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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看望 會舒绾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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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舒绾站在门口,手指攥着门框,指节发白。她垂着眼睛,不敢看宋京姝,也不敢说话。
门外的风吹进来,她单薄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宋京姝没有催她,就那样站在门口等着,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洋装,短发被风吹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明亮的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會舒绾往旁边让了让,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大小姐请进。”
宋京姝抬脚跨过门槛,进了屋子。
屋子比她想象中还要简陋。
一张旧木床,床边挂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帐子,床上只有一床薄被。一张缺了角的木桌,上面放着一盏油灯和一只粗瓷碗。墙角立着一只旧衣柜,柜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扫得很干净,但透着潮气。
整个屋子冷冷清清,连一把像样的椅子都没有。
宋京姝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她在宋府住了十九年,从不知道府里还有这样寒酸的地方。下人住的屋子都比这宽敞亮堂。
會舒绾关上门,转身看见宋京姝站在那里打量屋子,脸上闪过一丝难堪。她低下头,走到床边,把床沿上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条旧薄毯拿开,空出一小块地方。
“大小姐坐这里吧。”
宋京姝看了一眼那张窄窄的床沿,没有坐下,反而走到桌子旁边,拉了拉那把旧椅子。
椅子腿有些松,发出吱呀的声响。
她试了试,觉得还算稳当,便坐了下来。
會舒绾站在床边,双手交握在身前,垂着眼睛,一动不动。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滋滋声。
宋京姝看了她一会儿,开口说:“你站那么远做什么,坐下说话。”
會舒绾犹豫了一下,在床沿上坐了下来,身子绷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抖。
“你叫什么名字?”宋京姝问。
“會舒绾。”
“會舒绾。”宋京姝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点头,“名字挺好听的。”
會舒绾没有接话。
宋京姝又打量了她一眼。
近处看,會舒绾比白天在花园里时还要瘦,下巴尖尖的,锁骨在旗袍领口下若隐若现。
她的皮肤很白,白得有些不正常,像是很少见阳光。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色,显然这两天没有睡好。
“你多大了?”宋京姝又问了一遍,虽然白天在花园里已经问过。
“十八。”會舒绾的声音很轻。
“家里还有什么人?”
會舒绾沉默了一下,说:“没有人了。”
宋京姝没有追问为什么没有人了,她看着會舒绾,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姑娘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一株被人从土里拔出来扔在墙角的草,没有根,没有依靠,连哭都不敢大声哭。
“你恨我爹吗?”宋京姝问。
會舒绾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恐,她飞快地摇头,声音急促:“没有,我没有,大小姐不要误会,老爷对我很好,给我吃穿,给我地方住,我……”
“你别怕。”宋京姝打断她的话,“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随便问问。”
會舒绾垂下眼睛,嘴唇还在微微颤抖,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
宋京姝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语气放得很轻:“在戏园子里唱戏,是不是很苦?”
會舒绾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咬着嘴唇,忍了又忍,还是没能忍住,两颗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她赶紧抬手擦掉,低着头不说话。
宋京姝没有催她,等着她。
过了很久,會舒绾才开口,声音哑哑的:“我学戏才学了一年,头一天登台,老爷就来了。”
“你不想学戏?”
“不想。”會舒绾摇摇头,“是我爹把我卖进去的。”
“卖了多少钱?”
“一百块现大洋。”
宋京姝心里一紧,一百块现大洋,就把自己的亲生骨肉卖了。
“那你娘呢?”宋京姝问完就后悔了,白天會舒绾说过家里没有人了。
果然,會舒绾垂下眼,声音更轻了:“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没了。”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宋京姝盯着那盏油灯跳动的火苗,心里堵得慌,她想说点什么,可又觉得说什么都很苍白。
她从小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要什么有什么,从未缺过什么。她没法想象,一个人被亲生父亲卖掉是什么滋味。
“大小姐。”會舒绾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怎么了?”
“您今天……跟老爷吵架了?”
宋京姝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的?”
會舒绾低着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府里的人都在传,说大小姐为了我的事跟老爷在书房吵了一架,还差点打起来。”
宋京姝忍不住笑了一声:“差点打起来?传得也太离谱了。我就是说了我爹几句,哪有那么严重。”
會舒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想说什么就说。”宋京姝看出她的犹豫。
會舒绾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低的:“大小姐不该为了我的事跟老爷吵架。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宋京姝的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我又不是因为你才跟我爹吵架的,我是看不惯他做这种事。换作别人,我也会站出来说。”
會舒绾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她没有再说话,但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宋京姝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吃饭了吗?”
會舒绾愣了一下。
“我问你吃饭了没有。”宋京姝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那张缺了角的木桌,上面只有一只粗瓷碗,碗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會舒绾低下头,没有说话。
宋京姝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只粗瓷碗看了看,碗底还沾着一点清水。
她把碗放回去,转身看向會舒绾:“府里不给你送饭?”
“送的。”會舒绾轻声说,“中午送了。”
“中午送的,那晚上呢?”
會舒绾没有回答。
宋京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转身就往门口走。
“大小姐。”會舒绾在身后叫住她,声音带着一丝慌张,“您要去哪里?”
“去给你找吃的。”
“不用了,我不饿。”會舒绾站起来,声音急促了几分,“大小姐真的不用麻烦了,我不饿。”
宋京姝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會舒绾站在床边,瘦弱的身子微微发抖,眼睛里满是恳求,像一只害怕被人抛弃的小动物。
宋京姝心软了一下,但她还是拉开了门,丢下一句:“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她快步走出偏院,穿过回廊,径直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宋府的厨房在东南角,是一个很大的院落,光是灶台就有七八个,平日里供应着整个宋府上百口人的吃食。
宋京姝到的时候,厨房里正忙着准备晚饭,热气腾腾,油烟弥漫。
管事的大厨赵师傅看见宋京姝进来,吓了一跳,赶紧迎上来:“大小姐,您怎么来这种地方了,油烟重,熏着您。”
“赵叔,给我弄点吃的。”宋京姝也不客气,直接吩咐,“热乎的,清淡的,装在食盒里,我要带走。”
赵师傅愣了一下:“大小姐想吃点什么?我让人做好了给您送过去就是了,哪用得着您亲自跑一趟。”
“别问了,赶紧做。”宋京姝摆摆手,“多做点,够一个人吃的就行。”
赵师傅见她催得急,也不敢多问,赶紧招呼手下的人忙活起来。
不到一刻钟,一碗热腾腾的鸡丝粥,两碟精致的小菜,一屉小笼包,还有一碗银耳汤就装进了食盒。
宋京姝接过食盒,道了声谢,转身就走。
赵师傅在身后喊:“大小姐,让个人帮您提着吧。”
“不用。”宋京姝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提着食盒穿过回廊,又回到了西边的偏院。
院门还是虚掩着,她推门进去,會舒绾果然还在屋子里,坐在床沿上没有动过,姿势跟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看见宋京姝提着食盒进来,會舒绾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不安,还有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宋京姝把食盒放在桌子上,揭开盖子,把粥、小菜、包子和银耳汤一样一样端出来。
食物的热气在昏暗的灯光下袅袅升起,不大的屋子里顿时有了一股温暖的香味。
“过来吃。”宋京姝拍了拍桌沿,示意會舒绾坐过来。
會舒绾看着桌上那些热气腾腾的食物,喉咙动了一下,她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从昨晚到现在,滴水未进。
不是府里不给她吃,是她自己吃不下。
从被抬进宋府的那一刻起,她的胃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样,什么都咽不下去。
现在闻到食物的香气,她的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會舒绾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宋京姝假装没听见,转过身去整理食盒,嘴里说着:“你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这鸡丝粥是赵师傅的拿手好戏,我从小就爱吃,你尝尝。”
會舒绾慢慢走到桌边,在椅子上坐下来。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到嘴边,热乎乎的,带着鸡汤的鲜味和米的清香。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又落了下来,滴进了粥碗里。
宋京姝背对着她站着,听到身后细微的啜泣声,没有回头。她只是看着墙上映出的那团昏黄的灯光,安安静静地等着。
會舒绾吃得很快,像是怕这些食物会突然消失一样。她把粥喝得干干净净,小菜也吃得一干二净,小笼包吃了两个,银耳汤喝了大半碗。
宋京姝转过身,看到桌上的碗碟都空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吃饱了?”
會舒绾点点头,用袖子擦了擦嘴,低下头。
“吃饱了就好。”宋京姝把碗碟收回食盒里,盖上盖子,拎在手里,“明天我再来看你。”
會舒绾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敢相信:“大小姐还要来?”
“怎么,不欢迎?”宋京姝笑着看她。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會舒绾慌忙摆手,“我是说,大小姐不用麻烦,我这里又脏又乱的,配不上大小姐……”
“脏了扫一扫就是了,乱了收拾一下就行。”宋京姝打断她的话,语气随意,“我明天下午来,你不用等我,该做什么做什么。”
她提着食盒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
會舒绾站在桌边,双手垂在身前,瘦弱的身体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像一棵长在阴影里的小树苗。
“早点睡。”宋京姝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三月特有的凉意。
宋京姝拎着食盒走在回廊上,脚步比来时慢了很多。她脑海里反复出现着那个寒酸的小院,那间简陋的屋子,那个瘦弱的姑娘低着头不敢看人的样子。
她从小在宋府长大,见过府里的锦衣玉食,也见过下人们的辛苦操劳,但从没见过一个人活得这样小心翼翼,好像连呼吸都要看别人的脸色。
宋京姝在回廊拐角处停下脚步,靠在柱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清冷的月光洒在回廊的青石地面上,映出一片淡淡的银白。
她站了一会儿,提了提手里的食盒,继续往前走。
回到自己的院子,青萝正在门口张望,看见宋京姝回来,赶紧迎上来:“大小姐您可回来了,夫人刚才差人来问过,说让您早点歇着,明天还要去给老爷请安。”
“知道了。”宋京姝把食盒递给青萝,“把这个送回厨房。”
青萝接过食盒,鼻子抽了抽,闻到一股饭菜的香味,疑惑地看了宋京姝一眼,但什么也没问,提着食盒走了。
宋京姝进了屋子,丫鬟已经备好了热水。她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身衣裳,躺到床上。
床铺柔软,被褥厚实,还熏了淡淡的沉香。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一闭上眼睛,眼前就出现那间又小又冷的屋子,那张旧木床,那床薄薄的被子,还有那個低着头不敢看人的姑娘。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了今天白天在花园里的事。
她拍着會舒绾的肩膀叫“嫂嫂”,笑盈盈地打量她,追问她是大哥还是二哥娶回来的媳妇儿。
现在想起来,宋京姝觉得脸上发烧,臊得慌。
人家姑娘心里该多难受,被人这样误会,又不敢解释,只能一个人站在那里,任她嬉笑调侃。
宋京姝又在床上翻了个身。
她还想起四姨太当众拆穿會舒绾身份时的嘴脸,那声“九姨太”喊得又尖又响,恨不得让全府的人都听见。
她想起會舒绾听到“戏子”两个字时瞬间惨白的脸色,想起她转身跑开时踉踉跄跄的脚步。
宋京姝睁开眼,盯着头顶的帐子。
她虽然从小娇生惯养,在家里说一不二,但她不傻,她知道會舒绾在宋府的日子不会好过。
八位姨太太,没有一个省油的灯。以前她们互相斗来斗去,好歹还能斗个旗鼓相当,现在来了一个十八岁的新人,又年轻又没根基,不欺负她欺负谁。
想到这里,宋京姝干脆坐了起来,靠在床头上发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白。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宋京姝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最后自言自语了一句:“明天去看看她。”
第二天一早,宋京姝被青萝叫醒,说该去给老爷夫人请安了。
她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任由丫鬟们伺候着洗漱更衣,挑了一件水蓝色的旗袍穿上。
宋京姝平时爱穿洋装,觉得行动方便,但给父亲请安这种场合,穿旗袍更合适一些。
她在穿衣镜前照了照,确认仪容整齐,便跟着青萝往前院正厅去了。
正厅里,宋伯渊已经坐在主位上,宋母坐在他旁边。
宋允南和宋允礼也在,一个站在窗边,一个坐在宋母对面。
八位姨太太按照排位依次坐着,环肥燕瘦,各有姿色。
宋京姝进去,先给父亲母亲请了安,又向两位哥哥问了声好。
宋允礼笑着点头,宋允南微微颔首,几位姨太太纷纷站起来给大小姐见礼,宋京姝一一点头回应。
她的目光在姨太太们脸上扫了一圈,看到四姨太的时候,四姨太冲她笑了笑,宋京姝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请安的流程很简单,无非是问候几句,说些家长里短的话,前后不过一刻钟就散了。
宋伯渊去了书房,宋母回了自己的院子,姨太太们三三两两地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