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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年会 ...


  •   HS集团的年会在十二月最后一个周六。地点在檀宫酒店的宴会厅,HS旗下的产业,整面落地窗正对江景。每年这一天,集团所有部门总监以上的人都会到场,携家属、喝酒、听沈总致辞,然后在新的一年到来之前,把过去一年的疲惫暂时搁在香槟杯底。

      高途站在宴会厅外面的走廊里,背靠着落地窗。窗外的江面在冬夜的灯光里泛着细碎的冷光。他穿着那件深蓝色衬衫,沈文琅在试衣间里替他挑的那件。领座比他以前所有的衬衫都低了零点五厘米,喉结在领口上方若隐若现。后颈没有贴抑制贴——Omega腺体的位置,皮肤比周围白一点。桂花味的信息素从他后颈渗出来,很淡,被宴会厅里飘出来的香水、红酒和暖气混在一起的气味盖住了大半,但如果有人走近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还是能闻到——甜的,干净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棉布。

      他在等沈文琅。沈文琅在宴会厅里面,被周秉钧和几个大区总监围着说话。隔着落地窗的玻璃,高途能看见他——藏青色三件套西装,暗红色领带,左手腕的肌效贴换成了和肤色相近的薄款。他端着香槟杯,没怎么喝,手指在杯脚上轻轻转着。往右三圈,往左一圈。高途在玻璃这边看着他的手指,无声地数着。三圈。一圈。

      沈文琅忽然抬起眼,隔着落地窗,隔着满屋子的人和江景的倒影,看向他。高途没有躲。他靠在玻璃上,右脸颊的酒窝在走廊暖黄色的灯光下浅浅地现出来。沈文琅把香槟杯放在经过的侍者托盘上,对周秉钧说了一句什么,然后穿过人群,推开宴会厅的侧门,走进走廊。

      “你在外面站了很久。”他走到高途面前。走廊的暖黄色灯光把Alpha的脸照出很深的轮廓。

      “里面人太多了。出来透透气。”

      “不是因为人多。是因为你紧张。”

      高途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紧张的时候,右手会攥衬衫下摆。攥一下,松开。再攥一下。你从出来到现在,攥了四下。”沈文琅把手伸过来,把高途攥着衬衫下摆的那只手掰开,握在掌心里。

      “紧张什么。”

      高途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宴会厅里的音乐从门缝里漏出来,一首很老的爵士乐,钢琴和萨克斯。

      “今天是你回来后第一次在HS所有人面前露面。不是互换期间用你的身体替你开会,是你自己,高途。Omega。坐在我旁边。他们会看你。看你的后颈,看你的手,看你的眼睛。看沈文琅身边坐着的那个Omega,是不是配得上。”

      沈文琅把他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心口。Alpha的心跳隔着西装面料传过来,比平时快,比平时沉。

      “你配得上。不是配得上沈文琅,是配得上任何人。你十九岁签户主,二十岁坐最后一排,二十二岁在电梯里撞到我。你日记里写了我二百一十七个名字,笔记本上写了七年SOP。你站在花店门口闻了七年桂花,站在全家门口看了对面那排树几十个周四。你替我母亲活了三年,替我活了五周。你配得上这间宴会厅里的任何一把椅子。不是坐在我旁边,是你自己想坐哪里就坐哪里。”

      高途的手指在他心口上微微蜷起来。“我想坐你旁边。”

      “那就坐我旁边。谁看你,你就看回去。谁觉得你配不上,你让他来问我。我准备了十年的话,够说一整晚。”

      宴会厅里的灯光暗了一度。致辞时间到了。沈文琅牵着他的手走进宴会厅。不是松开手各走各的,是牵着。十指交扣,掌纹贴着掌纹。穿过满屋子端着酒杯的人,穿过周秉钧金丝眼镜后面微微缩了一下的瞳孔,穿过何兆铭假装在看手机却忘了屏幕已经暗掉的视线,穿过沈仲谦靠在椅背上微微前倾的身体。一直走到主桌。沈文琅的位置旁边,摆着高途的座位。不是主桌最末尾的加座,是沈文琅右手边的第一个位置。椅背上贴着他的名字:高途。两个字,打印体,和“沈文琅”三个字用的是同一种字体,同一种字号。

      高途坐下来。沈文琅的手从他手背上移开,落在了桌面上。年会致辞和往年一样——感谢大家的付出,回顾过去一年的成绩,展望明年的目标。但说到最后一段的时候,沈文琅的手指在讲稿边缘停了一下。他把讲稿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往年致辞的最后一段,人事部会替我写一段关于‘HS是大家庭’的话。今年我自己写了一段。”

      宴会厅里安静下来。香槟杯被放回托盘的声音,叉子碰在盘子边缘的声音,全部消失了。

      “我母亲是HS的第一任CFO。她在这个宴会厅里做过很多次年报。她走之后,我每年站在这里致辞,说的都是别人替我写的话。不是不想自己写,是不知道该写给谁看。今年不一样了。”

      沈文琅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今年,有一个人坐在这张桌子旁边。他高三那年,在七中的操场上,站在雪里看了我十分钟。我假装没抬头。假装了很多年。今天不假装了。”

      他侧过头,看向高途。宴会厅里所有人的目光跟着他转过去。高途坐在椅子上,深蓝色衬衫,喉结在领口上方。他的手指在桌布下面攥着,指甲陷进掌心里。但他的眼睛看着沈文琅,没有躲。

      “高途。我的秘书。Omega。他坐在我门外三年。我每天听见他敲键盘的声音,接电话的声音,起身去茶水间的声音。隔着一扇门,想了三年。今天不想隔了。”

      沈文琅从致辞台后面走出来,走到高途身边。他把高途从椅子上拉起来。当着整个宴会厅的人,当着周秉钧、何兆铭、沈仲谦,当着HS集团所有部门总监和他们的家属。他低下头,把自己的嘴唇贴在了高途的额头上。停留了很长时间——长到宴会厅角落里的钢琴师忘了把手指从琴键上移开,一个单音在空气里悬了很久才落下去。

      “今年,”沈文琅的嘴唇从高途额头上移开,声音不高,但宴会厅最远的角落也听得见,“我替自己写的最后一段是——我母亲走的那天,病房窗外的桂花树落了一地。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再闻到桂花味了。今天我闻到了。他叫高途。是我的Omega。也是我的家。”

      掌声从某一桌开始响起来。不是主桌,是靠近落地窗的那一桌——行政部的年轻人们,高途认识他们,他帮其中好几个改过转正申请,帮另一个写过产假交接文档。掌声从那里蔓延开,像水从杯沿溢出来。沈仲谦没有鼓掌。他把面前的文件合上,端起香槟杯,对着高途的方向举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口。周秉钧鼓掌了——推了一下眼镜,手掌合在一起,拍了几下。何兆铭也鼓掌了。最后,整个宴会厅都在鼓掌。

      高途站在掌声里。沈文琅的手握着他的手,十指交扣,掌纹贴着掌纹。他的眼眶红着,但没有泪。不是不想哭,是想把这一刻看清楚——沈文琅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是我的Omega,也是我的家。这句话他等了十年。从七中操场上的雪里,等到HS宴会厅的灯光下。等到了。

      致辞结束后是自由餐叙。沈文琅被一群大区总监围着,高途站在落地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香槟。江景在窗外铺展开来,对岸的灯火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

      沈仲谦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看着窗外,中间隔着刚好容得下一个人侧身经过的距离。

      “你高三那年冬天,”沈仲谦开口了,“在七中操场上站在雪里看他。他假装没抬头。我那天也在七中。”

      高途的手指在香槟杯脚上收紧了。

      “不是凑巧。我每年冬天都会去七中。坐在车里,隔着校门,看那棵桂花树。他母亲走后的第三年,他开始每周四下午去七中,坐在那棵树下看书。我看着他。看了好几年。他从来没有发现。”

      沈仲谦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年冬天下雪,他把书合上,抬起头,看向教学楼三楼。看了很久。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后来雪停了,他走了。我从车里出来,走到他坐过的石凳旁边。凳面上落了一层雪。雪上有一个浅浅的手印——他把手按在雪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在那个手印旁边站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向教学楼三楼。靠窗倒数第三排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出来,在雪里飘。”

      高途把香槟杯放在窗台上。“那扇窗,是我开的。教室里暖气太足了,闷。我推开窗透气。雪飘进来,落在桌面上。我没有关。”

      沈仲谦点了一下头。“他把手按在雪里的时候,你在窗边。雪落在你桌面上。你们隔着一个操场、一排煤渣跑道、满天的雪。他不知道你在,你也不知道他抬头了。只有我知道。我站在两场雪的中间,看着你们两个。”

      窗外的江面上有一艘游船缓缓驶过,船头的灯光扫过水面,把整条江照成一片流动的金色。

      “我在七中校门口站了很多年。替他母亲看那棵桂花树,替他看那个坐在树下的少年,后来替你看了他很多年。今天不用看了。你们两个,站在我面前了。”

      沈仲谦从窗台上拿起自己的香槟杯,碰了一下高途搁在窗台上的那只杯子。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他母亲走的那天,病房窗外的桂花树落了一地。她在最后清醒的时候对我说,仲谦,那棵树明年还会开。你替我闻。我闻了很多年。今天,不用闻了。”

      他把香槟喝完了。空杯子放在窗台上,和高途的杯子并排摆着。然后转身走进了人群里。

      年会在深夜结束。高途和沈文琅最后离开宴会厅。走廊里只剩下保洁阿姨推着吸尘器缓缓移动的声音。江景在落地窗外安静地铺展着,对岸的灯火灭了大半,水面上的游船早已返航,只剩下航标灯在黑暗中一明一灭。沈文琅牵着他的手走出檀宫酒店的大门。十二月末的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冷得人想缩脖子。高途没有缩,他把领口敞开的那颗扣子系上了——不是怕冷,是今天不想藏了。

      “你今晚在致辞里说,你母亲走的那天,病房窗外的桂花树落了一地。你以为你这辈子不会再闻到桂花味了。”高途的声音在夜风里很轻。

      “嗯。”

      “你闻到了吗。今晚。我坐在你旁边,后颈没有贴抑制贴。整间宴会厅,你闻到我的信息素了吗。”

      沈文琅停下脚步。两个人站在檀宫酒店门前的广场上,江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把高途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整张脸的轮廓。

      “闻到了。不是从你后颈闻到的。是从你坐在我旁边的时候,你的手放在桌布上,我隔着整张桌子,闻到你手指上的桂花味。你下午在家替我熨过衬衫,手指上沾了熨斗喷出来的水雾。不是信息素,是你。你碰过的东西,都有桂花味。”

      高途把手抬起来,凑到自己鼻子前面闻了闻。“我闻不到。”

      “你闻不到。因为我母亲的桂花味落在我身上,我嫌了十年。你替我捡起来保管了十年。它在你身上太久了,久到你自己的信息素和它变成了同一种味道。你闻不出来,是因为那就是你。”

      沈文琅把他的手从鼻子前面拿下来,握在掌心里。

      “不是桂花选择了你,是你选择了桂花。你十九岁签手术同意书那天,走廊窗外那棵桂花树替你守了妈妈六个小时。后来你每一次疼,都会找一棵桂花树。花店门口那盆四季桂,你站在它面前七年。不是它替你守了什么,是你把你的疼分给了它。它替你扛着,你才能继续往前走。你身上的桂花味,不是信息素,是你分给这个世界的疼,又回到了你身上。甜的,干净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棉布。因为你分出去的疼,从来不是脏的。”

      高途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江风把他们叠在一起的影子吹得微微晃动。

      “你分出去的疼呢。你替你母亲换椅子、翻跑道、箍桂花树、装空调、买书。你分了十年。你的疼,是什么味道。”

      沈文琅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扣紧了。

      “我的疼没有味道。它是一堵墙。我把自己关在里面十年。墙是冷的,硬的,没有气味。你来了,你站在墙外面,没有拆它。你只是每天靠在墙上,用你的体温,把墙焐暖了一点。一天焐暖一点。焐了三年。后来墙裂了一道缝。光从缝里照进来。不是阳光,是七中那棵桂花树下面的四盏地灯。暖黄色的,从日落照到日出。你把那道光带进来了。”

      高途抬起头。沈文琅的脸在江边的夜风里,被酒店门廊的灯光照着。内双的凤眼,浅褐色的虹膜,下颌线收得很紧。和他高三那年隔着煤渣跑道看到的那张脸一模一样。但不一样的是,这张脸现在没有假装没抬头。它正看着他。

      “沈文琅。你今晚在致辞里说,我是你的家。”

      “你是。”

      “你也是。不是檀宫那栋房子,不是你母亲留下的桂花树,不是你替我装的空调、换的椅子、翻的跑道。是你。你凌晨四点醒来不再拉开抽屉看照片,转过头看我的那些清晨。你替我煎的每一个全熟蛋,替我洗的那只马克杯,替我在玄关摆的那双灰色拖鞋。你把我拿起又放下的东西放进购物车的那个下午。你站在七中校门口,看着那棵被你装了四盏灯的桂花树,说你装灯是为了让我看清你。全部是家。”

      江面上又一盏航标灯亮了。红色的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心跳。

      “高途。”

      “嗯。”

      “我们家,还缺一样东西。”

      “什么。”

      “你出租屋窗台上那盆绿萝。快死的那盆。我换了土,切掉了烂根,它活了。但它还在檀宫的客房里。没有搬进主卧。”

      高途的呼吸在夜风里变成一小团白雾。“明天搬。”

      “明天搬。以后我们家,有你,有我,有一盆活过来的绿萝,有一棵被你看了七年的四季桂,有一棵被我箍过的桂花树,有四盏从日落照到日出的地灯,有两双并排摆着的拖鞋。你的深蓝色,我的灰色。鞋尖对齐。你摆的时候多停一秒,我摆的时候也多停一秒。加起来两秒。这两秒里,你在想我,我在想你。”

      高途踮起脚尖,把自己的嘴唇贴在了他的嘴唇上。江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带着十二月末的冷意,和对岸最后一盏熄灭的灯火。他们在檀宫酒店门前的广场上接吻。用自己的嘴唇,自己的温度。和十年前七中操场上的雪、十年后HS宴会厅的掌声、以及明天早晨主卧窗台上那盆将要搬进来的绿萝一起,落进这个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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