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姝》棺笑

5、唱戏 宋京姝连着

　　宋京姝连着去了偏院几天，每次去都带些东西，有时是吃食，有时是衣裳，有时只是几枝刚从花园里剪下来的花。

　　會舒绾从一开始的紧张拘谨，慢慢松弛了一些，虽然话还是不多，但至少敢抬头看宋京姝了。

　　这天傍晚，宋京姝吃过晚饭，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青萝端了茶来，她喝了两口，觉得无趣，起身往外走。

　　青萝在身后问：“大小姐要去哪里？”

　　“随便走走。”

　　宋京姝出了院子，脚步自然而然地往西边去了。

　　这几日她已经把这条路走熟了，知道哪条回廊最近，哪个拐角能避开人。她绕过了前院的花厅，穿过一道月洞门，西边偏院那扇旧木门已经出现在眼前。

　　院门照例虚掩着，宋京姝正要推门，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阵低低的哼唱声。

　　她停下动作，站在门外侧耳细听。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怕被人听见，刻意压着嗓子。

　　调子婉转缠绵，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哀愁，在傍晚昏黄的光线里飘荡，像一缕细细的烟，缠绕在院墙上空，久久不散。

　　宋京姝听了一会儿，认出那是一段昆曲，唱的是《牡丹亭》里的“游园惊梦”。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词是旧词，调是老调，但從會舒绾嗓子里唱出来，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是把满腹的心事都揉进了曲调里。

　　宋京姝没有急着进去，就站在门外听着。

　　哼唱声断断续续，唱了几句停下来，隔一会儿又从头唱起，反反复复都是那一段。像是唱曲的人心里憋了太多东西，只有借着这段熟稔的调子才能慢慢往外倒。

　　又过了片刻，哼唱声停了。

　　宋京姝这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會舒绾正蹲在那株刚种下的栀子花苗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水瓢在浇水。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是宋京姝，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赶紧站起来，把手里的水瓢藏到身后。

　　“大小姐。”她低低叫了一声，垂下眼睛。

　　宋京姝走进去，目光扫过她身后露出的一截水瓢柄，笑了笑：“在浇花？”

　　“嗯。”會舒绾点点头，声音很小。

　　“我进门之前听见你在唱曲。”宋京姝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會舒绾也坐，“唱的是《牡丹亭》？”

　　會舒绾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隐秘的事，有些不好意思。

　　她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来，在宋京姝旁边的另一个石墩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

　　“大小姐听得出来？”

　　“听出来了几句。”宋京姝靠在身后的柱子上，歪着头看她，“你唱得真好听，比我在戏园子里听过的那些角儿都好。”

　　會舒绾的脸更红了，摇了摇头：“大小姐说笑了，我才学了一年戏，哪里比得上那些正经的角儿。”

　　“我说好听就是好听。”宋京姝语气笃定，“你这嗓子天生就是唱戏的料，婉转清亮，带着一股子勾人的味道。”

　　會舒绾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宋京姝见她这副害羞的模样，心里觉得有趣，也不催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

　　晚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带着远处花园里的花香，和院子里泥土翻新的潮气混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清爽。

　　沉默了一会儿，會舒绾忽然抬起头看了宋京姝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反复了两三次，终于鼓起勇气，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大小姐……想听曲吗？”

　　宋京姝本来正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发呆，听到这话，转过头看向會舒绾。

　　會舒绾正低着头，耳根红透了，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她显然鼓了很大的勇气才说出这句话，说出之后又怕被拒绝，紧张得肩膀都绷紧了。

　　宋京姝弯了弯嘴角：“好啊，你唱给我听。”

　　會舒绾微微松了口气，站起来，往院子中间走了两步，转过身面朝宋京姝。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酝酿了片刻，再睁开眼时，整个人变了。

　　方才那个低着头不敢看人的小媳妇不见了，站在院子中央的，是一个微微扬着下巴、眉眼间带着几分柔媚的女子。

　　她右手虚抬，做了个兰花指的手势，左手轻轻搭在腰间，身段柔软如水，像一朵在风中慢慢舒展的花苞。

　　宋京姝看得有些呆了。

　　會舒绾开口唱了。

　　还是《牡丹亭》里的那段“游园惊梦”，但这次不是在院子里压着嗓子哼唱，而是认认真真地唱了出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亮婉转，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拖腔处缠绵悱恻，转音处行云流水，将杜丽娘游园惊梦、伤春感怀的心事唱得淋漓尽致。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她一边唱一边微微摆动身子，水袖虽然没有，但手臂的起落之间自有一种流畅的韵律。

　　那双平日里总是低垂着的眼睛，此刻微微上扬，眼波流转，像是真的看见了满园春色，又亲眼看着春色凋零。

　　宋京姝坐在石墩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她见过會舒绾怯懦的样子，见过她哭泣的样子，见过她低着头不敢说话的样子，但从没见过她这副模样。

　　站在院子中央唱曲的會舒绾，像是换了一个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光彩，自信、柔美、动人，像一颗蒙了尘的珍珠被人轻轻擦拭，露出底下温润的光泽。

　　會舒绾唱完了最后一句，慢慢收了姿势，垂下手臂。

　　她抬起头看向宋京姝，眼睛里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像是一个孩子交出了自己最珍贵的宝贝，等着对方评价。

　　宋京姝回过神来，啪啪啪地鼓起掌来。

　　“好听。”她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真的太好听了。你在梨园才学了一年？一年就能唱成这样，你要是再多学几年，那些角儿都要靠边站了。”

　　會舒绾抿着嘴笑了一下，很快又低下头去。

　　这是宋京姝第一次看见她笑，虽然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但那一瞬间，她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三月里初绽的桃花，清丽动人。

　　“大小姐过奖了。”會舒绾轻声说，“我唱得不好，还有很多地方不对。”

　　“我说好就是好。”宋京姝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再唱一段给我听。”

　　會舒绾想了想，又唱了一段《长生殿》里的“小宴”。

　　这段比“游园惊梦”更婉转缠绵，唱的是杨贵妃与唐明皇在御花园中饮酒赏花、情意缱绻。

　　會舒绾的声音比刚才放得更开了一些，高音处清亮如泉，低音处婉转如丝，把杨贵妃那几分娇憨几分妩媚唱得入木三分。

　　宋京姝听得入了神，连天色暗下来了都没察觉。

　　會舒绾唱完这一段，微微喘了口气。

　　她毕竟练戏时间不长，嗓子还没完全打开，连着唱两段已经有些累了。但她没有说累，只是抬手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抬头看向宋京姝。

　　宋京姝正要说话，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不轻不重，好几个人。

　　會舒绾脸色一变，下意识退了两步，躲到了宋京姝身后。她的身子微微发抖，方才唱曲时的那份从容荡然无存，又变回了那个怯懦的小媳妇。

　　宋京姝皱了皱眉，转过身看向院门。

　　门被推开了。

　　宋伯渊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贴身丫鬟和一个管家。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手里捏着一串檀香佛珠，目光越过宋京姝，落在她身后的會舒绾身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厚实沉闷的墙。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宋京姝先开了口：“爹，您怎么来了？”

　　宋伯渊看了女儿一眼，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了一句：“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宋京姝顿了顿，“我来看看九姨太。”

　　宋伯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到她身后的會舒绾身上。

　　會舒绾低着头，整个人缩在宋京姝身后，连呼吸都放轻了，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

　　“我刚才在外面听到了唱曲的声音。”宋伯渊不紧不慢地说，“是你唱的？”

　　这句话是对着會舒绾问的。

　　會舒绾的身子抖了一下，从宋京姝身后慢慢走出来，垂着头，声音发颤：“回老爷，是……是我唱的。”

　　宋伯渊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院门口，佛珠在指间慢慢转着，沉默了好一会儿。

　　宋京姝站在中间，看看父亲，又看看會舒绾，心里有些摸不准父亲的意思。

　　她知道父亲当初是在戏园子里看中會舒绾的，按理说应该是喜欢听戏的，但以父亲的脾气，会不会因为會舒绾私自在院子里唱曲而发火，她也说不好。

　　沉默终于被打破。

　　宋伯渊抬脚走进了院子，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

　　这个偏院他从来没来过，当初抬會舒绾进府，是管家一手操办的，他只管吩咐一句“安排个院子住下”，至于安排在哪里，安排成什么样，他从来不过问。

　　此刻他站在这间破旧的院子里，看着墙角那株刚种下去的栀子花苗，看着缺了一角的石墩，看着正房里透出的昏黄油灯光，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就住在这里？”他问。

　　这句话是问管家的。

　　管家擦了擦额头的汗，连忙答道：“回老爷，当初九姨太进府的时候，府里空着的院子不多，就……就安排在了这里。”

　　宋伯渊没再说什么，抬脚往正房走去。

　　宋京姝和會舒绾跟在后面。會舒绾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她始终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