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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九姨太 三月的北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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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北平,春寒料峭,晨风里还带着几分冬日未散的冷意。
宋京姝靠在汽车后座,透过半开的车窗望着外面飞速掠过的街景,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留英一年,她终于还是回来了。伦敦的雾都再美,也比不上这片故土让她觉得踏实。
“大小姐,快到家了。”副驾驶座上的管事刘叔回过头,满脸堆笑,“老爷和夫人一早就吩咐备好了宴席,大少爷和二少爷也都回来了,就等着您呢。”
宋京姝收回视线,眉眼间带着几分笑意:“大哥二哥都回来了?他们不是在忙军务和商行的事吗?”
“大小姐回来,两位少爷哪能不到。”刘叔笑着说,“大少爷昨日连夜从保定军营赶回来的,二少爷也是推了好几桩生意,专门空出今天来陪您。”
宋京姝心里一暖,嘴上却哼了一声:“算他们还有良心,一年没见,也不知道想我没想。”
“想,哪能不想。”刘叔笑呵呵地说,“大小姐出国这一年,夫人是天天念叨,两位少爷每次回来也都要问您有没有来信。老爷虽然嘴上不说,可您写的信,老爷每一封都仔细看了。”
提到父亲,宋京姝的笑意微微淡了几分。
宋父宋伯渊,宋家家主,手握一方军政大权,在北平城里是响当当的人物。
自小宋京姝就知道,父亲在外是说一不二的主,在家里更是无人敢忤逆。
她小时也曾惧怕过父亲的威严,可后来长大些,尤其是留洋一年受了新式教育后,越发觉得父亲那一套封建大家长的做派让她难以接受。
不过今日刚回来,她不想想这些扫兴的事。
车子拐进一条宽阔的巷道,两侧高墙深院,尽是北平城里数得上号的宅邸。
宋府坐落在巷子最深处,占了整整半条街,朱漆大门,石狮对峙,门楣上“宋府”二字鎏金大匾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到了。”刘叔话音刚落,汽车缓缓停在大门前。
宋京姝还没下车,就见大门里呼啦啦涌出一群人。
走在最前头的是两位身材颀长的青年,一个身着墨蓝色军装,腰杆笔挺,面容冷峻却不掩眼底的柔和;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灰格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温润如玉。
“大哥!二哥!”
宋京姝一把推开车门,跳下车就往两人面前跑。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洋装,短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衬得那张精致明艳的小脸越发灵动。
宋允南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妹妹跑到跟前,才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眼:“瘦了。”
“哪有!”宋京姝笑嘻嘻地挽住他的胳膊,“我吃得可好了,伦敦的牛排天天吃,倒是大哥你,怎么又黑了不少,军营里晒的吧?”
宋允南还没答话,宋允礼已经笑着走过来,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你这一回来,家里又不得安宁了。”
“二哥!”宋京姝瞪他一眼,“我好不容易回来,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宋允礼但笑不语,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眼底满是宠溺。
身后,宋母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宋母年过四十,保养得宜,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缎旗袍,气质温婉端庄。她一见到女儿,眼眶就红了。
“京儿。”
“娘!”宋京姝松开两个哥哥,快步上前扑进宋母怀里,“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宋母搂着女儿,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有些哽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在外面这一年,娘日也想夜也想,就怕你吃不惯睡不好的。”
“娘您别哭呀,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宋京姝从母亲怀里抬起头,替她擦了擦眼角,撒娇道,“我可是专门学了伦敦那些大小姐的礼仪,您看我是不是更淑女了?”
宋母被她逗得破涕为笑:“你呀,少气你娘我就谢天谢地了。”
一旁的下人们看着这一幕,都忍不住露出笑意。大小姐一回来,整个宋府仿佛都活泛起来了。
宋京姝挽着母亲的手往府里走,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一年没回来,府里的景致还是老样子,庭院深深,回廊曲折,处处透着世家大族的底蕴和气派。
只是——
她脚步微顿,目光落在廊下挂着的一溜红绸上。
那些红绸簇新簇新的,在晨风里轻轻飘动,上面还贴着大红的喜字,一看就是刚挂上不久的。
“娘,家里这是有喜事?”宋京姝随口问了一句,并没有太在意。
宋府这么大,隔三差五有些迎来送往的喜事也正常,何况她刚回来,很多事情还不知道。
宋母脸色微微变了变,正要开口,身后的宋允礼已经走上前来,不紧不慢地说:“前两日府里有些小宴,这些红绸还没来得及撤。”
宋京姝“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她对这些并不太感兴趣,只是觉得那红绸挂得满廊都是,看着喜庆倒是喜庆,就是有些扎眼。
宋允南走在她另一侧,目光淡淡扫过那些红绸,唇线抿得有些紧,但什么也没说。
一行人说笑着穿过前院,到了正厅。
宋父宋伯渊已经坐在主位上,一身藏青色长袍,留着短须,不怒自威。见女儿进来,他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回来了。”
“爹。”宋京姝上前行了一礼,态度还算恭敬,但眼底没什么亲昵的意思。
宋伯渊应了一声,上下打量了女儿两眼,见她一身洋装短发,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但终究没说什么,只道:“一路上辛苦了,先去歇歇,中午宴席给你接风。”
“多谢爹。”宋京姝乖巧地应了一声,便退到一边。
宋母拉着她在身旁坐下,宋允礼也坐到了对面,宋允南则站在门口,并没急着落座,军装笔挺,像一尊冷峻的雕塑。
丫鬟们鱼贯而入,端上茶水和点心。
宋京姝一边喝茶一边跟母亲和二哥闲聊,说起在伦敦的见闻,眉飞色舞,手舞足蹈,逗得宋母直笑。
宋允礼偶尔插两句,问她在那边的生活起居,事无巨细都关心到了。
宋允南始终站在门边,没有参与谈话,目光却一直落在妹妹身上,眼底的柔和与他冷硬的外表格格不入。
坐了约莫半个时辰,宋京姝见父亲起身离开正厅去了书房,顿时觉得空气都松快了些。
她喝干最后一口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娘,我出去逛逛,好久没在府里走了。”
“去吧。”宋母笑着说,“别走远了,中午还有宴席呢。”
“知道啦。”宋京姝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往外走。
宋允礼在身后喊了一句:“让两个丫鬟跟着你。”
“不用不用,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宋京姝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一溜烟就消失在了回廊尽头。
宋允南看着妹妹的背影,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
宋允礼闻言笑了笑,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像她这样挺好。”
宋京姝独自一人沿着回廊慢慢走,心情格外舒畅。
宋府的花园很大,亭台楼阁,假山池塘,一步一景。
虽然一年没回来,但她从小在这里长大,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每一处角落。
她漫无目的地逛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花园深处。
这里的景致比前院更幽静,花木扶疏,小径通幽,平日里很少有人来。
宋京姝记得小时候最喜欢躲在这里看书,两位哥哥总能找到她,三个人一起坐在假山石上消磨整个下午。
正想着这些往事,宋京姝脚步忽然一顿。
前方不远处,一丛盛开的迎春花旁,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旗袍,料子不算顶好,但胜在颜色鲜嫩。
身形纤细,腰肢盈盈一握,一头乌黑的长发挽了个简单的髻,露出白皙纤细的脖颈。
她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看那丛迎春花,动作轻柔,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丽和安静。
宋京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心里升起一个念头:这府里的女眷她大多认识,几位姨太太她都见过,可这人背影陌生得很。
难道是两位哥哥娶了嫂嫂?
这念头一冒出来,宋京姝便觉得很有可能。
她留洋一年,家里有些事情不知道也正常。
大哥宋允南今年二十五,早该成家了,虽然他一直在军营里忙,但父亲肯定会催婚。二哥宋允礼也一样,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肯定有不少人家想把女儿嫁过来。
说不定就是自己不在的这一年里,大哥或者二哥娶了新嫂嫂。
宋京姝越想越觉得合理,嘴角不禁弯了起来。
她这个人最爱热闹,也最喜欢跟嫂嫂打交道。要是真多了个嫂嫂,家里可就热闹了。
她放轻脚步,悄悄走上前去,想看看这位“嫂嫂”长什么样子。
走近几步,宋京姝看清了那人的侧脸——线条柔和,肌肤白皙,眉眼温婉干净,长长的睫毛微微垂着,像一汪安静的湖水。
她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看着比自己还小一些,周身没有半点世家少奶奶的架子,反倒有种说不出的易碎感。
宋京姝心里暗暗想:这要是二哥的媳妇儿,那二哥眼光还真不错。
她生性活泼,又存了逗弄的心思,当下便蹑手蹑脚绕到那人身后,忽然伸手拍了一下那人的肩膀,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嫂嫂!”
會舒绾浑身一颤,猛地转过身来。
她脸上满是惊惶,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下意识退了两步,险些被身后的花丛绊倒。
待看清面前站着的是一个穿着洋装、眉眼灵动的少女时,眼中的惶恐更甚,嘴唇微微张了张,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宋京姝见她这副模样,心里觉得有趣,笑盈盈地上前一步,上下打量着她,嘴里啧啧道:“嫂嫂别怕,我不是坏人。我就是好奇,你是大哥娶回来的,还是二哥娶回来的?我大哥那个人冷冰冰的,你要是嫁了他可别嫌闷;我二哥温柔多了,你要是嫁了他,那算他有福气。”
會舒绾听着这话,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她认出了眼前这个少女,宋家嫡出的大小姐,宋京姝。整个宋府上上下下都知道这位大小姐今日归国,府里张灯结彩地准备接风宴,她虽然住在偏僻的院子里,但也听下人提过。
可是这位大小姐,显然不知道她的身份。
“我……我不是……”會舒绾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手指攥紧了旗袍的衣角,指节发白。
宋京姝见她说话吞吞吐吐,越发觉得有趣,歪着头笑道:“不是什么?不是嫂嫂?那你是什么人呀?我告诉你,这宋府里的人我大多都认识,可没见过你。你肯定是我哪个哥哥新娶的媳妇儿,对不对?”
她一边说一边想:这姑娘年纪轻轻的,看着比自己还小,要是真嫁给大哥或者二哥,抛去年龄问题倒也般配。只是不知道是哪位哥哥的福气。
會舒绾低着头,睫毛颤抖得厉害,嘴唇微微张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不敢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难道要她亲口告诉宋家大小姐,她是宋老爷新纳的九姨太,是被人买回来、强行抬进府的?
她说不出口。
宋京姝见她不说话,以为是害羞,便也不再追问,反而凑近了些,仔细端详着她的容貌,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嫂嫂你长得真好看,怪不得哥哥娶你。”
这句话刚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尖细的女声——
“哟,大小姐这话可说错了,这位可不是您的嫂嫂。”
宋京姝回过头,就见回廊那头走过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身玫红色的旗袍,浓妆艳抹,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宋京姝认出来了,这是父亲的四姨太,姓柳,平时最爱搬弄是非,府里上上下下没几个喜欢她的。
四姨太手里捏着一把团扇,一步三摇地走近,目光在會舒绾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到宋京姝脸上,笑得别有深意:“大小姐留洋一年,怕是不知道府里的事。这位呀,可不是什么少奶奶,她是老爷前日刚抬进府的九姨太。”
宋京姝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什么?”她眉头一皱,以为自己听错了。
“九姨太呀。”四姨太用团扇掩着嘴笑,声音又尖又细,“老爷新纳的小妾,昨儿晚上刚圆了房。大小姐您想啊,她一个梨园出身的戏子,哪里配当宋家的少奶奶?也就是老爷心善,给了她一个名分罢了。”
四姨太说完,目光带着几分刻薄地瞥了會舒绾一眼,语气里满是鄙夷:“这还没名没分的时候,就敢在府里到处乱逛,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正经主子呢。”
會舒绾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她垂下头,死死咬着下唇,不敢看宋京姝,也不敢看四姨太,整个人微微发抖,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宋京姝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和愤怒。
九姨太?戏子?前日刚纳的?
她死死盯着會舒绾,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一两岁的姑娘,竟然是父亲新纳的小妾?
宋京姝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知道父亲身边有八位姨太太,最小的一位也已经年过三十。
她留洋之前,府里的姨太太就是这八位,她虽然不喜欢父亲的做派,但那些都是多年之前的旧事,她也管不了。
可她才走了一年,父亲竟然又纳了一房新的,而且是年纪这么小的!
四姨太见宋京姝脸色难看,更加得意,又添油加醋地说:“大小姐您不知道,这九姨太可金贵着呢。老爷是在戏园子里一眼看中的,花了五百块现大洋从她干爹手里买回来的。昨儿个洞房花烛,老爷还专门让人在院子里挂了红绸,全府上下谁不知道。”
宋京姝猛地转过头,目光凌厉地看向四姨太。
四姨太被她这眼神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团扇也不摇了,讪讪道:“大小姐您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宋京姝没理她,重新看向會舒绾。
會舒绾已经彻底崩溃了,泪水无声地滚落下来,砸在淡粉色的旗袍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瘦削的肩膀不停地颤抖。
宋京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會舒绾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深深的恐惧和无助,像一只被人捏在手心里的雀鸟,连挣扎都不敢。
宋京姝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四姨太见没好戏看了,撇了撇嘴,摇着团扇走了,临走还不忘丢下一句:“一个戏子罢了,大小姐不必跟她多说,没得掉了身份。”
回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迎春花丛的沙沙声。
會舒绾终于撑不住了,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转身就要跑。
她不能留在这里,不能面对宋家大小姐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惊讶,有愤怒,有同情,可无论是什么,她都承受不起。
“等等。”宋京姝叫住了她。
會舒绾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僵在原地,肩膀抖得厉害。
宋京姝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你……你多大了?”
會舒绾沉默了很久,久到宋京姝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一个轻若蚊蚋的声音:“十八。”
十八岁。
比宋京姝自己还小一岁。
宋京姝闭了闭眼,心里像有一把火在烧。
十八岁,正是最好的年纪,如果是普通人家的女儿,正是天真烂漫的时候,正该读书、玩耍、交朋友。
可现在,她的父亲,一个年过五十的男人,竟然把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强行纳进了府里当小妾。
还是花钱买回来的。
还是从戏园子里抢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