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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尾声·月圆 ...

  •   又是一年秋。高途在凌晨四点醒来。不是沈文琅的生物钟,是他自己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身体记住了这个时间。每天凌晨四点,眼睛会自己睁开,在黑暗中安静地躺着,听沈文琅的呼吸。听完十下,沈文琅的手臂在睡梦中收紧,然后他就在那片收紧的温度里重新闭上眼睛。

      但今天他没有闭眼。因为今天是月圆。不是日历上印着的那个“满月”,是真正的月圆之夜——一年前,同样的月圆之夜,暴雨,失控的货车,刺目的白光。他从沈文琅的身体里醒来,看见自己的脸在对面的病床上。一年了。

      高途轻轻把沈文琅的手臂从自己腰上移开。Alpha在睡梦中眉心动了一下,手指微微蜷起,但没有醒。高途下了床,赤脚踩在胡桃木地板上。深秋的夜凉得浸脚,他没有穿拖鞋,走到落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道缝。月光涌进来,落在他的脸上、锁骨上、赤着的脚背上。檀宫后院的桂花树在月光下安静地站着。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树底照上来,穿过层层叠叠的叶子,把整棵树照成一种透明的金黄色。花期正盛。每一根枝条上都缀满了细碎的花,月光和地灯光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月色、哪个是灯火。

      “你醒了。”沈文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的,像砂纸擦过木头。

      高途没有回头。“今天月圆。”

      床铺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沈文琅走到他身后,把一件开衫披在他肩上。羊绒的,带着Alpha体温的暖意。“一年了。”

      “嗯。”

      沈文琅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发顶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落地窗上,和窗外的桂花树叠在一起。“你在想什么。”

      “想一年前的今天晚上。暴雨,月全食。你坐在副驾,我开车。你让我走辅路。我以为你不知道那条路经过药店。后来才知道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

      沈文琅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我知道那条路经过药店。知道你每周四晚上去那里买抑制剂,知道你把车停在药店对面,走进去之前在车里坐很久——你在攒勇气。我都知道。”

      高途把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握住。“你从来不催我。”

      “催你你就不去了。不是不去药店,是不敢让我知道你去。你藏了那么多年,我不能催,只能等。等你攒够勇气走进那扇门,等你攒够勇气让我知道你在藏。等了一年又一年,等了十年。”

      高途转过身,面对着他。月光从落地窗的缝隙里照进来,沈文琅的脸一半亮一半暗,内双的凤眼在亮处,浅褐色的虹膜被月光照成很淡的琥珀色。

      “你等到了。”

      “等到了。不是等你不再藏了,是等你愿意让我站在你旁边,看着你走进那扇门。今年开始,你每次去城东,我都坐在副驾。你把车停在药店对面,在车里坐很久,我坐在你旁边,不催你。你攒勇气的时候,我的手在你手背上。你感觉到了吗。”

      高途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沈文琅的掌纹在月光里展开。生命线,智慧线,没有横贯的断纹——他的掌纹比高途的完整。他把自己的手掌贴上去比了比,自己的手指比他的短一个指节。

      “感觉到了。以前我一个人坐在车里攒勇气,手放在方向盘上,攥得很紧。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印子。后来你坐在旁边,我的手在你的手背上。攥紧的时候掐的不是我自己,是你。你从来不缩。”

      沈文琅把他比大小的那只手握住。“不缩。你掐多深我都不缩。因为我知道,你掐的不是我,是你自己。你攒了十年的勇气,每一次掐下去,都是把藏起来的自己掐出来一点。我替你接着。”

      高途把他握着自己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脸颊上。沈文琅的掌心贴着他的颧骨。“今天不用掐了。我今天没有在车里坐很久,没有攥手。车停在药店门口,我直接开了车门。买完抑制剂——不对,现在不叫抑制剂了,叫信息素稳定剂。医生说我发热期已经规律了,不用再压,只要稳。我买完走出来,你在副驾车窗里看着我。我看见你的眼睛。你在笑。不是嘴角笑,是眼睛。内双的凤眼弯成两道很浅的弧线,眉心那道竖纹完全松开。我站在药店门口看着你,站了很久。你在车里,我在车外,隔着一道车窗。就像高三那年七中操场上,你坐在桂花树下,我站在跑道外沿,隔着煤渣跑道和满天的雪。但不一样的是,今天你没有假装没抬头。你一直看着我。”

      沈文琅低下头,把自己的额头贴在他的额头上。“我一直看着你。从你开车门,走进药店,隔着玻璃看见你在货架前蹲下来——你现在会蹲下来看最下面那层了,不是只拿最便宜的那盒。你拿了中间价位的那种,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轻轻咔嗒一声。你付钱的时候不再数硬币了,但你还是对收银员说了谢谢,声音还是那么轻。你推门出来,阳光落在你脸上,你眯了一下眼睛——你的眼睛还是畏光。你看见我在车窗里看你,你站在门口,站了很久。那时候我在想,这个人,从七中操场走到HS电梯,从HS电梯走到城东药店,从一个人攒勇气走到我面前——他走了十年。”

      高途的眼眶红了。月光下他自己的眼睛,浅褐色的虹膜边缘泛着水光。“今天是我第一次买信息素稳定剂,不用攥手。”

      “我知道。你从药店出来站在门口看我的时候,手里拎着那个白色的小纸袋,手指是松的。你站了很久,然后走过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把纸袋放在后座。系安全带的时候,你的手指在卡扣上停了一下。我以为你要说什么,但你只是把安全带系好,然后把手放在我手背上。不是攥,是放。很轻。”

      高途把自己的手放在他手背上,演示了一遍。“这样。”

      沈文琅把那只手翻过来,十指交扣。“你放上来的时候,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但我知道你在那里。”

      窗外的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地灯的光穿过枝叶,在地面上投下碎金般的光斑。有一簇桂花从枝头落下来,很慢,像被月光托着,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旁边。绿萝的藤蔓已经垂到了地板,新抽出来的叶苞展开了,嫩绿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很淡的蜡质光泽。

      “沈文琅。”

      “嗯。”

      “一年前今天,月全食。我们互换了身体。一年后今天,月圆。我们在这里。你说,月亮是不是故意的。”

      沈文琅抬起头,透过落地窗的缝隙看向天空。月亮正圆,银白色的光铺满了整个后院。桂花树在月圆之夜开得最盛,香气从窗缝里渗进来,和高途后颈渗出来的信息素混在一起。甜的,干净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棉布。分不清哪个是桂花,哪个是高途。

      “月亮不知道。它只管圆。是我们自己,把这一天过成了圆。”

      高途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月亮。银白色的,圆满的,悬在深蓝色的夜空里,像一颗被谁小心翼翼放在天鹅绒上的珍珠。“以后每年今天,我们都看月亮。”

      “好。”

      “不管是不是月圆。”

      “好。”

      “下雨也看。隔着落地窗看。看不见月亮,就看雨。雨落在桂花树上,把花打下来,落在窗台上。我们捡起来,夹在书里。”

      沈文琅把他从落地窗前拉回床边。两个人重新躺下来,面对面侧躺着,中间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枕头上。高途伸出手,把沈文琅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Alpha的头发比他的硬,拨过去之后会翘起来,他又拨了一遍。

      “你的头发,一年了,还是不听我的话。”

      “它听。你每次拨它,它都会在耳后多停一会儿再翘起来。它在听,只是不想让你知道。”

      高途把那一缕头发又拨了一遍。指尖从额头划到耳后,在耳廓边缘停了一下。沈文琅的耳朵比他自己的大一点,耳垂厚一点,摸上去像被体温焐暖的玉。

      “你耳垂上有一颗痣。很小,在耳垂背面。我以前没发现。是互换那五周,我用你的身体洗澡的时候摸到的。”

      沈文琅把他的手从自己耳垂上拉下来,翻过来,掌心朝上。高途的掌纹在月光里展开。“你右手无名指第二关节的烫伤疤,比一年前淡了。以前是凸起来的,现在平了很多。你在我身体里的时候,我用你的手指摸过这道疤,那时候它还是凸的。现在平了。”

      高途把无名指弯起来,用拇指摸了摸那道疤。确实平了。“因为这一年,我没有再烫过自己。以前冲咖啡,杯耳裂了也不换,因为觉得还能用。烫了也不管,冲一下冷水就继续改文件。现在你每天早晨替我检查那只马克杯——白色的那只。杯耳有一点细纹你就换掉。你说,杯子可以换,手不能。”

      沈文琅把他那根无名指拉到嘴唇边,吻了一下那道疤。“手不能。你的手替我改了三年的文件,替我记了三年的会议记录,替我泡了三年的铁观音。它烫伤过,疼过,起过泡,留过疤。以后它只做一件事——被我握着。”

      高途把手指从他嘴唇下抽出来,反握住他的手。“你的手呢。你的手替我炸过油条,包过馄饨,洗过马克杯,摆过拖鞋。替我装过空调、换过椅子、翻过跑道、箍过桂花树。替我在年会上系过领带,在电梯里勾过小指,在桌面下面握过我的手。你的手做了这么多。以后它做什么。”

      沈文琅把两个人交握的手拉到自己心口。“以后,它只做一件事。放在这里。”

      高途的掌心下,Alpha的心跳隔着皮肤传过来。咚,咚,咚。比他的沉,比他的稳。

      “你的心跳。一年了,还是比我慢。”

      “因为它在等你。你心跳十次的时间,它跳八次。省下来的那两次,用来想你。”

      高途的眼泪掉下来。从自己的眼睛里。落在沈文琅的心口上,温热的。“你每天想我几次。”

      “数不清。你煮豆浆的时候我想你——想你为什么放虾皮之前要先在掌心里摊开看一看。你煎蛋的时候我想你——想你煎全熟蛋翻面的动作比煎溏心蛋多停半秒。你出门前摆拖鞋的时候我想你——想你摆深蓝色那双指尖多停一秒,摆灰色那双也多停一秒。你坐在办公室做会议记录的时候我想你——想你听见我转笔往右三圈往左一圈时,手指在键盘上顿的那一下。你洗碗的时候我想你——想你搓筷子从粗头到细头,最后那口气呼出来之前嘴唇微微张开的样子。你睡着之后我想你——想你攥着我袖子的手,睡着了也不松。像怕一松手就什么都没有了。”

      沈文琅的声音在月光下轻得像桂花落在水面上。

      “高途。你问我每天想你几次。我数不清。因为我不是在想你,我是活在你里面。呼吸是你,心跳是你,早晨第一口黑咖啡是你,晚上最后一口呼吸是你。不是想你,是你。”

      高途把他的脸从自己心口上捧起来。月光下沈文琅的脸上有泪痕,从内双的凤眼流到下颌线,挂在那里,将落未落。他用拇指把那道泪痕擦掉了,指腹从颧骨擦到下颌。

      “沈文琅。一年前月全食,我醒过来,看见自己的脸在对面的病床上。你在我身体里,用我的眼睛看着我。你叫了我的名字。不是高秘书,是高途。那是你三年来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我记得。”

      “那时候我不知道,那场互换会持续五周。不知道你会替我扛发热期,不知道我会替你开董事会。不知道你会看见我日记里那二百一十七个你的名字,不知道我会看见你母亲叠过的衣服、读过的书、站过的桂花树。不知道我们会在楼梯间接吻,在全家门口看桂花树,在花店门口那盆四季桂下面蹲到天黑。不知道你会在年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吻我的额头,说我是你的家。不知道你会跟我回老家,替我妈炸油条,叫她妈。不知道我们会有今天——躺在这张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你的眼泪挂在下颌线上,我替你擦掉。全部不知道。”

      高途把擦过泪痕的那只手贴在自己心口。

      “现在知道了。不是知道会发生什么,是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会在。你在副驾,在电梯里,在办公桌对面,在厨房门框边,在玄关我身后,在床上我旁边。你一直在。”

      沈文琅把他拉进怀里。不是用手臂,是用整个身体。高途被他箍在胸口,耳朵贴着他心跳的位置。咚,咚,咚。八次。

      “我一直在。不是一年,是十年。从七中操场上你在雪里看我的那十分钟开始,我就在了。你在明处看我,我在暗处看你。你以为你是一个人在雪里站着,不是。雪落在你头发上,也落在我书页上。你站了十分钟,我看了十分钟。你头发上的雪没拍,我书页上的雪也没拍。我们隔着煤渣跑道和满天的雪,一起攒了十分钟的勇气。那十分钟,到今天,刚好十年。”

      高途从他胸口抬起头。“十年。你书页上的雪,后来化了吗。”

      “化了。化成水,渗进纸里。扉页上那行字——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会死。墨迹被雪水洇开过,边缘有一圈很淡的水痕。你下次去七中,我翻给你看。”

      “好。”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从枕头移到床尾,从床尾移到墙壁上。桂花树的影子也跟着移动,像水底的植物。他们就这样抱着,没有说话。不是没话说,是把话都化进了呼吸里。高途呼一口气,沈文琅吸进去。沈文琅呼一口气,高途吸进去。两个人的呼吸在月光下交换着,像两条汇入同一片海的河流。

      天快亮的时候,高途睡着了。沈文琅没有睡。他听着怀里人的呼吸从绵长变成均匀,听着桂花树在晨风里落下今天第一批花,听着地灯在日出时分自动熄灭时那一声极轻的咔嗒。然后他把高途额前垂下来的碎发拨到耳后。这一次,头发没有翘起来。不是它终于听话了,是天亮了。月光退去,日光还没有完全涌进来。在这段短暂的、属于晨曦的灰蓝色里,一切都安静地待在该在的位置——桂花树在后院,绿萝在窗台上,拖鞋在玄关,高途在他怀里。他低下头,把嘴唇贴在高途的发旋上。停留了很久。

      一年前月全食,他在高途的身体里醒来,看见自己的脸在对面的病床上。那时候他不知道,那场互换了五周的身体,会换来一生的交付。现在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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