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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首次反思 柳侍郎的案 ...

  •   柳侍郎的案子,三日后有了结果。

      罚俸一年,降为工部郎中,仍留任原职。

      消息传到后宫时,明玥正在看内务府的账册。

      青黛低声禀报完,小心地观察着她的神色。

      明玥放下账册,沉默片刻。

      “陛下……还是从轻发落了。”

      “是,”青黛道,“听说柳侍郎在朝堂上痛哭流涕,自陈罪过,又搬出当年治理黄河的功劳。几位老臣也为他求情。”

      明玥点了点头。

      这个结果,在她意料之中。

      却又在她意料之外。

      她想起那夜萧衍问她“你怎么看”,她说了那番“功过相抵、从轻发落”的话。

      萧衍采纳了。

      可此刻,她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柳昭仪那边呢?”她问。

      “还在禁足。听说昨日摔了一套茶具,今日又嚷着头疼,要请太医。”

      明玥揉了揉眉心。

      “让她请。派王太医去。”

      王太医是太医院里最耿直的一个,从不说谎。

      青黛应声退下。

      殿内又静下来。

      明玥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初绽的海棠。

      粉白的花瓣在风中轻颤。

      她想起柳侍郎的案子。

      强占民田,致三户农家流离失所——这是御史台查实的罪证。

      可最后,只是罚俸降职。

      因为他是老臣,因为有功,因为……朝中有人为他说话。

      那三户农家呢?

      他们现在何处?

      明玥闭上眼。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父亲说过的话。

      那时她还小,父亲审理一桩案子,涉案的是一位世家子弟。证据确凿,按律当流放。可最后,那子弟只被打了二十板子,罚银了事。

      她问父亲为什么。

      父亲摸着她的头,叹了口气:“明玥,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有时候,权衡比公正更重要。”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又好像更不懂。

      “娘娘,”殿外传来声音,“徐婕妤求见。”

      明玥睁开眼:“请她进来。”

      徐婕妤穿着一身淡青襦裙,素雅得近乎寡淡。她手里捧着一卷书,进来后先行礼,然后将书呈上。

      “妾身前日整理藏书,发现这本《洛阳伽蓝记》的注本有些残缺。听闻娘娘博学,特来请教。”

      明玥接过书,翻开。

      书页泛黄,墨迹斑驳。确实有几处缺漏。

      她看了徐婕妤一眼。

      徐婕妤垂着眼,神色平静。

      “徐婕妤有心了,”明玥将书放在案上,“这书我那里有全本,明日让人抄一份给你。”

      “谢娘娘。”

      徐婕妤没有立刻告退。

      她站在原地,犹豫片刻,轻声道:“柳昭仪的父亲……降职了。”

      明玥抬眼看她。

      “妾身听说,柳侍郎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不少。这次虽然受罚,但根基未损。”徐婕妤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倒是那几个弹劾他的御史,这几日……颇受排挤。”

      明玥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从何处听来?”

      “家兄前日进宫探望,随口提了一句。”徐婕妤顿了顿,“家兄还说,柳侍郎虽然降职,但他那个工部郎中的位置……油水颇丰。”

      明玥沉默。

      徐婕妤的父亲是国子监祭酒,清流中的清流。她兄长在吏部任职,消息灵通。

      这些话,不是“随口”能提的。

      “徐婕妤,”明玥缓缓道,“后宫不得干政。这些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徐婕妤脸色一白,立刻跪下:“妾身失言,请娘娘责罚。”

      “起来吧,”明玥扶起她,“你的心意,我明白。只是……规矩就是规矩。”

      徐婕妤站起身,眼眶微红。

      “妾身只是……只是觉得不公。”她声音哽咽,“那三户农家,如今还在京郊流浪。柳侍郎却只是降职罚俸,照样做他的官。这世道……”

      “这世道就是这样,”明玥打断她,声音平静,“我们能做的,就是守住自己的本分。”

      徐婕妤看着她,欲言又止。

      最终,她行了一礼,默默退下。

      殿内又只剩明玥一人。

      她走到书案前,摊开纸笔。

      想写点什么,却不知从何写起。

      墨在砚台里慢慢化开,像一团化不开的浓雾。

      本分。

      什么是她的本分?

      管理后宫,约束妃嫔,侍奉君王,养育子嗣。

      这些她都做了,做得很好。

      可然后呢?

      柳侍郎强占民田,她知道。

      柳昭仪骄纵跋扈,她知道。

      甚至朝中谁与谁结党,谁与谁不睦,她都知道。

      可她不能说。

      因为“后宫不得干政”。

      因为“贤后”不该插手前朝事。

      可如果“贤”只是沉默,只是顺从,只是眼睁睁看着不公发生而无所作为——

      那这“贤”,又有什么意义?

      窗外暮色渐沉。

      明玥没有点灯。

      她坐在黑暗里,想起很多事。

      想起柳昭仪生辰宴上那支金步摇,想起萧衍问她“你怎么看”时的眼神,想起徐婕妤红着眼眶说“这不公”。

      想起那三户不知去向的农家。

      想起父亲说的“权衡比公正更重要”。

      可如果权衡的结果,是让有罪者逍遥,让无辜者受苦——

      那这权衡,真的对吗?

      “娘娘,”青黛的声音在殿外响起,“该用晚膳了。”

      明玥没有应声。

      她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问心。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然后她搁下笔,站起身。

      “青黛。”

      “奴婢在。”

      “明日,让内务府把去岁各宫用度的明细账册都送来。”明玥的声音在黑暗中清晰响起,“还有,传我的话:从即日起,各宫份例减三成,省下的银两,全部用于京郊流民的安置。”

      青黛怔了怔:“娘娘,这……各宫娘娘们恐怕会有怨言。”

      “有怨言,就让她们来找我。”明玥转身,看向窗外渐起的月色,“陛下推行新政,提倡节俭。我们后宫,理当以身作则。”

      “是。”

      “还有,”明玥顿了顿,“去查查,柳侍郎强占的那几块田,原主现在何处。若他们愿意,可以安排进皇庄做工,或者……拨些银两,助他们回乡。”

      青黛抬头,眼中闪过惊诧。

      “娘娘,这……这若是让前朝知道……”

      “那就让他们知道,”明玥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决绝,“皇后体恤百姓,安置流民,有什么不对?”

      青黛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殿门关上。

      明玥独自站在窗前。

      月光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清辉。

      她想起萧衍那夜说的话。

      “明玥,这后宫,你要替朕守好。”

      她当时应了。

      可现在她想,守好后宫,真的就够了吗?

      如果前朝不宁,后宫又如何能真正安宁?

      如果百姓受苦,这江山又如何能真正稳固?

      她不是要干政。

      她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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