。”
萧衍点头。
“此事你放手去做。”他说,“若有难处,告诉朕。”
“谢陛下。”
萧衍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明玥,你可知朕为何喜欢你?”
明玥心跳一滞。
“臣妾……不知。”
“因为你从不只说朕想听的话,”萧衍缓缓道,“你说的是真话。哪怕真话不好听,哪怕真话会让朕难堪——但你说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正好。
“这宫里,说真话的人太少了。”他背对着她,声音有些飘忽,“朕坐在这个位置上,听到的尽是阿谀奉承,尽是权衡利弊。有时候朕甚至怀疑,这天下究竟还有没有真话。”
明玥没有说话。
她知道,此刻不需要她说。
“但你不一样,”萧衍转过身,目光灼灼,“你敢说真话。你敢劝朕,敢谏朕,甚至敢……替朕做朕想做却不能做的事。”
他走回她面前。
“明玥,朕需要你。”他说,“不仅需要你管理后宫,更需要你……站在朕身边。”
明玥抬起头。
四目相对。
烛火在两人眼中跳跃。
“臣妾……”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遵旨。”
萧衍笑了。
这次的笑,温柔而真实。
“夜深了,”他说,“回去吧。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明玥行礼告退。
走到殿门口时,萧衍忽然叫住她。
“明玥。”
她回头。
“以后若有事,不必等朕传召,”萧衍说,“随时可以来御书房。”
明玥怔了怔,随即深深一礼。
“是。”
走出御书房,夜风微凉。
青黛提着灯笼迎上来:“娘娘,陛下可用了宵夜?”
“用了。”明玥轻声说。
她回头看了一眼。
御书房的灯还亮着。
窗上映出萧衍伏案的身影。
孤独,却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