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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余震 ...

  •   年会之后的第一个周一,财经媒体的标题比高途预想的要温和。不是“HS集团总裁与Omega秘书的不正当关系”,也不是“特别支出七十八万去向成谜”,而是——《HS沈文琅年会认爱:我的Omega,我的家》。

      配图是宴会厅里沈文琅低下头把嘴唇贴在他额头上的那一刻。拍得很模糊,大概是某个部门总监的手机抓拍的,像素不够,构图歪斜,但光很好——落地窗外的江景和宴会厅暖黄色的灯光同时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轮廓镀成一层薄薄的金。高途站在茶水间的吧台后面,用手机刷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被沈文琅吻额头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眼睛闭着,睫毛垂下来,嘴唇微微张开,像在接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右脸颊的酒窝在暖黄色灯光下浅浅地陷着,像一个很小的、终于被填满的括号。

      “你在看什么。”沈文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高途把手机屏幕转向他。沈文琅看了一眼,把手机拿过来,放大了照片。不是看自己,是看高途。看了很久。

      “你闭眼睛了。”他说。

      “嗯。”

      “你被我吻的时候,会闭眼睛。以前互换的时候,你用我的嘴唇吻你的额头,你从来不闭眼。因为那是你的嘴唇碰你的额头,你不需要闭眼。你只是在确认。今天我吻你,你闭眼了。不是确认,是接受。”

      他把手机还给高途,屏幕上的照片还亮着。“这张照片,拍得不好。像素不够,构图歪了。但你闭眼的样子,被拍下来了。以后我们每年年会,都在同一个位置拍一张。不是给别人看,是给很多年以后的我们看。看你是从哪一年开始,被我吻的时候会闭眼的。”

      高途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茶水间的咖啡机发出轻微的嗡鸣。“今年是第一张。”

      “第一张。以后每年一张。拍到我们都老了,你闭眼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我低下头吻你的时候头发白了。还是同一个位置,同一扇落地窗,同一条江。那时候看第一张照片,你会想起来——那一年,你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被我吻额头,你闭眼了。”

      茶水间门口有人走过,脚步声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高途没有回头。他知道那个人看见了他们——沈文琅靠在吧台边,他站在沈文琅对面,中间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整个HS大厦的人都知道沈总和秘书的关系了,但看见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还是会有人脚步顿一下。不是恶意,是不习惯。不习惯那个在总裁办外面坐了三年的Beta秘书,忽然变成了Omega,忽然站在了沈总身边,忽然被吻了额头还闭了眼。

      “他们不习惯。”高途说。

      “会习惯的。你在我身边坐了三年,他们习惯了你坐在那里。现在你坐在我旁边,他们也会习惯。不是习惯你是Omega,是习惯你是我的人。”

      沈文琅把咖啡机煮好的黑咖啡倒进杯子里,又拿了一只白色的马克杯——高途的那只,年会前一天高途落在办公室没有带走的。他给高途泡了一杯铁观音,和黑咖啡并排放在吧台上。两只杯子,一只纯白,一只墨蓝。杯口冒着热气,白雾在茶水间的灯光下混在一起。

      “你泡的茶。”沈文琅说,“比我泡的好喝。”

      “因为你知道我喜欢喝多浓。互换那五周,你每天用我的身体喝茶,记住了铁观音第一泡的颜色。浅琥珀色,不能深,深了苦。”

      沈文琅端起那只白色马克杯,喝了一口。铁观音的焙火香在舌尖上化开。“不是互换那五周记住的。是你入职第一年,我路过茶水间,看见你在泡茶。铁观音,第一泡倒掉,第二泡只泡三十秒。你看着沙漏,沙子落完你就把茶包拎出来。那时候我记住了。你喜欢喝多浓,你喜欢用哪只杯子,你泡茶的时候会微微歪一点头——向右歪。”

      高途把黑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没有糖,没有奶。沈文琅的口味。他在互换期间喝惯了,换回来之后居然有点想念。

      “你喝我的黑咖啡。”沈文琅说。

      “嗯。”

      “你以前不喝的。你说太苦。”

      “互换那五周,我用你的味蕾喝惯了。换回来之后,有时候会想那个味道。不是想咖啡,是想你喝咖啡的样子。每天早上我递咖啡给你,你接过去喝一口,眉心动一下。很轻,你自己没发现。但我知道那是你觉得苦。你觉得苦,但从来不让我加糖。”

      沈文琅把白色马克杯放下。“因为那是我母亲的习惯。她化疗期间只能喝黑咖啡,我陪她喝了半年。后来她走了,我改不掉。不是喜欢苦,是怕加了糖,就忘了她。”

      高途把自己手里的黑咖啡杯子放在吧台上,和白色马克杯并排。然后他从糖罐里舀了小半勺糖,放进沈文琅的杯子里。黄糖在黑色液体里慢慢化开,像一滴琥珀融进了墨水里。

      “你替你母亲喝了十年黑咖啡。她不会怪你加糖的。她陪你喝黑咖啡,是因为化疗。你陪她喝,是因为她。现在她不在了,你还在。你想加糖的时候,就加。不是忘了她,是替你自己的余生,加一点甜。”

      沈文琅端起那只加了糖的黑咖啡,喝了一口。眉心动了一下。很轻。但这次不是因为苦。

      “甜的。”他说。

      “甜多少。”

      “一点点。刚好够知道它不是苦的。”

      高途把自己的铁观音端起来,碰了一下他的杯沿。“以后你的咖啡,我来加糖。不是每次都加。你想苦的时候,我陪你苦。你想甜的时候,我替你加。你不用一个人记着什么时候该苦、什么时候该甜。我替你记。”

      茶水间的咖啡机停止了嗡鸣。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只并排的杯子上。一白一墨蓝,杯口的热气已经散尽了。

      余震不是来自媒体,是来自董事会。

      周二下午,沈仲谦敲响了沈文琅办公室的门。他手里没有拿文件,没有端茶杯,什么都没有拿。六十七岁的人在门口站得笔直,西装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沈文琅正在看东南亚市场的周报,高途坐在他右手边的办公桌上整理下午会议的议程。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沈仲谦走进来,没有坐。他站在办公室中央,目光从沈文琅脸上移到高途脸上,又移回沈文琅。

      “昨天,周秉钧找了我。”

      沈文琅把周报合上。“他说什么。”

      “他说,董事会有三位成员认为,年会上沈总公开与秘书的亲密关系,虽然属于个人私事,但在HS集团的企业形象层面构成了潜在风险。他建议在下次董事会上讨论——沈总是否需要签署一份个人行为准则补充协议。”

      高途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办公室里的空气从薄变成了重。沈文琅没有立刻回答,把周报放在桌面上,手指在封面边缘轻轻转了一圈。

      “补充协议的内容,他提了吗。”

      “提了。三条。第一,沈总与高途的关系,不作为HS集团任何正式场合的公开话题。第二,高途不再参与任何涉及HS集团核心决策的会议。第三——”沈仲谦停了一下,“高途的第二性别档案,建议重新归档为Omega。不是Beta。周秉钧说,这不是歧视,是合规。”

      高途的手指从键盘上放下来,放在膝盖上。自己的手指,指腹上的薄茧贴着自己的裤腿面料。

      “第三条,”他说,“我同意。”

      沈文琅转过头看他。Alpha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压住了的、更深的情绪。“你同意。”

      “我的第二性别,本来就是Omega。装Beta三年,不是我的选择,是我为了保护自己做的妥协。现在我不需要保护了。归档就归档。Omega不是原罪。你说的。”

      沈文琅的下颌线绷紧了。“我说的。但我要听你自己说。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

      高途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沈仲谦面前。深蓝色衬衫,领口那颗扣子系着,喉结在领口上方。后颈没有贴抑制贴,Omega腺体的位置皮肤比周围白一点。他站得很直,脊背挺着,重心落在两脚之间。不是高途以前的站姿——微微含胸,重心落在后脚跟,随时准备往后退半步。是互换那五周里,他从沈文琅的身体里学来的站姿。

      “沈总。”他叫的是沈仲谦。沈仲谦的眉心动了一下。

      “我的第二性别,是Omega。我装Beta三年,每天贴抑制贴,把用过的贴片用纸巾包好扔进楼下公共垃圾桶。我发热期把自己锁在出租屋里,拉窗帘,裹被子,熬三天。我每周四晚上去城东药店买抑制剂,站在隔壁花店门口闻桂花,然后去全家便利店买十二块五的折扣饭团。这些是我的事,不是沈文琅的事。我同意归档。不是为了保护他,是因为我不需要藏了。”

      沈仲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一下头。“好。第三条,我替你转告周秉钧。第一条和第二条呢。”

      沈文琅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高途身边,并肩站着。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

      “第一条,沈文琅与高途的关系,不作为HS任何正式场合的公开话题。年会我已经公开过了。以后每年年会,我还是会公开。不是作为话题,是作为事实。他在我身边,就是事实。第二条,高途不再参与涉及HS核心决策的会议。他不仅是我的秘书,他是我最信任的人。我在互换期间用他的身体处理过HS的决策,他用我的身体替我开过董事会。周秉钧如果觉得他不该参与核心决策,让周秉钧自己来跟我说。”

      沈仲谦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一片落了很久的叶子被风翻了个面。“我会转告。”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高途。你刚才叫他沈总。你以前叫我沈总。今天你叫的是他。”

      高途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他是我心里的沈总。你是HS的沈总。”

      沈仲谦点了一下头。门关上了。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落地窗外的城市在午后的光线里铺展着,HS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对面的楼群。高途的肩膀慢慢松下来,脊背从挺直变回了微微弯曲。不是退缩,是力气用完了。沈文琅把手伸过来,覆在他后背上,掌心贴着他左肩胛骨那道六岁留下的烫伤疤。

      “你刚才站得很直。”

      “在你身体里学的。互换那五周,每天用你的身体站、坐、走。你的身体不知道含胸,不知道往后缩,不知道随时准备退半步。我学会了。”

      “刚才为什么松下来。”

      高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因为直着站,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每站直一分钟,就要用掉我攒了很久的勇气。”

      沈文琅把他拉进怀里。Alpha的手臂环住他的后背,掌心还贴在那道烫伤疤上。高途的额头抵着他的肩窝,呼吸落在沈文琅的领口上。

      “你攒了多久的勇气,才敢在今天说那些话。”

      “十年。从七中操场上站在雪里看你开始,就在攒了。每天攒一点。高三那年攒了十分钟。复学那年攒了最后一排。电梯里攒了十秒钟。日记里攒了二百一十七个名字。全家门口攒了几十个周四。花店门口攒了七年。全部加起来,刚好够今天站直三分钟。”

      沈文琅的手臂收紧了。高途的呼吸被压得顿了一下。

      “以后不用攒了。你站直的时候,我撑着你。你松下来的时候,我抱着你。你不必一个人攒勇气。我的勇气,分一半给你。不是借,是给。像你分走我百分之三十七的信息素一样,分给你,就不收回来了。”

      高途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沈文琅的脸近在咫尺,内双的凤眼里映着落地窗的光。他伸出手,摸了摸沈文琅的下颌线。从耳根摸到下巴,Alpha的胡茬比他的硬,摸上去像很细的砂纸。

      “你今天早上刮胡子了。”

      “嗯。”

      “刮得不太干净。这里还有一点。”他的拇指在沈文琅下颌角的位置轻轻蹭了一下。

      “你以前从来不摸我的脸。”

      “以前不敢。怕摸到了,就戒不掉。”

      “现在呢。”

      高途把整个手掌贴在他脸颊上。沈文琅的脸在他掌心里微微侧过来,嘴唇贴着他的掌心。“现在,不戒了。”

      周三下午,高途的Omega档案正式归档。他去HS人事部签了字。同一间办公室,三年前他在这里填入职表格,在第二性别那一栏写下“Beta”,笔尖把纸划破了,他换了一张表重新填。今天他签的是性别档案更正确认书。表格上“Omega”三个字是人事部打好的,他只需要签名。他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高途。两个字,笔画不多,他写了很长时间。人事部的小姑娘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归档用的红色印章,等了很久,没有催。

      高途签完字把笔放下。小姑娘把红色印章盖在表格右下角。印泥的颜色很红,像桂花树下的地灯,暖的,不是冷的。高途看着那个红章,想起沈文琅十七岁在《百年孤独》扉页上写的那行字,墨水褪成了淡蓝色。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会死。他今年二十六岁,在人事部的档案室里,忽然明白了一点——不是明白了为什么所有人都会死,是明白了在死之前,要把自己的名字写好。不是Beta,不是假装,是高途。Omega。

      他走出人事部的时候,沈文琅靠在走廊的墙上等他。Alpha的西装外套脱了,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左手腕的肌效贴翘起了一个小角。他看见高途出来,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签了。”

      “签了。”

      “哭了。”

      高途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没有。”

      “眼睛红了。”

      高途低下头,用手指揩了一下眼角。指尖湿了。他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湿的。

      沈文琅走过来,把他揩眼角的那只手握住。“走,回家。”

      “还早。你三点有会。”

      “林屿替我开了。”

      沈文琅牵着他走过HS大厦的走廊,走过茶水间,走过那幅抽象画——深蓝和灰白交错的笔触里藏着一只正在沉入水底的鸟。高途以前每天从这幅画前面走过,从来没有发现那只鸟。今天他看见了。不是沉入水底,是潜入水中。水面上有光,它在往下潜,但光还在它背上。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周秉钧。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他们交握的手,脸上的表情高途读不懂。不是敌意,也不是善意,是一种很旧的、被岁月磨掉了棱角的东西。

      沈文琅牵着高途走进电梯,没有松开手。电梯门关上,三个人站在密闭的金属盒子里,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下跳。周秉钧先开口了。

      “高途。你的档案我看到了。”

      高途的手指在沈文琅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周总。”

      “我弟弟,周念。去年因为装Beta被开除的那个。你还记得他吗。”

      高途的呼吸变轻了。“记得。”

      “他是我同母异父的弟弟。Omega。我们家第一个Omega。他装Beta不是因为想骗HS,是因为他父亲——我继父——觉得Omega丢人。他在家里藏了十九年,来HS接着藏。被开除那天,他回家,在房间里坐了一整夜。凌晨四点,我从公司回来,推开门,他坐在窗台上,窗开着。冬天的风往里灌。他没有跳。但他在窗台上坐了很久。”

      电梯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部分。沈文琅握着高途的手收紧了。

      “后来我把他送去了国外。他今年在那边上大学了,学的是园林。他种的桂花树,今年第一次开花。他给我发了照片。桂花,金黄色的,开了一树。”周秉钧的声音在密闭的电梯里显得很低,“我替周念,谢谢你。不是谢沈总,是谢你,高途。你在年会上坐在沈总旁边,没有贴抑制贴,让所有人看见你的后颈。周念看见那张照片了。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他说,哥,那个人的后颈,和我的好像。”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了。周秉钧走出去,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种的桂花树,明年会开更多。到时候我让他寄一枝回来。放在HS大堂。”

      电梯门关上了。高途靠在电梯壁上,沈文琅的手还握着他的手。Alpha的掌心里有汗,不知道是谁的。

      “周念。去年被开除的那个。”高途的声音很轻。

      “我记得。”

      “你那时候说,HS不养骗子。”

      沈文琅的下颌线绷紧了。“那句话,我收回了。在董事会上收回了。在年会上收回了。今天在周秉钧面前,我再收一次。以后任何人问起,我都说——HS养的不是骗子,是藏起来的人。以前让他们不得不藏,是HS的错。以后不用藏了。是HS该改的。”

      高途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扣紧了。“你变了。”

      “你变的。你在互换期间用我的身体替我说话,用你的日记让我看见你藏了十年的东西,用你后颈上那块被抑制贴捂了三年的皮肤,让我知道藏起来是什么感觉。你把我从墙里面拉出来,你自己站进去了。墙还在,但你站在墙里面,把我也拉进去了。现在墙不是关住我们的东西,是我们一起靠着的东西。”

      电梯门又打开了。一楼大堂,旋转门外面的阳光涌进来。高途牵着沈文琅的手走出电梯,走过前台,走过HS大厦的旋转门。外面的阳光落在他后颈上——那块被抑制贴捂了三年的皮肤,第一次在太阳下面没有任何遮挡。暖的,不是烫的。

      周四傍晚,高途又去了城东那家药店。不是一个人去的,是沈文琅开车带他去的。车子停在药店对面的路沿上。高途没有下车,隔着车窗看着那家小小的药店,门面比他记忆中的更旧了,招牌被树挡住了大半。隔壁的花店还在,门口那盆四季桂在暮色里安静地绿着。花期已经过了,枝头没有花,但叶子是绿的。

      “你今天不用买抑制剂了。”沈文琅说。

      “我知道。今天是周四,七点二十三分。全家便利店的饭团折扣时间。我坐在这里,不用去买抑制剂,不用去隔壁花店门口闻桂花,不用去买饭团。忽然不知道周四晚上该做什么了。”

      沈文琅把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覆在高途搭在膝盖上的手背上。“以后周四晚上,我们一起来这里。不是买抑制剂,是把车停在药店门口。你坐在副驾,我坐在驾驶座。我们看着花店门口那盆四季桂,看它从秋天绿到冬天,从冬天等到春天。春天它会开花。到时候你不用下车去闻,我替你把车窗摇下来。桂花味从花店门口飘进来,飘到副驾上,落在你手背上。”

      高途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深冬的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城市干燥的冷意。桂花没有开,但他好像闻到了。

      “沈文琅。你第一次来这里,是互换那周,你替我来买抑制剂。”

      “嗯。”

      “你走进药店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文琅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在想你每周四晚上,一个人走进这扇门。挑抑制剂的时候会看价格标签,比对生产日期,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最后选最便宜的那盒,保质期还剩一半的那种。因为便宜。你付钱的时候会把纸币一张一张数好,硬币放在掌心里,先数一遍,再数一遍,然后递给收银员。你接过找零的时候会说谢谢,声音很轻,像怕被人记住。”

      高途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从沈文琅的眼睛里,是从自己的眼睛里。Omega的泪腺在周四晚上七点二十三分比任何时候都浅,泪水滚过颧骨,滴在沈文琅的手背上。

      “你只替我买过一次。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那一次,我站在你站过七年的地方,用你的手摸过你摸过七年的价格标签,用你的眼睛看过你看过七年的生产日期,用你的嘴唇说过你说过七年的那句谢谢。不是一次,是七年。你的身体替我记住了。”

      高途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自己的眼泪在他的掌心里聚成很小的一汪。“以后周四晚上,你不用替我买了。我不用抑制剂了。”

      “我知道。但你还是会来。不是买抑制剂,是来告诉七年前的自己——你不用买了。有人替你买了。不是抑制剂,是你以后的人生。”

      暮色从车窗外涌进来,把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染成一种温吞的橘红色。花店门口的四季桂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渐渐模糊,但高途知道它在那里。它一直在那里。从他十九岁签手术同意书那天晚上走廊窗外的桂花树,到二十二岁入职HS后第一个周四走进这条巷子,到今天坐在沈文琅的副驾上。桂花树一直在。不是同一棵,但每一棵都在替他开着。

      “沈文琅。”

      “嗯。”

      “下周四年会过了,我们回七中看看那棵桂花树。不是隔着校门看,是走进去,站在它下面。你替我装的那四盏地灯,我想看看暖黄色照在叶子上的样子。”

      沈文琅把他的手从自己掌心里拉起来,贴在自己嘴唇上。“好。下周四。不是周四也没关系。以后每一天,你想去,我就陪你去。不是替你开车,是坐在你旁边。你坐在副驾,我坐在驾驶座。从檀宫到城东,从城东到七中。从冬天到春天,从春天到下一个冬天。”

      高途把车窗全部摇下来。深冬的夜风涌进来,很冷。但他没有关窗。因为他知道,从现在起,副驾上不再是他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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