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兔互穿》CX楚薰

27、那本日记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出了白色的毛边。红绳蝴蝶结系着，打得很歪——是我十九岁在医院走廊里系的。那时候手指在发抖，系了好几次才勉强成个蝴蝶形。后来每年翻开来写，蝴蝶结散了又系，系了又散，始终没有拆掉重系过。不是舍不得，是觉得那个歪歪扭扭的结，像极了我自己。

　　——高途，二十六岁，写在日记扉页补记

　　第一页

　　今天妈妈做手术。我签了字。

　　护士把笔递过来的时候，我妈躺在推车上，手背上已经扎了留置针。她看着我签字，说，途途，写正一点。我把“户主”两个字描了三遍，描到笔画叠在一起，纸的背面都凸出来了。她看了一眼，没再说正不正。她笑了。笑着笑着伤口大概疼了，眉心皱了一下，但嘴角还是弯的。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走廊里的椅子是铁的，绿色，坐久了腿会麻。我每隔一小时站起来走一圈，从手术室门口走到走廊尽头，刚好五十步。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有一棵桂花树。九月，正开着。天黑了，花看不见，但闻得到。甜的，干净的，像她衣柜里樟木球的味道。

　　我站在窗前闻了很久。想，桂花树，你替我守着她。她出来了，我每年秋天来看你。

　　第二页

　　今天妈妈醒了。睁开眼睛第一个看到的是我。

　　她说，途途，你怎么瘦了。我说食堂的饭不好吃。她笑了，笑着笑着伤口疼，又不敢笑了。后来她让我把病床摇起来一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桂花树还在开。她说，这棵树比咱们老家的那棵高。我说，嗯。她说，你姥姥家院子里也有一棵，比这棵还高。我小时候爬上去摘花，摔下来，膝盖磕了一道疤。像桂花花瓣。

　　她挽起裤腿给我看那道疤。在左膝盖上，弯弯的，确实像一瓣桂花。我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按在自己左膝盖上。那里没有疤。但我记住了那个形状。

　　第七页

　　隔壁床的阿姨今天出院。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小高，你要记住，Omega不是原罪。不要因为自己是Omega就觉得低人一等。你妈妈把你养这么大，不是为了让你低着头活。

　　我点了头。

　　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第十五页

　　妈妈今天能下床走几步了。她扶着墙，从病床走到窗边。我数了，四十九步半。和走廊从手术室门口到窗边的步数一样。她站在窗前看那棵桂花树，看了很久。花已经落了大半，枝头上只剩几簇。她说，途途，这棵树替我守了这段时间。以后你替妈妈来看它。

　　我说，好。

　　第二十三页

　　今天回了学校一趟。辅导员说休学可以再延一年。我说不用，下学期复学。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路过教学楼后面的玉兰树，花已经谢了，叶子绿着。旁边那棵桂花树还在，树干上挂着一块牌子：桂花，木犀科，种植年份一九八七。

　　我站在牌子前面站了很久。一九八七年。我妈十七岁。她读高三，坐在这栋教学楼里，窗户正对着这棵树。她有没有在秋天的时候闻过它的花香？有没有在冬天的时候看着它不落的绿叶，想过很多年以后，她的儿子会站在同一棵树下，替她闻？

　　第三十一页

　　复学第一天。同学们都已经大三了。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旁边没有人认识我。课间前排的女生转过头来借橡皮，叫了一声“同学”。我差点哭了。很久没有人叫我同学了。

　　第三十七页

　　今天周四，下午体育课。我没有留在教室里做题，去了阅览室。三楼，靠窗的位置。坐下之后往外看了一眼——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煤渣跑道，深灰色的。跑道外面有一排单杠，单杠旁边有一个石凳。石凳上坐着一个人，藏蓝色的校服，不是我们学校的。他在看书，手指捻页角的动作很慢，翻过去之后在页缘留下一个很浅的指甲印。

　　我看了他很久。他一次都没有抬头。桂花开了，落在他书页上，他抬手拂掉。用的是左手。

　　第四十页

　　他又来了。每周四下午，同一个时间，同一个位置。今天他戴了一双灰色手套，无名指的地方脱了一小截线，露出白色的绒里。雪落在他头发上，他拍掉。还是用左手。

　　我坐在三楼窗边，隔着结了霜的玻璃，看了他整整一个下午。他走的时候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石凳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坐痕。我从阅览室跑下去，跑到石凳旁边。凳面上的雪还在，他坐过的形状。我把手按上去。雪是冷的。但他坐过的位置，比周围融化得快一点。

　　第四十一页

　　今天又周四。他没有来。雪化了，石凳上什么都没有。我站了很久。

　　第四十七页

　　春天了。桂花树不开花了。他再也不来了。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是哪个学校的，不知道为什么他每周四下午会坐在那里。只知道他戴灰色手套，无名指脱了线。翻书时会在页角留下指甲印。拍雪用左手。一次都没有抬过头。

　　我以后也不会知道了吧。

　　第六十七页

　　今天实习第一天。在电梯里撞到一个人。简历散了一地，我蹲下去捡，他也蹲下来帮我。我看见他的手——修长的，骨节分明，无名指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他拿起我的简历看了一眼，说，十九楼是总裁办，你面试的部门在十二楼。

　　我抬起头。

　　是他。藏蓝色校服的那个人。灰色手套脱了线的那个人。拍雪用左手的那个人。一次都没有抬过头的那个人。

　　他叫沈文琅。

　　第七十三页

　　实习结束。拿到了return offer。妈妈在电话里说了很多遍“我儿子有出息了”。我挂了电话之后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HS。沈文琅。我要去那里工作了。他面试我的时候，问了我一个问题：你为什么选择HS。我说，因为HS是行业最好的公司。他说，这不是你真正的理由。我看着他的眼睛。内双的凤眼，浅褐色的虹膜。和七中操场上隔着雪看我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我没有回答。真正的理由是——你在这里。从高三那年开始，你就在这里了。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但你在。

　　第八十一页

　　入职第一天。沈总从会议室出来，路过我的工位。他看了一眼我桌上的马克杯——鹅黄色的，我挑了很久。他说，这个颜色不好看。第二天我换了一个白色的。鹅黄色的那只收进抽屉最底层，和日记本放在一起。再也没有拿出来过。不是不喜欢了，是太喜欢了。喜欢到怕他再看一眼。

　　第八十九页

　　今天沈总在会议上说，Omega是麻烦。我坐在下面，把会议记录本翻了一页。手指在发抖。旁边的同事问我是不是冷，我说空调开太大了。晚上回到出租屋，把日记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第四十七页——春天了，桂花树不开花了，他再也不来了。我在那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很小的字：他不知道我是Omega。

　　第九十五页

　　沈总今天喝醉了。我送他回家，扶他进玄关的时候他靠在墙上，眯着眼睛看了我很久，说，你开车挺稳的。这是他第二次夸我。第一次是实习的时候，说我文件整理得干净。两次加起来，一共十一个字。我在日记本上画了一个“正”字的第一笔。

　　第一百零三页

　　今天发了工资。给妈妈转了一半，交房租，买抑制剂。剩下的钱够买一件新衬衫。路过商场橱窗的时候站了一会儿。没进去。旧衬衫还能穿。

　　第一百一十七页

　　沈总今天在办公室松领带的时候，喉结下面的皮肤红了一小片。大概是领口太紧了。我想说，沈总你要不要换一件领围大一点的。但没说出口。我站在原地看了两秒。他不该知道我在看。

　　第一百二十一页

　　周念被开除了。装O的Beta。沈总在会议室里说，HS不养骗子。我坐在最末尾的位置，把会议记录本翻了一页又一页。笔尖把纸划破了。

　　晚上回到出租屋，拉开抽屉。抑制剂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是那本日历，红笔圈着下次发热期的日期。我坐在床边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日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如果有一天被他发现，他会用什么样的语气说我的名字。不是高秘书，是高途。

　　第一百二十六页

　　递交了辞职信。他没有批。他说我每半年就要闹一次。我把信拿回来，塞进抽屉最底层。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五封了。晚上躺在床上，想，我到底是想走，还是想让他留。

　　第一百三十页

　　月全食。车祸。

　　我醒过来的时候，看见自己的脸在对面的病床上。他叫了我的名字。不是高秘书，是高途。三年来第一次。

　　扉页

　　沈文琅。

　　今天在电梯里捡到我的简历。他不知道我是Omega。他不知道从今天开始，我所有的日记都是写给他看的。

　　（扉页写于入职第一天，补记于互换第一夜）

　　后记

　　这本日记后来被沈文琅看过了。他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看到了“正”字的第一笔，看到了“他不知道我是Omega”，看到了“不要想他”写了三遍。他把红绳蝴蝶结拆了，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正，两翼对称，像一只真正停落在纸面上的蝴蝶。

　　我问他为什么拆了重系。他说，你以前的结打得太紧了。蝴蝶的翅膀被勒得展不开。现在它能飞了。

　　他把日记本放回铁盒子里，和弹珠、硬币、会员卡放在一起。铁盒子从出租屋搬到了檀宫，放在主卧衣柜最下面那层。和沈文琅母亲叠过的衣服放在一起。

　　每年秋天桂花开的那天，他会把日记本拿出来，翻到第一页。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上——

　　今天妈妈做手术。我签了字。

　　他会把那行字念一遍。念完了，合上日记，系好蝴蝶结，放回原处。

　　然后他会走进厨房，替我炸一根油条，盛一碗咸豆浆。

　　我坐在餐桌边，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胛骨在衬衫下面微微隆起又落下，左手腕的肌效贴翘起一个小角。我走过去，把那个小角按平。他回过头，看着我。

　　“早。”他说。

　　“早。”我说。

　　窗外桂花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