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易感期 ...
-
高途是被热醒的。
不是那种被子盖多了的热,是一种从骨头里面往外烧的热。像有人在他的骨髓里点了一盏酒精灯,蓝色的火焰沿着骨壁慢慢舔舐,不紧不慢,却无处不在。他睁开眼,沈文琅的卧室天花板在晨光中微微泛白。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光,落在床尾,像一根被拉长的金线。
他试图翻身,发现沈文琅的身体不听使唤了。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铅,后颈的腺体位置像有一团火在皮下燃烧,一跳一跳地疼。他把手伸到颈后摸了摸,那块皮肤烫得吓人,手指按上去的瞬间,一阵酥麻从后颈炸开,沿着脊椎窜下去,让他整个人弓了起来。
高途在床上躺了三十秒,然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不是发热期。发热期是明天。而且发热期是Omega的生理现象,他现在在沈文琅的Alpha身体里。这是Alpha的易感期。
沈文琅的身体进入了易感期。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沈文琅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沉又快,像一台被调高了转速的引擎。每一次心跳都把更多的血液泵向身体各处,让皮肤变得异常敏感。被单摩擦手腕的感觉、脚底踩在地板上的触感、甚至空气流过手臂汗毛的微痒——全部被放大了数倍,像有人把世界的敏感度调高了。
高途扶着墙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沈文琅看着他,眼底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瞳孔微微放大,嘴唇比平时颜色深,干燥得起了一点皮。Alpha易感期的典型症状:体温升高、感官过敏、腺体胀痛、以及那种从身体深处不断涌上来的、像被抽走了什么重要东西似的焦躁。
他记得沈文琅的日程表。沈文琅的易感期一直用药物控制,每四个月一次,固定在周末,由私人医生上门注射抑制剂。上一次是——他在脑子里快速计算——三个月前。下一次应该在下个月。但灵魂互换打乱了这具身体的生理节律。沈文琅的身体不认识高途的灵魂,它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转着,忽然发现该来的易感期似乎提前了。
高途撑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去敲主卧的门。敲了三下,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他推开门。遮光窗帘把卧室裹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漏进去的光照亮了床边一小块区域。高途的身体蜷在床上,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一小撮头发散在枕头上。
“沈文琅。”高途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沈文琅的身体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Alpha的关节比他自己的硬。
被子动了一下。高途的脸从被子边缘露出来,脸颊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头上覆着一层薄汗。浅褐色的眼睛睁开一条缝,里面的瞳孔微微放大,目光涣散得像一杯被搅浑的水。
“你的身体……”沈文琅的声音从高途的喉咙里传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发热期。提前了。”
高途的心脏猛地缩紧了。沈文琅的易感期和他的发热期,同时来了。
他把手背贴上沈文琅的额头——自己的额头。烫得他手指缩了一下。
“三十八度三。”沈文琅闭着眼睛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凌晨四点开始的。你的身体对发热期的反应比日历预测的激烈。可能是因为……我在里面。”
高途把手伸进被子里,找到沈文琅的手。自己的手指蜷着,掌心滚烫,指尖却是凉的。他握住了。
“抑制剂在哪。”他问。
“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沈文琅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他,“你的抽屉。”
高途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里面的东西和他出租屋里的一模一样:铝箔包装的抑制剂整整齐齐码着,旁边是一小瓶医用酒精、一包无菌棉球、以及一支自动注射笔。沈文琅把这些东西原样复制到了檀宫。
他拆开一盒抑制剂,取出注射笔。手指在铝箔包装上停了一下——沈文琅的手指,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比他自己熟练。Alpha的身体对注射器有天生的熟悉感。
“我来。”沈文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高途回头。沈文琅已经撑着坐起来了,高途的身体靠在床头,被子滑到腰际,露出被汗浸湿的T恤领口。他伸出手——高途的手——手心朝上。
“你会用吗。”高途问。
“看了三天说明书。”
高途把注射笔递过去。沈文琅接过来,用酒精棉球在手臂内侧擦了擦,然后毫不犹豫地把针头扎进去。高途看着自己的手做这件事,动作稳得不像第一次。抑制剂被缓缓推进血管,透明液体消失在皮肤下面。
沈文琅把注射笔放下,靠在床头闭了一会儿眼睛。“药效大概二十分钟后开始起效。会把体温压到三十七度五左右,持续六到八小时。之后需要补第二针。”
高途看着他。自己的脸在遮光窗帘漏进来的微光中显出疲惫的轮廓。汗湿的碎发贴在太阳穴上,嘴唇因为发热而干裂起皮,右脸颊那个小小的酒窝在潮红的皮肤上几乎看不出来。
“你什么时候看的说明书。”他问。
“搬进来第一天晚上。”沈文琅睁开眼睛,“你睡着之后。”
高途没有说话。沈文琅在他睡着之后,用他的身体,在深夜里阅读Omega抑制剂的说明书。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要提前准备,连替别人生病都要做功课。
“你的身体也在发烧。”沈文琅忽然说。
高途低头看了看自己。沈文琅的脸在卫生间镜子里泛着潮红,他能感觉到后颈的腺体在一下一下地跳动。Alpha易感期的热度和他自己发热期的热度不一样——Omega发热期是潮水,一波一波从身体深处涌上来;Alpha易感期是火,持续燃烧,不熄灭,只是偶尔被风压得低一点。
“易感期。”高途说,“你的身体。应该是灵魂互换打乱了节律,提前了。”
沈文琅看着他,被高热烧得有些涣散的目光里掠过一丝清醒。“你知道怎么处理吗。”
“看过你的医疗档案。你平时用抑制剂注射,和我的牌子不一样,但原理相同。注射位置在——”他抬手摸了摸后颈,Alpha的腺体在他指尖下跳动,像一颗被埋在皮肤下面的小小的心脏。
“后颈。腺体上方两厘米。”沈文琅说,“我的抑制剂在衣帽间最左边的抽屉。蓝色包装。”
高途站起来。沈文琅的身体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Alpha易感期的眩晕感像一层薄纱蒙在眼前,让视野里的一切都微微扭曲。他扶了一下墙壁,稳住了。
“高途。”沈文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停住。
“打完抑制剂之后回来。你一个人扛不了Alpha的易感期。”
高途没有回头,推门出去了。
沈文琅的衣帽间比他记忆中的更整齐。或者说,沈文琅在住进来之后重新整理过。左边抽屉拉开,蓝色包装的Alpha抑制剂码得整整齐齐,旁边同样有酒精棉球、无菌纱布、以及一支自动注射笔。和他在高途床头柜里准备的东西一模一样。两个人用同样的方式准备了同样的事。
高途拆开包装,用沈文琅的手指握住注射笔。针头刺进后颈皮肤的时候,一阵锐痛从注射点炸开,沿着颅骨蔓延到太阳穴。Alpha的腺体比Omega的敏感得多,针尖触到腺体边缘的神经末梢时,他的视野白了一瞬。
抑制剂进入血管。冰凉的感觉从后颈开始,慢慢往全身扩散。像有人在他燃烧的血液里倒进了一杯冰水。火没有被浇灭,但被压低了,从燎原的火苗变成了闷在炉膛里的暗火。
他把注射笔丢进垃圾桶,撑着衣帽间的柜门站了一会儿。沈文琅的身体在抑制剂的作用下慢慢平静下来,心跳从狂奔变成了快走,体温从沸点降到了温热。但那种焦躁还在——Alpha易感期最核心的症状不是发热,是被抽走什么东西之后的空洞感。抑制剂能压下生理反应,压不下那个空洞。
高途回到主卧的时候,沈文琅还靠在床头。Omega抑制剂已经起效了,他脸上的潮红退了一些,额头的汗也少了。高途的身体裹在被子里,看起来比刚才小了一点——不是真的变小了,是紧绷的肌肉放松之后,整个人缩回了原本的尺寸。
“过来。”沈文琅说。
高途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沈文琅的身体往他这边倾斜了一点。两个人的肩膀隔着被子和衬衫面料靠在一起。
“Alpha易感期,”沈文琅的声音比刚才清了一点,但还是很哑,“空洞感。对不对。”
高途点头。
“抑制剂能压下百分之七十的生理症状。剩下的百分之三十,”沈文琅停了一下,“是心理层面的。Alpha在易感期需要确认自己的领地、自己的Omega、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没有这些确认,空洞感会一直存在。”
高途侧过头看他。自己的脸在微光中显得疲惫而坦诚。沈文琅在用自己的身体发着烧的时候,给他讲解Alpha易感期的病理机制。
“你以前易感期怎么过的。”高途问。
“注射抑制剂。一个人待着。熬过去。”
“不找Omega?”
沈文琅沉默了几秒。“不找。Alpha找Omega度过易感期,本质上是让Omega替自己承受。把空洞转移出去。我不做这种事。”
高途看着他。沈文琅的眼睛——自己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出很深的颜色。
“但你刚才说,”高途说,“你一个人扛不了Alpha的易感期。让我回来。”
沈文琅移开视线,看着被子上某一点。“不是让你替我承受。”
“那是让我做什么。”
“让你坐在旁边。”
高途没有说话。
“以前易感期,”沈文琅的声音很轻,“我一个人待着。空洞感上来的时候,我就想我妈。想她站在桂花树下的样子。想她叠衣服时跟我说话的声音。想着想着,空洞就被填上了一点。不是真的填上了,是有人站在空洞旁边,让我觉得那个洞没那么大。”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的肩膀。高途的身体在高热退去之后开始发冷,微微发着抖。
“现在你在这里,”沈文琅说,“我可以想你。”
高途的呼吸停了半拍。我可以想你。不是“你可以陪我”,是“我可以想你”。沈文琅把这件事说成是他自己的选择——在高途坐在他旁边的同时,他允许自己想高途。
“你想我什么。”高途听见自己的声音从沈文琅的喉咙里传出来。
沈文琅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被子上慢慢蜷起来,高途的手指,指甲修剪得整齐,指腹上有长期敲键盘留下的薄茧。
“想你今天早上给我做的豆浆。想你在试衣间里穿那件深蓝色衬衫的样子。想你昨晚给我搓背的时候,手贴在我后腰那道疤上的温度。”
高途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想你在病房里醒过来,看见我的脸在你自己的身体上,眼睛里的那种茫然。想你说‘轻微骨裂。无大碍’的时候,用的是我的声音。”沈文琅说着,声音越来越轻,“想你在厨房里说,你现在有一个活的高途坐在旁边,可以对着他说。”
主卧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送风的声音。遮光窗帘把上午的阳光挡在外面,房间里像被泡在一种温吞的、与世隔绝的琥珀里。
高途伸出手,把沈文琅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手,滚烫的,发着抖。沈文琅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然后反过来扣住了他的手指。两个人的手在被子上交握着,一大一小,都在发烫,都在发抖。
“沈文琅。”
“嗯。”
“我也有一个空洞。”
沈文琅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停了一下。
“我十九岁休学那年,”高途说,“在医院陪我妈。隔壁床是一个阿姨,也是Omega,也是一个人带孩子。有一天晚上她拉着我的手说,小高,你要记住,Omega不是原罪。不要因为自己是Omega就觉得低人一等。你妈妈把你养这么大,不是为了让你低着头活。”
沈文琅没有说话,但握着他的手收紧了一点。
“我当时点了头。但后来没做到。”高途的声音很平,“我做了三年秘书,每一天都在低着头活。低头整理文件,低头递咖啡,低头站在会议室最末尾的位置。低头喜欢一个人,不敢让他知道。”
窗外的桂花树被风吹动,影子在遮光窗帘上摇晃。那棵十四岁的沈文琅摔下来的树。
“那个空洞,”高途说,“是我把自己藏起来之后留下的。我藏起来的东西越多,空洞就越大。”
“你藏了什么。”沈文琅的声音很轻。
“我的第二性别。我的发热期。我的妈妈。我的抑制剂。我的十二块五的饭团。还有——”
高途停了一下。沈文琅的心脏在他胸腔里跳得很重,易感期的空洞感在抑制剂的作用下变成了钝钝的、闷闷的疼,像胸腔里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还有我喜欢你这件事。”
说出来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不是尴尬的安静,也不是紧张的安静。是一种像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之后,涟漪一圈一圈散开,最终归于平静的那种安静。
沈文琅的手在他掌心里,不再发抖了。
“我知道。”沈文琅说。
高途转过头看他。自己的脸在昏暗中对着他,浅褐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光,像深井底部的一小片天空。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高途问。
“你在病房里醒过来的那天晚上。”沈文琅说,“你睡着之后,用我的身体,往我这边翻了个身。你的手——我的手——在睡梦中摸到了我的手,然后握住了。”
高途愣住了。
“人在睡着的时候,身体会替灵魂做决定。”沈文琅的声音很轻,“你的身体握住了我的手。攥得很紧。像怕我跑了。”
“我——”
“然后你说梦话了。用我的声音。你说,沈文琅,今天的咖啡烫了。”
高途的鼻子猛地一酸。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这个梦话。但他记得那天早上的咖啡确实烫了。他递过去的时候,沈文琅接过来喝了一口,眉心动了一下,没有说任何话。
“你连梦话都是在想我的事。”沈文琅说,“我就知道了。”
高途把脸转开,看着窗帘上摇晃的桂花树影子。沈文琅的易感期让他的眼眶比平时浅,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蓄积,将溢未溢。
“你呢。”他听见自己问。
沈文琅没有说话。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关于你自己。”
窗帘上的影子继续摇晃。空调的送风声填满了沉默。高途数了十二下心跳,沈文琅的心脏,在他的胸腔里,跳了十二下。
“周秉成来找你的那天下午。”沈文琅终于开口,“你在办公室里,用我的身体,对他说渠道费用压缩百分之十五。我在檀宫的厨房里,用你的身体洗生菜。林屿给我发了消息,说你处理得很好。”
他停了一下。
“我站在水槽边,手里握着一片生菜叶子,水龙头哗哗响。我忽然想,这个人用我的身体,替我做了一个比我更好的决定。然后我想,我希望以后所有的决定,都是这个人替我做。”
高途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他比我聪明,”沈文琅说,“是因为他在我的身体里的时候,我的身体第一次觉得,被人住着不是一件坏事。”
高途把他的手攥紧了。自己的手指扣着自己的手指,指缝贴着指缝,掌纹压着掌纹。两个人的手在被子上交握着,像两道汇在一起的河流。
“沈文琅。”
“嗯。”
“你现在在想什么。”
沈文琅沉默了一会儿。“想你的手。比我的小,比我的软,比我的暖。想你的后背上那道烫伤疤。想你在浴室里说,你六岁,没躲开。想我昨天晚上说,你现在有我了,可以躲了。”
他侧过头,用高途的眼睛看着高途。浅褐色的虹膜被那线光照亮了,里面盛着的东西不再是冷静、克制、精确计算过的距离感。是一种高途从未在自己的眼睛里见过的、柔软的、近乎脆弱的坦白。
“我在想,这句话不是我说给你的。是我的身体,用我的嘴,说给我自己听的。你现在有我了,可以躲了。我对自己说了这句话,然后才敢对你说。”
高途俯下身,把自己的额头贴在了沈文琅的额头上。沈文琅的额头贴着高途的额头。发烫的皮肤,贴在一起,交换着体温。
“你的易感期,”沈文琅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气息拂在他的嘴唇上,“空洞感还在吗。”
“在。”高途闭着眼睛,“但你坐在旁边的时候,洞的边上多了一圈东西。”
“什么东西。”
“你。”
额头贴着额头,鼻尖几乎碰着鼻尖。高途能感觉到沈文琅的睫毛——自己的睫毛——刷在他的眼睑上,轻得像蝴蝶的翅膀。沈文琅的呼吸落在他的嘴唇上,温热,带着发热期残留的微烫。
“高途。”
“嗯。”
“你的身体想让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上次接吻是什么时候。”
高途睁开眼睛。沈文琅的眼睛——自己的眼睛——近在咫尺。浅褐色的虹膜里,他的倒影清晰得像一面小小的镜子。
“没有过。”他说。
沈文琅的睫毛动了一下。“一次都没有。”
“没有。我十九岁休学,二十岁复学,二十二岁毕业进HS。中间照顾妈妈,打工,藏抑制剂,活着。没有人。也没有时间。”
沈文琅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抬起来,贴上了他的脸。高途的手指,触着沈文琅的脸颊。指腹上的薄茧擦过颧骨,擦过太阳穴,最后停在耳后。那个位置离Alpha的腺体很近,能感觉到皮肤下面血管的跳动。
“那你现在有了。”沈文琅说。
高途的呼吸停了。
“不是高途的第一次接吻,”沈文琅的声音轻得像呼吸,“是沈文琅的。”
他的手指在高途耳后轻轻收紧了。
“你想给谁。”
高途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沈文琅的嘴唇——用自己的嘴唇——贴在了自己的嘴唇上。
沈文琅的身体吻了高途的身体。
嘴唇碰着嘴唇。干燥的,发烫的,微微起皮的。高途闭着眼睛,沈文琅的睫毛刷在他的眼睑上,他自己的睫毛也刷在沈文琅的眼睑上。分不清谁的睫毛更长,谁的呼吸更烫。
沈文琅的手从他的耳后滑到后颈,指尖按在Alpha腺体上方两厘米的位置。那里是刚才注射抑制剂的地方,皮肤下面还残留着针尖刺入的隐痛。但沈文琅的手指按上去的时候,隐痛变成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酥麻,从后颈炸开,沿着脊椎蔓延到四肢末梢。
高途在沈文琅的嘴唇上轻轻吸了一下。很轻。像怕碰碎什么。沈文琅的嘴唇在他唇下微微张开了一点,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不是呻吟,是叹息。像一个人把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呼了出来。
他们这样贴着嘴唇,没有动。不是激吻,不是深吻。只是贴着。像两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不是往下跳,是确认彼此还站在身边。
过了很久,高途把嘴唇移开了一点。沈文琅的眼睛还闭着,睫毛微微颤着,脸颊上的潮红比刚才又深了一些。不知道是因为发热期还是因为别的。
“沈文琅。”
“嗯。”
“你的嘴唇比我想象的软。”
沈文琅睁开眼睛。浅褐色的眼瞳里盛着那线光,和高途的倒影。
“你的也是。”他说。
然后他把高途拉下来,重新吻了上去。这一次不是贴着。是咬着。高途的牙齿轻轻咬住沈文琅的下唇,用自己的嘴唇,含住了自己的嘴唇。沈文琅的手指在他后颈收紧了,指甲陷进Alpha腺体旁边的皮肤里,留下一排浅浅的月牙形印记。
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摇晃。遮光窗帘上的影子也跟着摇晃。一室的琥珀色光晕里,两个人在被子上接吻。用自己的嘴唇吻着对方的嘴唇,用对方的身体感受着自己的温度。
Alpha的易感期还在持续。Omega的发热期被抑制剂暂时压下去了。空洞还在,但空洞的边缘多了一圈人形。不是填满,是有人坐在空洞旁边,握着你的手,贴着你的额头,吻着你的嘴唇。
告诉你,我也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