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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抽屉里的抑制剂 ...

  •   高途醒来的时候,沈文琅的身体已经不烧了。易感期的高热像一场来去匆匆的暴雨,下的时候天昏地暗,停的时候只剩满地湿漉漉的叶子。他侧过头,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变了角度——已经是下午了。

      怀里是空的。

      他撑起上半身。主卧的床上只有他一个人,被子被仔细地掖在他身侧,像是有人临走前替他盖好的。高途的身体不在床上,不在床边的沙发上,不在卫生间里。他坐起来,沈文琅的易感期残留的钝痛在后颈隐隐跳动着,像一记记遥远的鼓声。

      他下楼的时候,沈文琅正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高途的身体穿着那件洗旧的深蓝色T恤,头发随便扎了一个小揪在脑后,盘腿坐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地毯上。面前摊着一堆东西。

      高途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他从出租屋带来的全部家当——行李箱被打开了,里面的东西被一件一件取出来,分门别类地摆在地毯上。衣服叠成一摞,电脑和充电器放在一边,橘色台灯被仔细地包在一条毛巾里。还有那些他藏了三年的东西:铝箔包装的抑制剂、红笔圈过的日历、一个铁盒子。

      沈文琅把铁盒子打开了。

      高途的脚步停在了茶几旁边。沈文琅没有抬头,他的手指——高途的手指——正从铁盒子里取出一样东西。一本泛黄的日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磨出了白色的毛边。一根褪色的红绳系在本子中间,打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我找了很久。”沈文琅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的抑制剂放在床头柜里,日历压在枕头下面。但这个铁盒子,你藏在了行李箱夹层里。”

      高途没有说话。他走到沈文琅对面,在地毯上坐下来。沈文琅的身体坐下去的时候,Alpha的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后颈的钝痛随着动作跳了一下。

      “我没有翻。”沈文琅说,“只是打开了。等你来。”

      高途看着那本日记。深蓝色封面,红绳蝴蝶结。他十九岁休学那年,在医院陪床的折叠椅上开始写的。第一页的日期是妈妈的第一次手术那天。

      “你看封皮就够了,”沈文琅说,“就知道里面是什么。”

      高途伸出手——沈文琅的手——把日记本从沈文琅手里拿过来。红绳蝴蝶结在他指尖下微微发颤。他握着那本日记,沈文琅的掌纹贴着深蓝色的封面。十九岁到二十六岁,七年的重量,在他的手心里轻得像一片干透的叶子。

      “第一页,”他说,“是我妈的手术同意书。”

      沈文琅没有说话。

      “医院让家属签字。我妈签字的时候手在抖。签完之后她把笔递给我说,途途,你也签一个。万一妈妈下不来手术台,你就是咱家的户主了。”高途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文件,“我签了。那是我第一次在自己的名字后面写上‘户主’两个字。那年我十九。”

      客厅里的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地毯上那堆东西上。抑制剂的铝箔包装反射着细碎的银光。日历上红色的圈连成一条断续的锁链。铁盒子里除了日记,还有别的东西:一张超市的会员卡、一颗褪色的玻璃弹珠、一枚五角钱的硬币。

      沈文琅拿起那颗弹珠。透明的玻璃,中间嵌着一片三叶草的图案,在阳光下泛着浅绿色的光。“这是?”

      “小学三年级。同桌送的。搬家的时候掉在卡车缝里,我到新家才发现,哭了很久。后来找到了。”高途说,“就一直留着。”

      沈文琅把弹珠放回去,又拿起那枚五角钱硬币。很旧了,边缘磨得发亮,上面的麦穗图案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这是我妈给我的第一笔零花钱。五角钱。那时候我们刚从老家搬出来,她在一家工厂食堂帮厨,一个月工资三百块。发工资那天她给了我五角钱,说途途,以后每个月妈妈都给你零花钱。我攥着那枚硬币在手里握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手心全是汗。”

      高途说着,把日记本放在膝盖上,解开了那根红绳。蝴蝶结在他指尖下松开了,像一朵干花被拆散了花瓣。

      “这本日记,”他说,“你看了也不会懂的。”

      “为什么。”

      “因为里面写的都是很小的事。小到除了我没有人会记得。”

      沈文琅把五角钱硬币放回铁盒子里。金属碰金属,发出一声轻响。“你的小,对我不是小。”

      高途翻开第一页。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微微卷起。他的字迹在十九岁的时候比现在稚嫩得多,横竖撇捺都带着少年人才有的用力过猛。第一行写着:今天妈妈做手术。我签了字。

      他把日记本递过去。沈文琅接过来,高途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瞬才松开。沈文琅低下头,开始读。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落地窗外的桂花树被风翻动着叶子,把细碎的影子投在地毯上,投在那些摊开的抑制剂上,投在沈文琅低着的头上。高途看着自己的脸低垂着,睫毛在阳光下投下扇形的阴影。沈文琅读得很慢,比他读任何一份商业文件都慢。手指在每一页上停留的时间,足够那些墨水写成的字重新变成当时的情景。

      第二页。今天妈妈醒了。她睁开眼睛第一个看到的是我。她说途途你怎么瘦了。我说食堂的饭不好吃。她笑了,笑着笑着伤口疼,又不敢笑了。

      第七页。隔壁床的阿姨今天出院。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小高,你要记住,Omega不是原罪。我点了头。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第十五页。妈妈今天能下床走几步了。她扶着墙,从病床走到窗边,用了五分钟。窗外的树开花了,她说那是玉兰。我第一次发现玉兰花的香味是甜的。

      第二十三页。今天回了学校一趟。辅导员说休学可以再延一年。我说不用,下学期复学。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路过教学楼后面的玉兰树。花已经谢了。

      第三十一页。复学第一天。同学们都已经大三了。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旁边没有人认识我。课间的时候前排的女生转过头来借橡皮,叫了一声同学。我差点哭了。很久没有人叫我同学了。

      沈文琅翻到这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用高途的眼睛看着他。“你复学那年,多大。”

      “二十。”

      “没有人认识你。”

      “换了专业。原来的同学都毕业了。”

      沈文琅低下头继续看。

      第四十页。今天拿到一等奖学金。打电话给妈妈,她在电话那头哭了。我说妈你别哭,她说没哭,是信号不好。

      第五十二页。投了HS的实习简历。面试通知来了。同宿舍的人说HS很难进。我想试试。

      第六十七页。今天实习第一天。在电梯里撞到一个人,简历散了一地。他蹲下来帮我捡,看了一眼简历上的名字,说十九楼是总裁办,你面试的部门在十二楼。我抬头看他的时候,他在看我。沈文琅。我后来才知道他的名字。

      沈文琅的手指在纸页上收紧了。高途看见自己的指关节微微泛白。

      “那天,”沈文琅的声音很低,“你穿了一件白衬衫。领口第一个扣子没系。简历是用回形针别的,不是订书钉。我帮你捡的时候,看见你在‘第二性别’那一栏填的是Beta。”

      高途没有说话。

      “我那时候想,这个人连填表格都这么规矩。”沈文琅继续翻页。

      第七十三页。实习结束。拿到了return offer。妈妈很高兴,在电话里说了很多遍我儿子有出息了。我挂了电话之后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HS。沈文琅。我要去那里工作了。

      第八十一页。入职第一天。沈总从会议室出来,路过我的工位。他看了一眼我桌上的马克杯,说这个颜色不好看。第二天我换了一个白色的。

      第八十九页。今天沈总在会议上说Omega是麻烦。我坐在下面,把会议记录本翻了一页。手指在抖。旁边的同事问我是不是冷,我说空调开太大了。

      第九十五页。沈总今天喝醉了。我送他回家,扶他进玄关的时候他靠在墙上,眯着眼睛看了我很久,说你开车挺稳的。这是他第二次夸我。第一次是实习的时候,说我文件整理得干净。两次加起来,一共十一个字。

      第一百零三页。今天发了工资。给妈妈转了一半,交房租,买抑制剂。剩下的钱够买一件新衬衫。路过商场橱窗的时候站了一会儿,没进去。旧衬衫还能穿。

      第一百一十七页。沈总今天在办公室松领带的时候,喉结下面的皮肤红了一小片。大概是衬衫领口太紧了。我想说沈总你要不要换一件领围大一点的,但没说出口。我站在原地看了两秒。他不该知道我在看。

      沈文琅的手指在那一页停了很久。高途看见自己的睫毛在阳光下颤动着,像蝴蝶试图从水面上飞起来。

      “你看。”沈文琅的声音从纸页后面传出来,轻得像呼吸,“这就是你说的。”

      “什么。”

      “你觉得自己藏得很好。但你写在日记里的每一个字,都是在喊——看看我。”

      高途的鼻子猛地一酸。他把脸转向落地窗。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银白色的背面,碎碎的,像无数面小小的镜子。

      沈文琅继续翻页。接下来的纸页上,字迹变得比前面潦草了一些。不是不认真了,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第一百二十一页。今天周念被开除了。装O的Beta。沈总在会议室里说,HS不养骗子。我坐在最末尾的位置,把会议记录本翻了一页又一页。笔尖把纸划破了。

      第一百二十六页。今天递交了辞职信。沈总没有批。他说我每半年就要闹一次。我把信拿回来,塞进抽屉最底层。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五封了。

      第一百三十页。月全食。车祸。我醒过来的时候,看见自己的脸在对面的病床上。沈文琅在我的身体里,用我的眼睛看着我。他叫我的名字。不是高秘书。是高途。

      日记到这里结束了。后面的纸页是空白的。沈文琅把日记本合上,深蓝色的封面在他手心里安静地伏着。红绳蝴蝶结垂在他的指缝间,像一道褪色的伤口。

      “你后来没有再写。”他说。

      “没有时间。”高途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忙着在你的身体里学做你。”

      沈文琅把日记本放回铁盒子里,和其他东西放在一起。抑制剂的铝箔包装、红笔圈过的日历、超市会员卡、三叶草弹珠、五角钱硬币。一个Omega二十六年人生的全部重量,装在一只二十寸行李箱的夹层里。

      “高途。”沈文琅说。

      “嗯。”

      “你十九岁签手术同意书那天,有人陪你吗。”

      高途的手指在膝盖上蜷起来。“没有。我妈在手术室里。我在走廊上。”

      “二十岁复学,坐在教室最后一排。”

      “嗯。”

      “二十二岁入职HS。第一次在会议上听见我说Omega是麻烦。”

      “嗯。”

      “第一次递交辞职信,被我驳回。”

      “嗯。”

      沈文琅从地毯上站起来,走到高途面前。高途的身体挡住了落地窗的光,把高途——把沈文琅的身体——罩在阴影里。他蹲下来,用高途的眼睛从下方看着高途低着的头。

      “你日记里写了多少次我的名字。”他问。

      高途没有回答。

      “我数了。从第六十七页第一次出现,到第一百三十页最后一次。六十三页纸,我的名字出现了二百一十七次。平均每页三点四次。”沈文琅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重,“你写沈总今天在会议上说了什么。沈总今天喝咖啡的时候眉心动了一下。沈总今天松领带的时候喉结红了。你把我拆成了二百一十七个碎片,每一个碎片都小心地捡起来,贴在日记本里。像你收藏那颗弹珠、那枚五角钱硬币一样。怕掉了,怕丢了,怕自己不记得。”

      高途低着头。沈文琅的手指——他自己的手指——从下方伸过来,托住了他的下巴。轻轻的,像托着一只蝴蝶的翅膀。

      “你看看我。”沈文琅说。

      高途抬起眼。自己的脸近在咫尺。浅褐色的眼睛里,他的倒影清晰得像浸在水底的石头。

      “你写了二百一十七次我的名字。”沈文琅说,“但我只叫过你高秘书。直到互换那天,我在病房里醒过来,看见你在我的身体里,我叫了你一声高途。那是三年来我第一次叫你的名字。”

      高途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从沈文琅的眼睛里。Alpha的泪腺和他自己的一样浅,泪水溢出眼眶的时候带着易感期残留的灼热,滚过颧骨,挂在下颌线上。

      沈文琅的手指接住了那滴眼泪。高途的指腹,贴着自己的脸颊。泪水渗进指纹的缝隙里。

      “你日记里写的每一件小事,”沈文琅说,“我都记得。”

      高途看着他。

      “你换掉的那个马克杯。鹅黄色的。我说颜色不好看,是因为你用它喝水的样子太好看了,好看到我开会的时候会分心。”

      更多的眼泪涌出来。沈文琅的手指接不住,泪水顺着他的指缝流下去,滴在地毯上那本泛黄的日记封面上,洇出深蓝色的小圆点。

      “你送醉酒的我的那个晚上。我靠在玄关墙上,不是因为醉。是因为你扶着我,你的手在我腰侧,隔着衬衫面料。我屏住呼吸,怕你发现我没那么醉。”

      高途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被压碎的声音。

      “我在会议上说Omega是麻烦。说完之后我第一个看的是你。你的手在翻会议记录本,手指在发抖。我看见了。但我没有停下来。因为如果停下来,我就要承认自己说的不是Omega。是自己不敢承认的东西。”

      沈文琅的手从他的脸颊移到后颈,高途的手指按在Alpha腺体上。那里还残留着易感期的钝痛,一下一下地跳着。

      “你日记里写了二百一十七次我的名字。我数过了。”他说,“现在我要还你。不是还二百一十七次。是还一辈子。”

      高途俯下身,把额头抵在沈文琅的肩窝里。沈文琅的身体蜷在高途身体的怀里,像两个拼在一起的、残缺的圆。Alpha的眼泪浸湿了自己Omega身体的T恤领口。易感期的空洞感在胸腔里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点点。不是填满,是有人坐在空洞旁边,用手指接住了从里面溢出来的东西。

      “沈文琅。”

      “嗯。”

      “你刚才数错了。”

      “哪里。”

      “我的名字。”高途的声音闷在他的肩窝里,“第六十七页第一次出现。第一百三十页最后一次。是六十三页纸。但你数漏了一页。”

      沈文琅的手指在他后颈停住了。

      “扉页。”高途说,“日记本的扉页。我没敢写在内文里。”

      沈文琅松开他,伸手去够铁盒子里的日记本。高途的手——沈文琅的手指——翻开封皮。扉页上,在深蓝色封面的背面,有一行很小的字。墨水褪成了淡蓝色,像一滴被稀释过的泪。

      “沈文琅。今天在电梯里捡到我的简历。他不知道我是Omega。他不知道从今天开始,我所有的日记都是写给他看的。”

      沈文琅看着那行字。高途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

      “现在知道了。”他说。

      然后他吻了高途的额头。自己的嘴唇,贴着自己的额头。眼泪的咸味从皮肤上渗进嘴唇里。

      落地窗外的桂花树安静地站着。下午的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毯上那摊东西上。抑制剂的铝箔包装反着光,日历上的红圈连成一条弯曲的路,弹珠里的三叶草被照得透明。铁盒子开着口,像一个人终于对另一个人敞开的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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