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姝》棺笑

2、对峙 宋京姝想起

　　宋京姝想起自己留洋这一年看到的种种，伦敦的街头，年轻男女并肩而行，自由恋爱，自由婚嫁，没有人会因为出身卑贱就被人踩进泥里，也没有人会因为年纪轻轻就被一个老头子强占。

　　可这是她的家。

　　她的父亲，就是那个强占别人的人。

　　“你……”宋京姝想再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同情？这些对一个已经被强行纳进府里的姑娘来说，有什么用呢？

　　會舒绾没有再停留，她低着头，快步穿过回廊，消失在了花园深处。

　　她的背影很瘦很单薄，淡粉色的旗袍在转角处一闪，就彻底看不见了。

　　宋京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风从花园里吹过来，带着迎春花清淡的香气，吹动廊下的红绸，猎猎作响。那些红绸在阳光下鲜红刺目，像一滩滩凝固的血。

　　宋京姝忽然觉得恶心。

　　她转身就往正厅走，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丫鬟婆子们看到她阴沉着脸回来，都吓了一跳，纷纷避让。

　　正厅里，宋母还坐在原位，宋允礼正陪她说着话。

　　见妹妹满脸怒气地进来，宋允礼立刻站了起来。

　　“京儿，怎么了？”宋母也察觉到女儿不对劲，关切地问道。

　　宋京姝没有回答母亲，她环顾了一圈正厅，冷冷地问：“爹呢？”

　　“在书房。”宋允礼皱起眉，“出了什么事？”

　　宋京姝转身就往外走，宋允礼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京儿，你冷静点，出什么事了跟我说。”

　　“二哥你别拦我。”宋京姝挣了一下没挣开，眼眶有些发红，“我要去问问爹，他凭什么！他凭什么又纳小妾！那个姑娘才十八岁，比我还小！他怎么能……”

　　她说不下去了，声音有些发抖。

　　宋母听到这话，脸色也是一白，缓缓垂下眼，没有说话。

　　宋允礼握着妹妹的胳膊，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这事你不要管。”

　　“凭什么不要管！”宋京姝猛地抬起头，瞪着二哥，“那个姑娘是被强买回来的！她根本不愿意！爹这样做，跟那些欺男霸女的恶霸有什么区别！”

　　“京儿！”宋允礼压低声音，语气严厉了几分，“这话你不能乱说。”

　　“我没有乱说！”宋京姝甩开二哥的手，声音也大了几分，“四姨太亲口说的，那个姑娘是爹从戏园子里买回来的，花了五百块现大洋！她才十八岁！大哥二哥你们都二十五了，爹怎么好意思！”

　　正厅里伺候的丫鬟婆子们听到这话，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宋母终于开口了，声音疲惫而无奈：“京儿，你爹的事……你不要插手。你刚回来，先好好歇着，这些事以后再说。”

　　“娘！”宋京姝不敢相信地看着母亲，“您就不觉得爹做得过分吗？那是个活生生的人啊，不是物件！”

　　宋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过头去，不再说话。

　　宋京姝看着母亲这副模样，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她知道母亲一向温顺，从不违背父亲的意愿，可她做不到，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这种事发生还装聋作哑。

　　“我去找爹。”宋京姝转身就要走。

　　“京儿。”宋允礼在身后叫住她，声音沉稳，“你听我说，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你去跟爹吵，除了让自己生气，改变不了什么。”

　　“那我就不管了吗？”宋京姝回过头，眼圈已经红了，“二哥，你怎么也变得这么冷漠？”

　　宋允礼深深看了妹妹一眼，没有说话。

　　宋京姝不再理他，大步流星地往书房走去。

　　书房在宋府东边，是一处僻静的院子，平日里除了宋父的亲信，没人敢轻易靠近。

　　宋京姝可不管这些，她径直走到书房门前，抬手就敲。

　　“进来。”里面传来宋伯渊低沉的声音。

　　宋京姝推门而入。

　　书房里，宋伯渊正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面翻看文件，见女儿进来，抬了抬眼皮：“什么事？”

　　宋京姝站在书桌前，直直地盯着父亲，一字一句地问：“爹，您是不是又纳了一房姨太太？”

　　宋伯渊放下手中的文件，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女儿：“是又如何？”

　　“她今年才十八岁！”宋京姝的声音有些发抖，“比我还小一岁！”

　　“那又如何？”宋伯渊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十八岁，正好是嫁人的年纪。我抬她进府，给她吃穿，给她名分，有什么不妥？”

　　“有什么不妥？”宋京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爹，她是个人，不是物件！您有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您把她从戏园子里买回来，她不情愿，您这是强占！”

　　“放肆！”宋伯渊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目光凌厉，“谁教你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的？我是她男人，她进了我宋家的门，就是我的人，什么愿不愿意，轮得到她说了算？”

　　宋京姝被父亲的暴怒吓了一跳，但她没有退缩，咬着牙继续说：“爹，我留洋一年，见过外面的世界。现在的世道已经不一样了，人人平等，男女平等，不能仗着权势欺压弱小。您这样做，传出去不怕人笑话吗？”

　　“笑话？”宋伯渊冷笑一声，“我宋伯渊在北平城里，谁敢笑话我？倒是你，一个女孩子家，留洋一年就学回来这些忤逆不孝的东西，还敢教训起你老子来了？”

　　“我没有教训您，我只是……”

　　“够了！”宋伯渊打断她，声音冷厉，“我纳妾，是宋家的家事，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你要是不愿意在家里待，就回你院子里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宋京姝气得浑身发抖，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在父亲面前哭出声来。

　　书房的门被推开，宋允南大步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满脸泪痕的妹妹，又看向书桌后面面色阴沉的父亲，沉声道：“爹，京儿刚回来，有些事还不了解，您别跟她计较。”

　　宋伯渊冷哼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摆了摆手：“把她带出去，别让她在我跟前闹。”

　　宋允南上前一步，握住妹妹的手腕，低声道：“走吧。”

　　宋京姝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大哥眼底那抹无奈和恳求，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用力甩开大哥的手，转身跑了出去。

　　她跑出书房，跑过回廊，一直跑到花园深处那处无人的假山后面，才停下来，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痛哭。

　　她哭那个十八岁就被强买进府的姑娘，哭母亲的逆来顺受，哭自己在这个家里的无能为力。

　　她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了，才慢慢站起来，坐在假山石上，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发呆。

　　宋允南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沉默地陪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宋京姝才闷闷地开口：“大哥，你不觉得爹做得不对吗？”

　　宋允南沉默了片刻，说：“觉得。”

　　“那你为什么不去说他？”

　　“说了也没用。”

　　宋京姝转头看向大哥，宋允南的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绷得很紧，眼底却有一丝疲惫和无力。

　　“那个姑娘……”宋京姝声音有些涩，“她以后怎么办？”

　　宋允南没有说话。

　　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宋京姝又沉默了很久，最后轻声说了一句：“我想去看看她。”

　　宋允南侧头看了妹妹一眼，没有反对，也没有赞成，只是说了一句：“随你。”

　　中午的接风宴很隆重，宋府大摆宴席，珍馐美味摆了满满一桌。

　　宋父坐在主位，面色如常，仿佛上午书房里的争执没有发生过。

　　宋允礼和宋母在席间说着场面话，宋允南始终沉默，宋京姝也一反常态地安静，只是机械地夹菜吃饭，脸上没什么表情。

　　宴席散后，宋京姝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叫来一个平日里跟她比较亲近的小丫鬟，名叫青萝。

　　“青萝，我问你。”宋京姝压低声音，“那个新来的九姨太，住在哪个院子？”

　　青萝闻言脸色一变，左右看了看，才小心翼翼地说：“大小姐，您问这个做什么？老爷吩咐过，不许府里人随便提九姨太的事。”

　　“你只管告诉我在哪。”

　　青萝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说：“在最西边那个偏院，就是以前堆放杂物的那间。九姨太住进去之后才简单收拾了一下，里头简陋得很。”

　　宋京姝皱了皱眉：“最西边的偏院？那地方又偏又冷，怎么住人？”

　　青萝低着头不敢说话。

　　宋京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挥了挥手：“行了，你下去吧。”

　　青萝如蒙大赦，赶紧退了下去。

　　宋京姝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心里的念头越来越坚定，她一定要去见见那个姑娘。

　　傍晚时分，趁着府里上下都在忙晚饭的事，宋京姝独自一人穿过重重回廊，往最西边的偏院走去。

　　这条路越走越偏僻，越走越冷清，两旁的景致也从精致的花木变成了杂草丛生的荒地。

　　宋京姝越走心里越不是滋味。

　　堂堂宋府，家大业大，却让一个刚进门的姨太太住在这种地方，连下人住得都比这好。

　　走到偏院门前，宋京姝停下脚步。

　　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听不到一点声音。

　　她抬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很小，墙角堆着几件破旧的花盆，地上长了些青苔，一看就是久未打理。

　　正房里亮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橘黄色的光透过窗纸映出来，在这阴冷的傍晚里显得格外单薄。

　　宋京姝走到房门前，抬起手，轻轻敲了两下。

　　里面沉默了很久，才传来一个沙哑又小心翼翼的声音：“谁？”

　　“是我。”宋京姝顿了顿，“宋京姝。”

　　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长。

　　然后门开了。

　　會舒绾站在门后，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她显然没想到宋京姝会来，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满是惊惶和不安，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京姝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像被人用钝刀一下一下地割。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扯出一个笑容：“我能进去坐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