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姝》棺笑

4、栀子海棠 宋京姝正要

　　宋京姝正要走，宋允礼叫住了她：“京儿，等一下。”

　　宋京姝回过头：“二哥，什么事？”

　　宋允礼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你昨天是不是去了西边的偏院？”

　　宋京姝心里一跳，脸上不动声色：“二哥消息挺灵通的。”

　　“府里人多眼杂，你做什么都有人看着。”宋允礼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但认真，“那个院子你少去，去了对你不好，对那个人也不好。”

　　宋京姝看着二哥，反问了一句：“怎么对我不好？”

　　宋允礼沉吟了一下，说：“她是爹的姨太太，你是爹的女儿，你们走得太近，府里的人会说闲话。”

　　“说闲话就说闲话，我不怕。”宋京姝抬了抬下巴，“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我怕什么。”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宋允礼压低声音，“你替她说话，已经跟爹吵了一架。你要是再老往那边跑，爹会怎么想？其他人会怎么想？”

　　宋京姝沉默了一下，说：“二哥，我就是去看看她，给她送点吃的。她院子又冷又破，连饭都没人管，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不管。”

　　宋允礼看了妹妹一眼，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善，但你得学会保护自己。这个家里，不是什么事都能由着性子来。”

　　宋京姝抿了抿嘴，没有反驳，也没有答应。

　　宋允礼见她这副模样，知道劝不住，摇了摇头，走了。

　　宋京姝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转身往后院走去。

　　她没有直接去西边的偏院，而是先回了一趟自己的院子，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没穿过几次的棉袄。

　　天气虽然已经开始回暖，但早晚还是很冷，偏院那床薄被子根本不够。

　　她又让青萝去厨房拿了些点心，用油纸包好，装进一个布口袋里。

　　青萝看着大小姐忙活，忍不住问：“大小姐，您这是要去哪里？”

　　“出去走走。”宋京姝随口应了一句，提着布口袋就出了门。

　　她特意绕了一条远路，避开了姨太太们常走的几条回廊，七拐八拐才到了西边的偏院。

　　院门还是虚掩着，和昨天一样。

　　宋京姝推门进去，看见會舒绾正蹲在院子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小锄头在挖土。

　　她今天换了一身素净的灰蓝色旗袍，头发简单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听见门响，她猛地抬起头，看见是宋京姝，愣了一下，慌忙站起来。

　　“大小姐。”

　　“你在做什么？”宋京姝走过去，低头看她挖的那个坑。

　　“我想种点东西。”會舒绾小声说，“这个角落空着也是空着，种点花草，看着也舒心一些。”

　　宋京姝蹲下来看了看，坑挖得不深不浅，旁边放着一株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小栀子花苗，根上还带着泥土。

　　她抬头看了會舒绾一眼：“你还会种花？”

　　“小时候在家种过。”會舒绾轻声说，“后来进了梨园就没再种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养活。”

　　“能养活。”宋京姝把小锄头从她手里拿过来，帮着把坑又挖大了些，“栀子花好养活，浇点水晒晒太阳就能活。你把它种在墙角，夏天开了花，满院子都香。”

　　會舒绾站在一旁，看着宋京姝蹲在地上帮她种花，张了张嘴，想说“大小姐不用”，又咽了回去。

　　她就那样站着，安安静静地看着，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融化。

　　宋京姝动作麻利，三下两下就把栀子花苗种好了，又用手把土拍了拍实。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泥土，把手里的布口袋递给會舒绾：“给你的。”

　　會舒绾接过去，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袄，还有几包用油纸包着的点心。

　　“棉袄虽然是我穿过的，但不旧，就穿了两三次。”宋京姝说，“晚上冷，你那床被子太薄了，这个盖在上面会暖和些。点心是厨房刚做的，你饿了就吃。”

　　會舒绾抱着布口袋，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宋京姝看她这副模样，知道她又哭了。

　　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走到院子中间，环顾了一下四周。

　　院子虽然又小又破，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地上没有杂物，墙角那几件破花盆也摆得整整齐齐。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害怕吗？”宋京姝问。

　　會舒绾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有些哑：“不怕。”

　　“真的不怕？”

　　會舒绾沉默了一下，小声说：“有一点。”

　　宋京姝转过身看着她。會舒绾站在院子门口，怀里抱着布口袋，眼睛里还带着泪光，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猫，可怜又可爱。

　　“以后我常来陪你。”宋京姝笑了笑，语气轻松，“你就不会怕了。”

　　會舒绾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宋京姝摆摆手：“谢什么谢，举手之劳的事。”

　　她又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跟會舒绾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

　　會舒绾说话总是很小声，像怕惊扰到什么人一样，问一句答一句，从不主动开口。但比起昨天，她已经没有那么紧张了，至少敢抬起头看宋京姝了。

　　宋京姝问她会不会写字，會舒绾说小时候娘教过几个，后来娘没了就没再学了。

　　宋京姝说改天教她写字，會舒绾点点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到了中午，宋京姝才起身告辞。

　　走的时候她又叮嘱了一句：“点心记得吃，别省着，吃完了我明天再给你带。”

　　會舒绾站在院门口，目送宋京姝走远，直到那道水蓝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慢慢关上院门。

　　她抱着布口袋回到屋里，把棉袄从口袋里拿出来，抖开，在身上比了比。

　　棉袄是淡粉色的，面料柔软，针脚细密，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她把棉袄小心地叠好，放在枕头旁边，手指在上面轻轻抚过。

　　几包点心被她放在桌上，一包核桃酥，一包桂花糕，一包绿豆饼。

　　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甜甜的，糯糯的，是她很久很久没有尝过的味道。

　　她靠在床沿上，慢慢吃着桂花糕，眼泪又落了下来。

　　但这一次，跟昨天不一样。

　　昨天她哭，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绝望，是因为看不到一点光亮。今天她也哭，但心里有一个角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又暖又酸。

　　宋京姝回到自己的院子，换了身衣裳，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她想了想，又叫来青萝。

　　“青萝，府里管事的刘妈，你帮我请过来一趟。”

　　青萝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跟着青萝进了院子，正是府里管姨太太们日常用度的刘妈。

　　刘妈进了屋，恭恭敬敬地给宋京姝行了礼：“大小姐找老奴有什么事？”

　　“刘妈，我问你，西边偏院的那位九姨太，每月的例银是多少？”

　　刘妈脸色微微一变，支支吾吾地说：“这个……大小姐，九姨太的事，是老爷亲自吩咐的，老奴不好多说。”

　　“我问你例银多少，又不是问你别的。”宋京姝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但眼神认真，“你照实说就是了。”

　　刘妈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九姨太每月的例银是五块。”

　　“五块？”宋京姝眉头一皱，“府里最低等的丫鬟月钱都有两块，一个姨太太才五块？”

　　刘妈擦了擦额头的汗：“这是老爷定的，老奴也不敢多嘴。”

　　宋京姝深吸一口气，又问：“那她院子里的炭火、衣裳、吃食这些呢？”

　　“炭火没有单独拨，衣裳是按季发的，吃食跟下人们吃的一样，从大厨房里走。”刘妈越说声音越小，“不过大厨房那边……有时候忙起来，可能会忘记送。”

　　“忘记？”宋京姝冷笑一声，“我看不是忘记，是有人故意刁难吧。”

　　刘妈低着头不敢接话。

　　宋京姝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十块现大洋，递給刘妈：“这些钱你拿着，从今天起，九姨太那边的炭火、衣裳、吃食，都按照姨太太的份例来办，不够的从我账上补。大厨房要是再敢‘忘记’送饭，你让他们来找我。”

　　刘妈接过银元，连连点头：“是是是，大小姐放心，老奴一定照办。”

　　“还有。”宋京姝又加了一句，“我今天跟你说的话，你知我知，不许传出去。要是外面有人知道了，我第一个找你。”

　　刘妈吓得脸都白了，连声保证：“大小姐放心，老奴的嘴最严了，一定不会乱说。”

　　“行了，你去吧。”

　　刘妈领了命，赶紧退了出去。

　　宋京姝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做这些有没有用，但她做不到视而不见。她从小就知道，宋府这潭水深得很，底下不知道埋着多少见不得人的事。

　　以前她年纪小，管不了，也没想过去管。可现在不一样了，她留洋一年，见过外面的世界，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对的事，她就去做。

　　不对的事，她就去管。

　　管不管得了另说，但至少，她不能装作不知道。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上，粉白色的海棠花开得正盛，一簇一簇挂在枝头，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宋京姝看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折了一小枝海棠，拿在手里转了转。

　　她想起會舒绾院子里那个光秃秃的墙角，那株刚种下去的栀子花苗还没有手指高，要等很久很久才会开花。

　　“明天给她带几枝海棠过去。”宋京姝自言自语了一句，把那小枝海棠插进桌上的花瓶里，又往瓶里倒了点水。

　　粉白色的花瓣上还带着露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煞是好看。

　　宋京姝对着那枝海棠发了会儿呆，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