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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柳氏发难 柳昭仪的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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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昭仪的生辰宴,设在御花园的流芳亭。
时值三月初三,春光正好。亭外桃花灼灼,亭内丝竹声声。柳昭仪穿着一身绯红织金襦裙,发间簪着那支金步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坐在萧衍身侧,笑靥如花。
明玥坐在另一侧,神色平静。
宴席过半,柳昭仪忽然起身,盈盈一拜:“陛下,臣妾今日生辰,想为陛下献舞一曲。”
萧衍颔首:“准。”
乐声起。
柳昭仪翩然起舞。她舞姿极美,腰肢柔软如柳,水袖翻飞间,眼波流转,尽数落在萧衍身上。
一曲终了,满座喝彩。
柳昭仪微微喘息,脸颊泛红,更添娇媚。她走到萧衍面前,柔声道:“陛下,臣妾这支舞,可还入眼?”
萧衍笑了笑:“甚好。”
柳昭仪眼中闪过得意,却又道:“只是这舞衣……是去年做的,今年穿着,总觉得有些旧了。”她顿了顿,看向明玥,“皇后娘娘,臣妾听闻内造府新进了一批江南云锦,色泽鲜亮,最宜做舞衣。不知娘娘可否赏臣妾一匹?”
话音落下,亭内静了静。
几位妃嫔交换眼色。
明玥放下茶盏,声音温和:“柳昭仪想要云锦,自然可以。只是内造府的料子,都有定例。昭仪位份,每季可得两匹云锦。今年春季的份例,上月已经送到各宫了。”
柳昭仪笑容僵了僵:“臣妾知道。只是……那两匹颜色都不甚喜欢。娘娘掌管六宫,通融一二,想必不难?”
这话说得轻巧,却是在试探。
试探明玥会不会为她破例。
试探皇帝会不会为她说话。
明玥看向萧衍。
萧衍正低头饮酒,似乎没听见。
明玥收回目光,淡淡道:“柳昭仪,宫规就是宫规。若今日为你破例,明日他人也要破例,这规矩还立不立?”
柳昭仪咬了咬唇:“娘娘言重了。不过是匹料子……”
“不过是一匹料子,”明玥打断她,“但今日是料子,明日可能就是金银,后日可能就是爵位。柳昭仪,你父亲在朝为官,当知‘防微杜渐’四字。”
柳昭仪脸色一白。
明玥继续道:“你父亲柳侍郎,去年因漕运亏空案被御史弹劾,陛下念其多年勤勉,未加严惩,只罚俸半年。此事朝中皆知。你若在宫中奢靡无度,旁人会如何议论?是说柳昭仪不懂规矩,还是说……柳侍郎教女无方,家风不谨?”
亭内鸦雀无声。
柳昭仪的手指攥紧了衣袖。
萧衍终于抬起头,看了明玥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皇后说得对,”他开口,声音平静,“柳昭仪,你既为宫妃,当时刻谨言慎行,莫要给你父亲添麻烦。”
柳昭仪身子晃了晃,勉强站稳:“臣妾……知错。”
“知错便好,”明玥语气缓和了些,“今日是你生辰,本宫也不愿扫兴。青黛,将本宫那对翡翠镯子取来,赏给柳昭仪。”
青黛应声而去。
片刻后,捧来一个锦盒。
盒中一对翡翠镯子,水头极好,碧绿通透。
柳昭仪接过,谢恩的声音有些发颤。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变。
柳昭仪不再说话,只低头饮酒。那对翡翠镯子在她腕上,沉甸甸的,像一道枷锁。
散席后,明玥回到坤宁宫。
青黛低声禀报:“娘娘,查清楚了。柳昭仪那支金步摇,是内造府管事太监刘福私自给她的。刘福的干儿子,在柳侍郎手下当差。”
明玥点了点头。
果然。
“刘福怎么处置?”
“按宫规,私相授受,杖三十,逐出宫去。”青黛顿了顿,“只是……刘福在宫中多年,有些根基。若真打死了,怕有人要说娘娘严苛。”
明玥沉吟片刻:“杖二十,调去浣衣局。至于柳昭仪——”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暮色。
“禁足三日,抄《女诫》十遍。就说她今日言行失当,本宫小惩大诫。”
“是。”
青黛退下后,明玥独自坐在案前。
案上摊开着今日的奏报。
其中一份,是御史台递上来的——弹劾柳侍郎纵容家奴强占民田,致三户农家流离失所。
证据确凿。
萧衍已经批了“严查”。
明玥合上奏报,揉了揉眉心。
她今日点出柳侍郎旧事,并非偶然。
柳昭仪的父亲,在前朝已岌岌可危。若柳昭仪再不知收敛,只怕会加速柳家的败落。
可这些话,她不能说。
后宫不得干政。
这是铁律。
窗外传来脚步声。
萧衍走了进来。
他挥退宫人,在明玥对面坐下。
“今日之事,你处理得很好。”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
明玥为他斟茶:“陛下过奖。”
“不是过奖,”萧衍看着她,“柳氏骄纵,朕知道。但朕不能因私废公。你今日点出她父亲的事,既敲打了她,也全了朕的颜面。”
明玥垂眸:“臣妾只是依宫规行事。”
萧衍笑了笑,没再说话。
两人静坐片刻。
烛火噼啪。
“柳侍郎的案子,”萧衍忽然道,“你怎么看?”
明玥指尖一颤。
她抬头,对上萧衍的目光。
那目光深沉,带着探究。
“后宫不得干政,”明玥轻声说,“臣妾不敢妄言。”
“朕许你妄言。”
明玥沉默良久。
“臣妾听闻,柳侍郎早年曾治理黄河水患,救民数万。”她缓缓道,“功是功,过是过。若真有强占民田之事,自当依法惩处。但……可否念其旧功,从轻发落?”
萧衍看着她:“你是在为柳氏求情?”
“不是,”明玥摇头,“臣妾是为陛下着想。柳侍郎门生故旧不少,若处置过严,恐寒了老臣的心。但若放任不管,又损了朝廷法度。不如……罚其赎买民田,赔偿农户,再降职留用,以观后效。”
萧衍若有所思。
“你倒是想得周全。”
“臣妾只是……不想陛下为难。”
萧衍伸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
“明玥,”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有你在,朕很安心。”
明玥心头一颤。
这是大婚以来,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不是“皇后”,不是“爱妃”。
是“明玥”。
她垂下眼,耳根微热。
“陛下……”
“今日柳氏之事,你做得对。”萧衍松开手,站起身,“但你要记住,后宫与前朝,从来都是一体。今日你罚了柳氏,明日柳侍郎在朝上,或许就会对朕的新政多加阻挠。”
明玥抬头:“陛下是说……”
“新政要推行,总要触动些人的利益。”萧衍走到窗边,背影挺拔,“柳侍郎,不过是其中之一。”
他回头,看向明玥。
“明玥,这后宫,你要替朕守好。”
明玥起身,郑重一拜。
“臣妾,遵旨。”
萧衍离开了。
明玥独自站在殿中,久久未动。
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想起父亲的话。
那年她出嫁前,父亲对她说:“明玥,入了王府,便是入了棋局。每一步,都要想清楚。”
如今她入了宫。
这棋局,更大,更险。
柳昭仪是一枚棋子。
柳侍郎也是一枚棋子。
而她,既要执棋,也要做棋手。
窗外,月色清冷。
明玥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两个字。
慎独。
这是她给自己的告诫。
也是她给这深宫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