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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洗澡怎么洗 ...

  •   周日清晨,高途在沈文琅的床上醒来,发现自己身体的某个部位正在替沈文琅做出一个他从未替自己做过的决定。

      晨间生理反应。

      他盯着天花板,沈文琅的身体忠实地传递着一种陌生又尴尬的感受。不是他熟悉的Omega生理反应——那种温吞的、从身体深处慢慢涌上来的潮热。而是一种直接的、不容商量的、像被按下了开关似的Alpha式的清醒。他试图翻个身把这感觉压下去,结果发现沈文琅的身体根本不吃这套。

      Alpha的身体不商量。它想要什么,它就告诉你要什么。不绕弯子,不打折扣。

      高途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背HS集团的公司章程。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背到第十二条的时候,门被敲了两下。

      “你的身体饿了。”沈文琅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高途把被子从下巴拉过头顶。“你先吃。”

      门外安静了两秒。“你怎么了。”

      “没怎么。”

      又是两秒。“你是在我的身体里遇到了什么我不知道的状况吗。”

      高途在被子里睁开眼睛。沈文琅这句话问得过于精准了。精准到让他怀疑这具身体是不是曾经在某个周日的早晨,让沈文琅本人也经历过类似的尴尬时刻。

      “没有。”他说。

      门被推开了。

      沈文琅走进来,穿着昨天新买的家居服——浅灰色亚麻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梳过了,露出整张脸的轮廓。他用高途的身体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把自己裹成一团蚕蛹的“沈文琅”。

      “晨勃。”他说。

      高途在被子里僵住了。

      “我的身体我了解。”沈文琅的语气和讨论天气一样平静,“它周日早上会这样。生物钟的副产品,和□□无关。你不用管它,起来洗漱,五到十分钟会自己消下去。”

      高途从被子边缘露出半张脸。沈文琅的眼睛。

      “你说这话的语气,”高途说,“像是在告诉我咖啡机又堵了。”

      “因为对我来说,这和咖啡机堵了是同一类问题。身体机能的小故障,不需要赋予它多余的意义。”沈文琅转身走向门口,“豆浆要凉了。五分钟后下楼。”

      门被带上了。

      高途躺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沈文琅说的对,他起来走了几步,那种不受控制的Alpha式的清醒就开始消退了。他站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耳垂——沈文琅的耳垂——是红的。

      不是因为晨勃。是因为沈文琅刚才站在床边,用高途的脸,用那种平淡如水的语气,说出“晨勃”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用了三年来训练自己不对沈文琅产生任何身体层面的联想。每天早上递咖啡时指尖碰到指尖,他会把那一瞬间的温度立刻从记忆里删除。沈文琅松领带时露出的喉结,他从不看超过半秒。

      现在他住在沈文琅的身体里。住在那个他用了三年时间禁止自己想象的身体里。而沈文琅本人,用他的身体,站在床边告诉他“不用管它,会自己消下去”。这件事本身就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消化。

      ---

      早餐是豆浆、煎饼和一小碟酱黄瓜。沈文琅的厨艺在三天之内进步神速。煎饼的边角煎得焦脆,中间软嫩,摊开的形状从第一天的地图状进化到了近乎完美的圆形。

      高途咬了一口,抬头看沈文琅。对面的人正在用高途的手把酱黄瓜码成扇形,动作专注,像在完成一件需要精确手感的作品。

      “你以前真的没做过饭?”高途问。

      “没有。”

      “那怎么三天就能做成这样。”

      沈文琅把最后一根酱黄瓜摆好,放下筷子。“你的身体会。我只是没有阻止它。”他抬起眼,“你的手碰到锅铲的时候,自己就知道该用多大的力道。切菜的时候手指自己会蜷成该有的角度。我不需要学,我只需要不拦着。”

      高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沈文琅的手。沈文琅说的是真的。那天在办公室里对周秉成说出“渠道费用压缩百分之十五”的时候,他也没有思考。沈文琅的身体替他做了决定。

      “所以我们不只是换了身体。”高途说,“我们换了所有身体记得的东西。”

      “肌肉记忆。神经路径。条件反射。”沈文琅喝了一口豆浆,“灵魂换了,但身体是一台被使用了几十年的机器,零件的磨损方式、运转的惯性、甚至生锈的位置,全部留在原处。”

      高途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几圈。“所以你用我的身体,会继承我的所有习惯。”

      “大部分。”

      “小部分呢?”

      沈文琅放下杯子。高途的浅褐色眼睛在晨光里看着他。“有些东西不是习惯。是你的身体对这个世界的反应方式。比如你的眼睛畏光,早上起床要先眯一会儿才能睁开。比如你的左膝盖在下雨前会隐隐作疼。比如你的胃在紧张的时候会先有感觉,然后才是大脑意识到紧张。”

      高途安静地听着。

      “这些不是习惯。是你用这具身体活过的二十六年里,每一件让你眯眼的事、每一次在雨中跑过的路、每一场让你胃收缩的紧张时刻,在身体里留下的印记。”沈文琅的声音很轻,“我现在住在这些印记里。”

      高途低下头,继续吃煎饼。煎饼的边角在齿间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他想说些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沈文琅住在那些印记里。那些连他自己都不愿意回看的印记。

      “你的印记呢。”他听见自己问。

      沈文琅看着他。

      “我在你的身体里,”高途说,“继承了什么。”

      沈文琅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酱黄瓜夹进高途碗里,又给自己夹了一片。嚼完吞下去才开口。

      “每天凌晨四点会醒一次。”

      高途点头。他发现了。

      “下雨天右手腕会酸。大学时打篮球伤的,没养好。”

      高途下意识活动了一下右手腕。沈文琅的腕骨在他手指的动作下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喝咖啡只喝黑咖啡,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我妈化疗期间只能喝黑咖啡,我陪她喝了半年,后来就改不掉了。”

      高途握着豆浆杯的手指收紧了。

      “看到桂花树会走不动路。”沈文琅的声音变低了,“不是喜欢桂花,是那棵树下站过我妈。”

      厨房里的光安静地铺在桌面上。煎饼的热气已经散尽了,酱黄瓜在碟子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沈文琅。”高途叫了一声。

      “嗯。”

      “你今天凌晨四点醒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文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蜷了一下。“在想你的身体会不会也在四点醒来。在想它醒来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想什么。”

      高途把自己的右手——沈文琅的右手——伸过桌面,覆在沈文琅的手背上。高途的手背,被沈文琅的手心盖住。皮肤贴着皮肤。体温交换着体温。

      “我的手在想,”高途说,“今天要给你的手腕贴一剂膏药。下雨了。”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了下来。桂花树的叶子在潮湿的风里翻动着,露出银白色的叶背。一场雨正在从西边赶过来。

      ---

      下午,雨落下来了。

      不是暴雨,是那种细密的、绵长的、像要把整座城市泡软的梅雨。雨丝斜斜地织在窗外,把桂花树洗成一种很深的墨绿色。空气里的湿度让一切都变得比平时更近——声音更近,气味更近,坐在同一间屋子里的人也更近。

      高途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沈文琅书架上的书。说是看书,其实更多是在看书架。沈文琅的书架和他的人一样,整齐、克制、没有多余的装饰。精装书按门类排列,经济学和管理学占了两层,中间夹着一层文学——不是那种摆来装点门面的世界名著,是真正被翻过的书。书脊上有折痕,页边有褪色的痕迹。

      他抽出一本翻旧的《百年孤独》,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字,笔迹是沈文琅的,墨水已经褪成淡蓝色。

      “十七岁。第一次读。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会死。”

      高途把这一页合上,又抽出一本《局外人》。扉页上同样有一行字。

      “十九岁。第二次读。原来妈妈走的时候,我也是局外人。”

      他把书放回去,手指从一排书脊上慢慢滑过。每一本被翻旧的书,扉页上都有一行字。像一个人在不同年份的日记,用书名和读后感的形式,藏在一面书墙里。

      “你在看什么。”

      高途回头。沈文琅从楼梯上走下来,头发——高途的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他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T恤和黑色运动裤。高途认出那是今天新买的其中一套。

      “你的书架。”高途说,“每一本上面都写了字。”

      沈文琅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下楼梯。“以前写的。”

      “什么时候开始写的。”

      “我妈走后。”沈文琅走进厨房,倒了两杯水,端过来放在茶几上。他在高途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双腿盘起来,高途的身体窝进沙发里,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那时候读不进去任何新书。就把以前读过的重新读。每读完一本,在扉页上写一行字。写完了,那本书就算过去了。”

      高途看着他。高途的湿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沿着鬓角滑下来,挂在耳垂上,将落未落。

      “你头发没吹干。”高途说。

      “你的吹风机在哪里。”

      “我不用吹风机。自然干。”

      “那就会自然滴水。”沈文琅用手指揩了一下耳垂上的水珠,动作随意得像在抹掉桌面上的一滴茶。

      高途站起来,去卫生间拿了一条干毛巾。回来的时候沈文琅还窝在沙发里,姿势没有变。高途在他旁边坐下,把毛巾盖在他头上,开始擦。

      沈文琅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放松了。

      高途的手指隔着毛巾,按在自己的头发上。他的头发比沈文琅的细软,湿了之后贴在头皮上,摸起来像某种小动物的绒毛。他擦得很轻,从发旋往外,一圈一圈,像在擦拭一件容易被刮伤的东西。

      “你的手。”沈文琅的声音从毛巾下面传出来,闷闷的。

      “怎么了。”

      “比我想象的轻。”

      高途的手停了一下。“我以前给你整理领口的时候,你从来没说过轻。”

      “那是工作。这是——”沈文琅没有说完。

      高途等了几秒,然后继续擦。毛巾吸饱了水分,变得沉甸甸的。他把毛巾翻了一面,用干燥的那一面继续擦发尾。高途的头发比沈文琅的长一点,发尾搭在颈后,湿的时候会微微卷起来。他用指尖把那些卷起来的发尾一缕一缕展平,铺在毛巾上,轻轻按压。

      “高途。”

      “嗯。”

      “你以前给别人擦过头发吗。”

      “我妈。她做手术那段时间,不能抬手。我每天帮她洗头,擦头发。”

      沈文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声音从毛巾下面传出来,比刚才更轻。“你那时候多大。”

      “十九。”

      “大学。”

      “大一。休学了一年。”

      毛巾下面的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转过来看他,但又停住了。高途的手指继续在毛巾上移动,从发旋到发尾,从发尾回到发旋。

      “那一年你除了照顾妈妈,还做什么。”沈文琅问。

      “打工。”高途说,“早上去早餐店帮工,下午去超市理货,晚上给中学生补课。三份工,刚好够药钱和房租。”

      “你爸爸呢。”

      “我没有爸爸。”高途的语气很平,“不是去世了。是从来没有过。我妈一个人生的我。”

      雨声从窗外渗进来,填满了房间里所有的沉默。高途把毛巾拿开,高途的头发已经被擦得半干,发尾不再滴水了,蓬松地散在肩头。他用手指把额前几缕碎发往后拨了一下——用的是沈文琅的手指,触到的是自己的额头。

      “你的额头。”他说。

      “怎么了。”

      “比我记得的宽一点。”

      沈文琅抬起头看他。高途自己的脸从下方仰起来,浅褐色的眼睛因为刚被擦过头发而显得格外清亮。湿漉漉的睫毛,右脸颊那个小小的酒窝在自然状态下几乎看不见,像一道藏在皮肤下面的浅浅的括号。

      “你的眼睛。”沈文琅说。

      “嗯?”

      “比我记得的浅一点。”

      他们对视了也许三秒,也许更久。然后高途把毛巾叠好,搭在沙发扶手上。

      “我去做饭。”他说。

      “还早。”

      “那我做什么。”

      沈文琅想了想。“你的身体需要洗澡。”

      高途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洗澡。这大概是灵魂互换之后,他们一直在回避的那个话题。三天了,两个人都在用最省事的方式处理个人卫生——擦身、洗脚、用最快的速度冲一下然后立刻穿上衣服。谁都没有真正面对那个问题:要怎么用对方的身体,完成洗澡这件事。

      “今天,”沈文琅的语气依然很平,但高途注意到他握着水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需要正式解决这个问题。明天你的发热期就开始了,到时候身体需要保持清洁。”

      高途深吸一口气。“好。”

      “你先洗还是我先。”

      “你先。”

      沈文琅点了一下头,站起来,走向楼梯。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高途。”

      “嗯。”

      “你的身体,”沈文琅背对着他,声音从楼梯方向传过来,“我会小心用的。”

      高途坐在沙发上,听见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走。二楼走廊的地板被踩过,然后是浴室门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是被关上的声音。

      他把脸埋进沈文琅的手掌里。沈文琅的掌纹贴着他的眼皮,生命线和智慧线之间那道横贯的断纹压在他的睫毛上。他想起妈妈以前说的——操心命。

      现在这个操心命的手掌,盖在了他自己的脸上。

      ---

      沈文琅在浴室里站了整整三分钟。

      高途的浴室和主卧配套,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洗手台上摆着高途从出租屋带来的洗漱用品——超市品牌的洗面奶,最便宜的那种洗发水,一块用到只剩薄薄一片的香皂。他把这些东西重新摆了一遍,按高矮顺序排列,把香皂放在最右边。

      然后他脱掉了衣服。

      高途的身体。二十六岁,Omega。比他自己的Alpha身体轻了将近十五公斤,骨架小了两圈。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高途的胸口。皮肤比他想象的苍白,锁骨很突出,肋骨的轮廓在皮肤下面若隐若现。左胸下方有一颗很小的痣,颜色浅得像一滴被稀释过的墨水。

      这具身体被照顾得不算好。

      沈文琅在商业上见过太多身体语言。谈判对手的肩膀倾斜度、下属走进办公室时的步幅、母亲带孩子来参加公司家庭日时握孩子手的力道。身体不会说谎。一个人怎么对待自己,全部写在他的身体上。

      高途的身体告诉他:这个人从来不在自己身上花时间。

      他把水温调到适中,先冲了脚。高途的脚踝很细,跟腱的位置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他蹲下去,用手指碰了碰那道疤。右踝外侧,大概是扭伤。高中的时候,或者大学。

      水从头顶淋下来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高途的眼皮很薄,闭眼的时候能感觉到光线透过皮肤,在视野里变成一片温吞的橙红色。水流过锁骨、胸口、小腹、大腿。他感受着这具身体对水的反应——肌肉在水温变化时微微收缩,皮肤在热水冲刷下慢慢变成浅粉色。

      他在替高途洗这具被忽视了二十六年的身体。

      这个认知让他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挤出洗发水——高途的廉价洗发水,带着一种化工感的薄荷味——搓出泡沫,抹在头发上。高途的头发细软,湿了之后缠在手指上,像一束深色的丝线。他用指腹按摩头皮,动作很轻,比给自己洗头时轻得多。

      高途的头皮很敏感。他的手指按到某个位置时,这具身体会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像一只被摸到了正确位置的猫。

      沈文琅的手停在那里,然后继续按摩。

      洗到后背的时候,他遇到了问题。高途的手臂柔韧性不足以让他轻松够到肩胛骨之间的位置。他试了几次,手指只能勉强碰到,但无法用力搓洗。这具身体没有他原来的柔韧性——或者说,这具身体从来没有被要求过去够那个位置。

      他站在花洒下面,水从肩头流下来,在后腰汇成一股,沿着脊柱沟淌下去。浴室里弥漫着廉价洗发水的薄荷味,和高途皮肤被热水蒸出来的、属于这具身体本身的淡淡气味混在一起。

      沈文琅忽然想起母亲住院的时候。最后那段时间,她已经抬不起手了。护工每天帮她擦身,但头发是沈文琅洗的。他坐在病床边,用医院配的洗发水,把母亲的头发一缕一缕洗过去。母亲的头发因为化疗掉了很多,剩下的缠在他手指上,轻得像一捧将要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母亲说,文琅,你的手比你爸的重。

      他说,那我轻一点。

      母亲笑了。不用轻。重一点好,重一点让我觉得还活着。

      沈文琅站在高途的浴室里,用高途的手,试图够到高途的后背。

      他够不到。

      他把手放下来,撑着瓷砖墙壁。水从头顶浇下来,流过他的脸——高途的脸。睫毛挂满了水珠,视线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

      他想,高途这二十六年,有多少个够不到的时刻。后背够不到的时候,有没有人帮他搓过背。够不到的东西,他是不是就让它一直够不到了。就像窗台上那盆快要死了的绿萝,就像抽屉里那本快翻烂的日历,就像那个藏在心里三年、从来没说出口的秘密。

      门被敲了两下。

      “沈文琅。”高途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用的是沈文琅的声带,低沉,微微带着一点不确定。

      “嗯。”

      “你洗了很久。”

      沈文琅把水关小了一点。“后背够不到。”

      门外安静了一瞬。然后高途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点。“需要帮忙吗。”

      浴室里只有水声。

      “嗯。”沈文琅说。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高途的身体在门外侧着,只递进来一只手。沈文琅的手臂,修长、骨节分明、左手打着石膏。那只手在空气中停了一下,然后伸进来,接过了沈文琅手里的沐浴球。

      “你转过去。”高途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闷闷的,像把脸别开了。

      沈文琅转过身,面对瓷砖墙壁。水从头顶淋下来。他听见身后的门被推得更开了一点,然后一只手——他自己的手——带着沐浴球,贴上了高途的后背。

      那只手很轻。比他自己刚才的力道轻得多。沐浴球在后背画出小小的圆圈,从肩胛开始,慢慢往下。泡沫在皮肤上破开,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里。”沈文琅说,“左边肩胛骨下面。够不到。”

      那只手移到了他说的位置。沐浴球在那个地方多停留了一会儿,画了几个圈。然后那只手沿着脊柱沟往下,在后腰的位置停住了。

      “你这里,”高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有一道疤。”

      沈文琅没有说话。

      “很小的时候留下的?”高途的手指隔着沐浴球,在那道疤的位置轻轻碰了一下,“还是长大了以后。”

      “十四岁。”沈文琅说,“爬树摔的。”

      身后的手停住了。然后高途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沈文琅从未听过的温度——不是秘书对上司的,不是Omega对Alpha的。是一个人知道了另一个人的某个秘密之后,声音里自然而然多出来的那一点东西。

      “你十四岁的时候,爬什么树。”

      “桂花树。院子里那棵。我妈在树下看书,我爬上去想摘一枝桂花给她。踩断了树枝。”

      身后的手又开始动了。沐浴球在后腰那道疤上画着圈,力道比刚才重了一点点。像在抚摸一个很多年前的、已经愈合了的伤口。

      “摔下来疼吗。”

      “疼。但更怕被骂。”

      “被骂了吗。”

      “没有。我妈跑过来,先看我有没有摔坏。然后她抬头看了看那棵桂花树,说,这枝确实开得好,妈妈也想要。”

      水声在浴室里响了很久。沈文琅低着头,水从发梢滴下来,从睫毛滴下来。他不知道那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身后的手把沐浴球移开了。然后那只手——他自己的手——直接贴上了他的后背。没有沐浴球,没有泡沫。皮肤贴着皮肤。掌心贴着他十四岁留下的疤。

      “沈文琅。”高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低到几乎被水声盖过。

      “嗯。”

      “你妈妈说得对。那一枝确实开得好。”

      沈文琅的额头抵在瓷砖上。冰凉的白瓷砖,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一小块。他没有说话。身后的那只手也没有移开。掌心贴着他的疤,纹丝不动。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大了。雨声穿过浴室的排气扇,和花洒的水声混在一起,把所有的声音都裹进一层水汽里。

      ---

      高途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自己的手还是湿的。

      不是水。是给沈文琅搓背时沾上的泡沫,他已经洗掉了。但那种触感还留在沈文琅的掌心里。他自己的后背,他摸过无数次。但用沈文琅的手去摸,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沈文琅的手掌更大,温度更高,触觉神经的分布密度似乎也和他自己的手不一样。同样的皮肤,用这双手去触碰,传回大脑的信号是陌生的。他摸到了那道疤。十四岁,从桂花树上摔下来留下的疤。沈文琅把这件事告诉他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是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

      但他知道那不是别人的故事。因为沈文琅的身体在他触碰那道疤的时候,肌肉微微收缩了一下。不是抗拒。是被触碰到了某个很久没人碰过的地方时的本能反应。

      他现在知道沈文琅的后腰有一道疤。十四岁。桂花树。想要送给妈妈的一枝花。

      高途站在客房的窗前,用毛巾擦着沈文琅的头发。雨夜的檀宫安静得像一座孤岛。窗外桂花树的轮廓在路灯下模糊成一团深色的影子。

      门被敲了两下。

      他转身。沈文琅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旧的深蓝色T恤,头发已经快干了,蓬松地散着。他的脸——高途的脸——被热水蒸过之后带着一层薄薄的红润,嘴唇比平时颜色深一点。

      “轮到你了。”沈文琅说。

      高途点了一下头,往门口走。经过沈文琅身边的时候,他们的肩膀几乎碰到。高途的身体和沈文琅的身体,在门框的窄缝里交错而过。

      “高途。”

      他停下来。没有转身。

      “你的后背,”沈文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左肩胛骨内侧。也有一道疤。”

      高途的呼吸停了一瞬。

      “很小。大概两厘米。颜色比周围皮肤浅。”沈文琅的声音很轻,像在描述一幅只有他看得见的画,“不是摔的。是烫的。”

      高途站在那里。走廊里的灯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客房的地板上。沈文琅的身体,站得笔直。

      “小时候,”他说,声音很平,“我妈在厨房做饭。油锅溅出来的。我站在旁边,没躲开。”

      身后沉默了几秒。

      “你那时候多大。”

      “六岁。”

      “疼吗。”

      “不记得了。”

      “你记得。”沈文琅说,“你的身体记得。”

      高途低下头。沈文琅的睫毛在走廊灯光下投下细碎的影子。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走近了一步。然后一只手——他自己的手——从背后伸过来,隔着衬衫,轻轻按在他的左肩胛骨上。

      “六岁。”沈文琅的声音就在他身后,“烫伤。妈妈在做饭。没躲开。”

      高途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

      “你现在有我了。”沈文琅说,“可以躲了。”

      那只手在他的肩胛骨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脚步声往走廊另一头走去,消失在主卧的门后面。

      高途站在客房门口,走廊的光从身后照着他。他把右手伸到背后,隔着衬衫,按在左肩胛骨上。沈文琅的手掌。那道两厘米的烫伤疤,在他的指腹下面安静地伏着。

      六岁。油锅溅出来的。妈妈在做饭。没躲开。

      他站在那道光里,很久没有动。

      ---

      深夜,高途躺在床上,听着雨声。

      客房的窗帘换成了遮光的,房间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把沈文琅的身体侧过来,面朝窗户的方向,闭上眼睛。

      然后门被推开了。

      不是敲门。是直接推开。走廊的光漏进来一条缝。

      “沈文琅?”高途撑起上半身。

      门口的人影没有说话。光从背后勾勒出高途身体的轮廓——肩膀的弧度,腰线的位置,赤脚踩在地板上的模样。

      “我睡不着。”沈文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很低。

      高途把被子掀开一角。“过来。”

      人影走过来,在床边站了一下。然后床垫陷下去,一个人形从床沿爬上来,钻进被子里。高途的身体,带着浴室里残留的沐浴露气味,和雨夜微凉的体温。

      他们在黑暗中面对面侧躺着。隔着很短的距离。短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沈文琅的呼吸,喷在高途的嘴唇上。高途的呼吸,落在沈文琅的额头上。

      “你的身体,”沈文琅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明天就要进入发热期了。”

      “嗯。”

      “我查了资料。Omega的发热期,在没有Alpha信息素安抚的情况下,会经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体温升高,持续大约四到六小时。第二阶段是——”

      “沈文琅。”

      “嗯。”

      “你不用什么都用汇报的语气。”

      黑暗中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沈文琅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那种汇报式的节奏消失了。剩下的是高途自己的声线里,从未有过的柔软。

      “我害怕。”

      高途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隐约看见面前那张脸的轮廓。自己的脸。眉毛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形状。全部是他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但此刻那些线条里装着的人不是他。

      “怕什么。”他问。

      “怕你的身体。怕我做不好。怕你发热的时候我不在你身体里,而你在我的身体里什么都做不了。”

      高途把手从被子下面伸过去,找到了沈文琅的手。自己的手,在黑暗中蜷着,指尖微凉。他把那只手握住,沈文琅的掌心贴着自己的手背。

      “你在我身体里。”他说,“那就是我在。”

      沈文琅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高途的掌心里慢慢展开了,像一朵被温度捂热之后终于打开的花。

      窗外的雨还在下。桂花树的叶子被雨点敲打着,发出细密的、连绵不绝的沙沙声。整个檀宫被这场雨裹在怀里,像一个密封的茧。

      两个人的手在被子里握着。高途的身体和沈文琅的身体,面对面侧躺着,呼吸渐渐变得同步。

      “高途。”

      “嗯。”

      “明天早上,我想喝甜豆浆。”

      高途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你不是喜欢咸的吗。”

      “你的身体想喝甜的。”

      “好。”

      又安静了一会儿。

      “沈文琅。”

      “嗯。”

      “你的手,比我记得的暖。”

      被子下面,握着他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沈文琅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近到几乎像贴着他的耳廓。

      “是你的手暖。”

      高途没有再说话。他闭着眼睛,感受着面前那具身体传来的温度。他自己的体温,和沈文琅的体温,在被子下面慢慢地、慢慢地融为一体。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桂花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遮光布挡住了大部分的光,但边缘漏进来一线银白,刚好落在床尾,落在两个人露在被子外面的脚踝上。一只大一点,一只小一点。并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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