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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老家 ...


  •   腊月廿三,小年。高途在凌晨四点醒来。不是沈文琅的生物钟——换回来之后他很少在这个时间醒。是梦里有人叫他。妈妈的声音,隔着很远,像从老家的厨房穿过院子、穿过巷子、穿过这么多年的冬天传过来。途途,该起床了。他睁开眼睛。檀宫主卧的天花板在黑暗中显出很淡的灰白色。窗帘没有拉严,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尾。沈文琅的手臂环在他腰上,Alpha的呼吸从后颈拂过来,温热的,一下一下。

      高途没有动。他侧躺着,看着那道月光,听着沈文琅的呼吸,想起很多年前腊月廿三的清晨。妈妈在厨房炸油条,油锅的滋滋声把他从梦里叫醒。他穿着秋衣秋裤跑到厨房门口,冷得缩脖子。妈妈回头看见他,说,途途,去穿衣服,要感冒的。他跑回去穿好衣服再回来,油条已经炸好了,放在盘子里,旁边是一碗咸豆浆。妈妈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自己不吃。他说妈你怎么不吃。妈妈说,我尝过了,这根炸得最好,留给你。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尝过了。是炸油条的面只够做一人份。妈妈把自己的那份省下来,说尝过了。

      “你醒了。”沈文琅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刚醒来的沙哑,像砂纸擦过木头。

      “做梦了。梦见我妈。小年,她在炸油条。”

      沈文琅的手臂收紧了。高途的后背完整地贴进他的胸口。“今天腊月廿三。”

      “嗯。”

      “你以前小年怎么过。”

      高途沉默了一会儿。“十九岁以前,和妈妈一起过。她炸油条,我喝咸豆浆。后来她身体不好了,炸不动了,就买速冻的油条回来,用烤箱热一热。她说没有自己炸的好吃,但也能吃。再后来我来了这座城市,小年就在出租屋里过。煮一包方便面,加个鸡蛋,坐在窗台上吃。窗台对面是另一栋楼的墙壁,没有桂花树。我就看着那面墙,把面吃完。”

      沈文琅把他从怀里转过来,面对面侧躺着。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高途脸上。浅褐色的眼瞳在月光下变成很淡的琥珀色。

      “今年小年,我们回老家。你妈妈炸不动油条了,我炸。不是速冻的,是自己和面、醒面、切剂子、拉成形、下油锅。我学过。”

      高途愣住了。“你什么时候学的。”

      “互换那五周。你在我的身体里去公司上班,我在你的身体里留在檀宫。有一天下午,我翻到你的备忘录。《想吃的》第一个是咸豆浆,第二个是妈妈包的荠菜馄饨,第三个是老家巷口那家炸油条。我打电话问了林屿的母亲,她教了我。和面要用温水,醒面要盖湿布,剂子要切成两指宽,拉的时候要顺着面的筋性。油温要烧到筷子放进去冒小泡。”

      高途的鼻子猛地一酸。“你学了一个下午。”

      “不止。后来我每周练一次。用你的手,在你的厨房里。炸出来的油条一开始不好吃,硬的,颜色也不对。练到第五次,终于炸出了一根和你描述过的一模一样的——外面脆,里面软,咬下去能听见很轻的咔嚓声。那天是周四,你在我身体里开了一整天的会,回来很累。我把那根油条放在盘子里,旁边放了一碗咸豆浆。你坐在餐桌前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我问你好吃吗,你说好吃。我问像吗,你说像。那时候我不知道你在说像什么,现在知道了。像妈妈炸的。”

      高途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自己的眼泪浸湿了沈文琅的睡衣前襟。“你从来没有告诉我。”

      “想等今天。等你回老家的这一天,炸给你和妈妈吃。”

      腊月廿三下午,沈文琅的车停在了高途老家的巷口。一座北方小城,巷子很窄,车开不进去。两个人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拿出年货。沈文琅拎着最重的几袋,高途拎着轻的。巷子两旁是矮矮的砖墙,墙头上长着干枯的狗尾草,在腊月的风里轻轻摇晃。高途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辨认什么。这面墙上他小时候画过粉笔画,这户人家的柿子树以前每年秋天都挂满果子,他路过的时候会仰头看,但从没摘过。这截台阶他坐过——高三那年冬天,妈妈去医院复查,他一个人坐在这里等。雪落下来,他把手揣在袖子里,看着巷口,等她回来。

      “这里。”高途停在一扇铁门前。铁门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锈红色的铁皮。门框上贴着的春联是前年的,褪成了很淡的粉色。福字倒贴着,一角翘起来,在风里微微颤动。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那把钥匙他带了七年,从十九岁离开家去上大学那天就带着。中间换过钥匙扣,换过钱包,这把钥匙始终在。

      门开了。院子比他记忆中的小了。青砖地面,缝里长着干枯的青苔。墙角的水龙头用旧毛巾包着,防止冬天冻裂。窗台上摆着一排空花盆,土是干的。妈妈已经没有力气种花了。厨房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煤气灶打火的声音,啪嗒,啪嗒,啪嗒。打不着。

      “妈。”高途叫了一声。

      打火声停了。过了几秒,厨房门被从里面推开。一个瘦小的女人站在门口。头发花白了大半,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散的髻。穿着一件洗了很多遍的暗红色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围裙是蓝色的,上面印着一朵褪了色的牡丹花。她看着高途,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像被揉过的宣纸。

      “途途。回来了。”声音和他梦里一模一样。

      高途走过去,低下头,把额头贴在她的肩窝里。妈妈的手抬起来,落在他后背上。很轻,像一片落了很久的叶子终于落到了地面。

      “瘦了。”她说。

      “没有。胖了两斤。”

      “哪里胖了。下巴都尖了。”

      高途从她肩窝里抬起头。妈妈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院门口站着的沈文琅身上。Alpha站在铁门边,手里拎着年货,脊背挺得很直,重心落在两脚之间。像一棵被移植到陌生土壤里的树,不确定这里的土能不能接纳它的根。

      “妈,他是沈文琅。我——”高途顿了一下,“我的人。”

      妈妈看着沈文琅。看了很久。腊月的风从巷子里穿过来,把她额前一缕花白的碎发吹起来。然后她笑了。

      “进来。外面冷。”

      厨房里,沈文琅在炸油条。高途的妈妈坐在灶台边的椅子上,看着他。煤气灶的火苗舔着锅底,油在锅里微微冒烟。沈文琅把醒好的面剂子切成两指宽,两条叠在一起,用筷子在中间压一道印,然后捏住两头,顺着筋性轻轻拉长。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对。和面用温水,醒面盖湿布,剂子切两指宽,拉的时候顺着筋性。油温烧到筷子放进去冒小泡。面剂子滑进油锅的那一刻,滋啦一声,边缘立刻鼓起细密的气泡。油条在热油里膨胀、翻转、变成金黄色。他用长筷子把它夹出来,放在漏勺上沥油。

      高途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沈文琅炸油条。Alpha的袖口卷到小臂,左手腕的肌效贴被油烟气熏得翘起了一个角。他的侧脸在灶火的光里显出专注的轮廓——内双的凤眼微微眯着,眉心有一道很浅的竖纹,是盯着油温看形成的。高途想起高三那年冬天,七中操场上,这个人坐在桂花树下看书,眉心也有这道纹。那时候他以为沈文琅在专心读书,现在知道,他不是专心,是在用专注把其他东西关在外面。今天他没有关。他把面剂子滑进油锅的时候,嘴角是松的。把炸好的油条夹出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很淡的光。不是灶火映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好了。”沈文琅把炸好的油条放在盘子里。盘子上铺着吸油纸,油条并排码着,金黄色的,长短几乎一样。每一根都是外面脆里面软,咬下去能听见很轻的咔嚓声。

      高途的妈妈伸出手。手指瘦得像冬天的树枝,关节微微凸起。她拿起一根油条,吹了吹,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厨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油锅冷却时细微的滋滋声。她嚼完那一口,把油条放下。

      “和途途他姥姥炸的一个味道。”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远的事,“我小时候,腊月廿三,我妈也这样炸油条。她炸的时候我坐在灶台边看,和你现在坐的位置一样。后来我炸给途途吃,他也坐在你坐的位置。今天你炸,我坐在这里吃。三代人了。”

      她把油条放回盘子里,抬起头看着沈文琅。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沈文琅。”

      “文琅。你炸的油条,我吃出来了。你不是在炸油条,你是在炸途途这些年一个人在外面吃的那些苦。你把那些苦揉进面里,醒发,拉长,放进滚油里炸。炸透了,苦就变成了脆。咬下去,是香的。”

      沈文琅的手指在围裙边缘微微收紧了。那是高途妈妈的围裙,蓝色,印着一朵褪了色的牡丹花。她刚才从自己身上解下来,系在了他身上。

      “阿姨。我——”

      “叫妈。”

      沈文琅的呼吸停了。灶台上的油锅发出最后一声细微的滋啦,然后彻底安静了。

      “妈。”

      高途的妈妈点了一下头,把手边那碗咸豆浆推到沈文琅面前。“喝吧。途途小时候,每年小年都喝。虾皮、紫菜、榨菜末、辣油。你替他炸油条,我替他给你盛豆浆。”

      沈文琅端起那碗咸豆浆。虾皮浮在表面,紫菜在热豆浆里慢慢舒展开,辣油凝成很小的一圈红亮。他喝了一口。咸的,鲜的,微微辣。咽下去之后,喉间泛起一股很淡的甜。他看着碗底沉淀的榨菜末,忽然理解了高途备忘录里那份《想吃的》。咸豆浆不是用来填饱肚子的,是用来确认自己被爱着的。

      傍晚,三个人坐在堂屋里包荠菜馄饨。馅是高途的妈妈调的——荠菜是速冻的,不是鲜的,这个季节买不到鲜荠菜。但她调馅的手艺还在。荠菜末、肉糜、姜汁、一点香油,用筷子顺着同一个方向搅,搅到馅起了黏性。高途擀皮,沈文琅包。沈文琅包馄饨的手法很笨,馅放多了撑破皮,放少了瘪得像空袋子。高途的妈妈坐在对面,一边包一边看他。

      “文琅,你以前没包过馄饨。”

      “没有。”

      “那你包的第一个馄饨,给谁吃。”

      沈文琅的手停了一下。手里的馄饨皮破了一个小口,荠菜馅从裂缝里露出来,绿的。“给途途。”

      高途擀皮的手也停了。妈妈把沈文琅手里那个破了皮的馄饨接过来,用一张新皮裹在外面补好。破口被包在里面看不见了,馄饨鼓鼓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破了没关系。裹一层新皮,照样能下锅。煮出来,破过的地方反而更筋道。”她把补好的馄饨放在案板上,和其他的摆在一起,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文琅,“你也是。破过的地方,途途替你裹了新皮。以后不用怕破了。”

      沈文琅低下头继续包。下一个馄饨没有破。馅不多不少,皮不松不紧,褶子捏了七道,像一只收紧翅膀的白色小鸟。

      晚上,馄饨煮好了。三个人围坐在堂屋的小方桌边,面前各放着一只碗。高途的妈妈吃得很慢,每嚼一口都要停一下。不是牙不好,是吞咽的功能被多年的药物消磨得迟钝了。高途看着她吃,手指在桌布下面攥着,指甲陷进掌心里。沈文琅的手从桌布下面伸过来,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握在掌心里。

      吃完饭,高途洗碗。老家的厨房没有热水龙头,他用烧水壶烧了一壶,兑着凉水洗。洗洁精是妈妈惯用的牌子,柠檬味的,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他洗着碗,听见堂屋里传来妈妈和沈文琅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是缓的,像冬天的溪水,不急,不争,只是往该去的地方流着。

      他洗完碗出来,妈妈已经靠在藤椅上睡着了。暗红色棉袄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皮肤。松弛的、布满细密皱纹的皮肤。她的头歪向一边,花白的发髻松了,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呼吸很轻,轻到高途蹲在她面前确认了很久,才肯定她只是睡着了。

      沈文琅从里屋抱了一床毯子出来,轻轻盖在她身上。把毯子边缘掖进她肩膀和藤椅之间的缝隙里,又把她垂下来的那几缕碎发拨回耳后。动作很轻,像他每天早晨把高途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一样轻。

      高途蹲在妈妈面前,看着她的脸。她老了很多。不是七年里慢慢变老的,是在他每次回来看她之间突然变老的。上次回来看她,她的头发还是灰白的,这次已经全白了。上次她的吞咽还没有这么慢,这次每一口都要停好几次。

      “妈。”他叫了一声,很轻。

      她没有醒。呼吸还是那么轻。

      “我把人带回来了。你看见了。他叫沈文琅。他替我炸油条,替你盛豆浆,把你破了的馄饨补好。他把你身上的毯子掖进缝隙里,把你的碎发拨回耳后。这些事,以前都是你替我做。现在有人替我做了。不是我让他做的,是他自己。他学了炸油条,练了很多次,就为了今天。妈,他是认真的。我也是。”

      高途的声音在堂屋暖黄色的灯光下,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桂花花瓣。

      “我以前不敢把人带回来。怕你问——途途,他是做什么的,家里还有什么人,他对你好不好。我怕你问,因为我怕答不上来。现在不怕了。他家里没有别人了,只剩他一个。他妈走的时候,病房窗外的桂花树落了一地。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闻到桂花味了。后来他闻到了。他说是我。妈,你闻闻。我身上的桂花味,是不是比上次回来的时候重了。”

      妈妈没有回答。她的呼吸还是那么轻。但高途觉得她的嘴角在毯子边缘微微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高途和沈文琅睡在他小时候的房间里。房间很小,放了一张一米二的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就几乎没有转身的地方。墙上还贴着他高中时的奖状,纸面泛黄了,边角翘起来。书桌上摆着一盏老式台灯,绿色灯罩,拉绳开关。他拉开灯,暖黄色的光照亮了桌面。桌面上有一道很浅的墨迹,是他初三那年打翻墨水瓶留下的。妈妈用抹布擦了很久,擦不掉。后来她在那道墨迹上铺了一块玻璃板,说,留着吧,是你写的字。

      高途坐在床沿上,手指从玻璃板边缘滑过去。沈文琅坐在他旁边,床很小,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腿贴着腿。

      “你小时候睡这张床。”

      “嗯。从小学睡到高中。后来个子长了,脚会伸到床尾外面。我妈在床尾加了一张凳子,上面垫着枕头。我的脚搁在枕头上,刚刚好。”

      沈文琅低下头,看着床尾。那张凳子还在,枕头也还在。洗得很旧了,枕套上印着一只卡通熊,褪得只剩很淡的轮廓。

      “今晚你的脚不会伸到外面了。”沈文琅说。

      “为什么。”

      “因为我睡在外面。你的脚伸出来,碰到的是我的腿。”

      高途把台灯关了。房间陷入黑暗。老家的夜比城里黑,窗外没有路灯,只有很远的地方有一盏别人家院子里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细得像一根线。他们并排躺在窄床上,沈文琅侧过身,把他拉进怀里。Alpha的手臂环住他的腰,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两个人的身体在这张一米二的床上完整地嵌在一起,高途的脚微微伸出床沿,碰到了沈文琅的小腿。Alpha的体温从接触的那一小片皮肤传过来,暖的。

      “你碰到了。”沈文琅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

      “嗯。”

      “你的脚比我的凉。你冬天手脚容易凉。在你身体里的时候,我每天睡前都用热水泡脚,不是因为你的身体需要,是我想替你暖。今天不用替你暖了,我直接暖你。”

      高途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侧拉上来,贴在自己胸口。“这里也暖。”

      沈文琅的手掌贴着他的心跳。Omega的心跳隔着皮肤传过来,比他的快一点,轻一点。像一只鸟在胸腔里扑棱。

      “你小时候睡这张床,关灯之后会想什么。”

      高途沉默了一会儿。“想明天早上妈妈会做什么早餐。想学校里那个总是借我橡皮的同桌,她后来转学了。想七中操场上的桂花树,冬天叶子还是绿的,为什么不落。想很多年以后我会在哪里,和谁一起,睡在什么样的床上。”

      “你想到了吗。”

      “没有。那时候想不到会是你。”

      沈文琅的手臂收紧了。“现在呢。”

      “现在关灯之后,什么都不用想了。明天早上妈妈会做什么早餐——你炸的油条,妈妈盛的咸豆浆。学校里那个借我橡皮的同桌,后来给我写过一张明信片,说她在南方,那里没有冬天。七中操场上的桂花树冬天不落叶,因为地灯照着它,暖黄色的光,从日落照到日出。很多年以后我在你怀里,睡在我小时候的床上。脚伸出去碰到你的腿,你替我暖。”

      沈文琅把他的身体转过来,面对面侧躺着。窄床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几乎不存在,鼻尖碰着鼻尖。

      “高途。今天你妈妈让我叫她妈。”

      “你叫了。”

      “叫了。我妈走之后,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叫这两个字了。今天我炸油条的时候,她在旁边看着。我包馄饨的时候,她把破了皮的接过去补好。我给她盖毯子的时候,她的呼吸很轻,像我母亲最后那段时间。但她没有走。她只是睡着了。醒来之后,还会叫我文琅。还会吃我炸的油条。”

      高途的手指摸到他的脸颊。黑暗中他看不见沈文琅的脸,但他的指尖触到了他颧骨上湿湿的一小片。

      “你哭了。”

      “嗯。”

      “想妈妈了。”

      “嗯。想我妈。也想你妈。今天在小年,在你们家的厨房里,炸着你小时候吃的油条,听着你妈妈叫我文琅。我忽然想——如果我妈还在,她也会这样叫你。途途。她会这样叫你。因为你就是途途。她不用知道你的名字,就知道你是你。”

      高途把他的眼泪擦掉了。指腹从颧骨擦到太阳穴,从太阳穴擦到耳后。然后他凑过去,把自己的嘴唇贴在了沈文琅的眼睛上。眼皮是烫的,睫毛湿的,贴上去的时候微微颤动着。

      “她们都在。你妈妈在桂花树下的四盏地灯里,从日落照到日出。我妈妈在厨房的油锅声里,在咸豆浆的虾皮和紫菜里,在破了皮又被补好的馄饨里。她们没有走。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看我们在一起。”

      沈文琅把他箍进怀里。窄床上两个人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隔着两层皮肤、两层肋骨、两个胸腔。但那两颗心在跳着同一个节奏,像两个人在同一根琴弦上同时拨了一下,余音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腊月廿三的深夜,老家的堂屋里,高途的妈妈在藤椅上翻了个身。毯子从肩头滑下来一角,她没有醒。厨房里炸过油条的锅还搁在灶台上,锅底的油凝成了很薄的白色油脂。案板上剩着几张馄饨皮,盖在湿布下面,等明天再包。院子里墙角的水龙头用旧毛巾包着,毛巾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在月光下泛着很淡的银光。

      高途在沈文琅怀里睡着了。呼吸绵长,睫毛偶尔颤动。沈文琅没有睡。他听着怀里人的呼吸,听着窗外很远的地方那盏别人家院子里的灯在风中微微摇晃的声音,听着堂屋里妈妈偶尔翻身的轻响。他想,这是家。不是檀宫那栋房子,不是他替母亲换过的椅子、翻过的跑道、箍过的桂花树、装过的空调、买过的书。是这里。一张一米二的床,一盏绿罩台灯,一道初三打翻的墨迹,一床洗了很多年的旧被褥。一个在他怀里睡着的人,一个在堂屋藤椅上睡着的人。三代人。炸同一根油条,喝同一碗咸豆浆,包同一只破了皮又被补好的馄饨。

      凌晨,高途的妈妈醒了。她从藤椅上坐起来,毯子从肩头滑到膝盖上。厨房里传来很轻的响动。她走过去。沈文琅站在灶台边,把昨天剩下的馄饨皮从湿布下面取出来。馅是昨晚剩下的荠菜肉馅,放在碗里,用保鲜膜封着。他拿出来,开始包。手法比昨天熟练了,馅不多不少,褶子捏了七道。

      高途的妈妈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暗红色棉袄,花白头发,蓝色围裙上印着褪了色的牡丹花。

      “文琅。你包馄饨的手法,今天比昨天好了。”

      沈文琅转过头。晨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妈。你怎么起来了。”

      “老了,觉短。你包馄饨的声音,和途途他姥姥一样。她也是天不亮就起来包,说早晨包的馄饨,皮紧,下锅不容易破。”

      沈文琅把手里包好的馄饨放在案板上,和昨天剩下的一起。“我母亲以前也早起。不是包馄饨,是叠衣服。叠完一遍,拆开,再叠一遍。不是衣服不整齐,是她想多醒一会儿。多醒一会儿,就能多陪我爸一会儿。后来她走了,我每天凌晨四点醒,替她把那些衣服再叠一遍。”

      高途的妈妈从门框边走进来,走到他旁边。伸出手,把他手里那张馄饨皮拿过来,放上馅,合上,捏了五道褶——比他的少两道,但每一道都捏得很深,像刻进去的。她把包好的馄饨放在他手心里。

      “你母亲叠衣服,不是想多陪陪你爸。是想多陪陪你。她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叠一遍衣服,就能在客厅里多站一会儿。你放学回来,推开门,她站在那里。那是她每天等你回来的方式。后来她站不住了,才让你替她叠。”

      沈文琅的手指在馄饨上收紧了。面皮柔软,在他掌心里微微变形。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妈妈。妈妈都知道。”

      高途醒来的时候,厨房里飘来馄饨的香气。他睁开眼,身边的床空了。沈文琅不在。他穿上衣服走到厨房门口。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灶台上的锅里煮着馄饨,汤面上浮着虾皮和紫菜。沈文琅站在灶台边,身上系着那条蓝色围裙。高途的妈妈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碗,正在吃第一个煮好的馄饨。她看见高途,放下碗。

      “途途。文琅包的馄饨,比你包的好吃。”

      高途走过去,从她碗里夹了一个馄饨送进嘴里。皮薄馅鲜,荠菜的清香和肉糜的油润混在一起,咽下去之后喉间泛起一点姜汁的微辣。是他小时候的味道。不是一模一样,是那个味道被人接住了,续上了,从姥姥手里传到妈妈手里,从妈妈手里传到沈文琅手里。今天传到了他嘴里。

      “好吃。”他说。

      沈文琅把刚煮好的那碗推到他面前。“你的。咸淡刚好。”

      高途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虾皮、紫菜、榨菜末、一点辣油。和昨天妈妈盛的完全一样。他抬起头,沈文琅正看着他。晨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内双的凤眼,浅褐色的虹膜。额头上有很细的汗,是站在灶台边煮馄饨热的。高途伸出手,把他额头上那层细汗擦掉了。

      “沈文琅。”

      “嗯。”

      “你做的馄饨,妈妈吃了。她说好吃。”

      沈文琅的手指在围裙边缘微微蜷了一下。“她说了两遍。吃第一个的时候说了一遍,吃第二个的时候又说了一遍。”

      “够吗。”

      “够了。第一遍是夸馄饨,第二遍是夸我。”

      高途的妈妈在旁边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藤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途途,你小时候问我,为什么每年小年都要炸油条。我说因为姥姥每年小年都炸。你问姥姥为什么炸,我说因为姥姥的妈妈每年小年都炸。你问要炸到什么时候,我说炸到有人接过去为止。今年,有人接过去了。”

      她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槽里。走到沈文琅面前,仰起头看着他。她的头顶只到沈文琅的下颌。花白的发髻,暗红色的棉袄,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文琅。油条你接过去了。馄饨你接过去了。途途,我也交给你了。”

      沈文琅低下头,把自己的额头贴在她的手背上。Alpha的脊背弯成一道弧线,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终于靠上了另一棵树的树。

      “妈。我接住了。”

      高途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晨光从窗户涌进来,把他们三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三道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高谁矮。只是三道影子,并排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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