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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破晓 ...

  •   真正的破晓,不是天光亮起来的那一刻。是光落在两个人身上的时候,他们没有躲。

      高途先醒的。不是沈文琅的生物钟——四点钟那次他们已经醒过了,在黑暗中接了一个很长的吻,然后沈文琅把他重新箍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发顶上,呼吸慢慢变得绵长。他听着Alpha的心跳从快沉到缓,从缓沉到稳,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完成自检之后进入了待机状态。他在这片心跳声里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天已经亮了。遮光窗帘的边缘漏进来一圈金线,把整间卧室的轮廓从黑暗中勾勒出来。深灰色床品,胡桃木床头柜,橘色台灯。沈文琅的衣柜开着一道缝,里面挂着的衬衫按颜色从浅到深排列。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不是他从出租屋带来的那盆快要死了的,是沈文琅重新种过的。原来的根烂了一半,他切掉了,换了土。现在这盆的叶子是墨绿色的,每一片都挺着,在晨光里泛着很淡的蜡质光泽。

      高途看了那盆绿萝很久。它活过来了。不是苟延残喘的那种活,是真的活了。新抽出来的藤蔓从盆沿垂下来,嫩绿的,顶端蜷着一个小小的、还没展开的叶苞。和他一样。

      沈文琅的手臂还环在他腰上。Alpha的臂展比他宽得多,小臂完整地卡在他腰侧那个浅浅的凹陷里,像一把锁找到了它的钥匙孔。高途没有动。他用后背感受着沈文琅的呼吸——胸腔扩张的时候,他的肩胛骨会被轻轻推起来;胸腔收缩的时候,他又落回去。一起一落之间,像坐在一条很慢的船上。

      他就这样被呼吸推着,看了很久的绿萝。晨光从窗帘缝隙里移过来,先落在床尾,然后爬上被子,爬上沈文琅环在他腰上的那只手。Alpha的手指在睡眠中微微蜷着,指节突出,无名指指腹上那层转笔磨出来的薄茧在光里泛着很淡的白。他把自己的手覆上去。自己的手指比沈文琅的短一个指节,覆上去的时候指尖只能堪堪够到他的第二指关节。他一根一根摸过去。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在那层薄茧上多停了一会儿。

      “你在摸我的茧。”沈文琅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刚醒来的沙哑,像砂纸擦过木头。

      “嗯。”

      “摸出什么了。”

      “你转笔的习惯。往右三圈,往左一圈。茧的形状是偏的,右边比左边厚一点。因为往右转的时候,笔杆压在这个位置。往左转的时候,笔杆压在另一个位置。你往右转得多。”

      沈文琅把他摸茧的那只手握住了,翻过来,掌心朝上。高途的掌纹在自己的视线里展开。“你呢。你长期敲键盘,茧长在指尖。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比别的手指硬一点。你敲键盘的习惯是什么。”

      “敲完一行,会用小指按一下删除键。不是打错了,是觉得那句话不够好。改一遍,再改一遍。有时候改到最后,和一开始打的完全不一样。”

      沈文琅把他的食指和中指拉到自己嘴唇边,指腹贴着下唇。“以后不用改。你打的每一个字,都好。”

      高途的手指在他嘴唇上微微蜷了一下。“你都没看过我打了什么。”

      “看过。你在我身体里的时候,用我的电脑打过会议记录。我后来在你用过的电脑上看过。你把我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了,但不是原话。你把我说的‘渠道费用需要压缩’记成了‘渠道费用有压缩空间’。多了三个字。有压缩空间。不是命令,是判断。你替我改了三年的话。每一句都改得比我说的更好。”

      高途把手指从他嘴唇上抽出来,反过来握住他的手。“你看见了。”

      “看见了。你在我身体里那五周,我每天在你睡之后打开那台电脑,看你白天打过的每一个字。会议记录,邮件草稿,给林屿的留言。你不是在记录,你是在替我重新说一遍。把我那些太硬的、太冷的、太像刀的话,裹上一层绸子。周秉钧说得对,你说话像裹着绸子的刀。他不知道那把刀本来是我的。”

      高途把他握着的沈文琅的手拉到两个人中间。晨光落在他们交叠的指节上。“那把刀,你用了十年。替你母亲砍出一条路,替HS砍出一条路,替你自己砍出一堵墙。你把自己关在墙里面,刀放在墙外面。所有人都看见那把刀,没有人看见你。我在会议室最末尾的位置看了你三年,看见的不是刀。是握着刀的那只手。凌晨四点醒来拉开抽屉看照片的那只手,在桂花树下翻书时在页角留下指甲印的那只手,替我装空调、换椅子、翻跑道、箍桂花树的那只手。”

      沈文琅把那只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贴在自己脸上。高途的掌心贴着他的颧骨,晨光从指缝间漏过去,在沈文琅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现在你握过它了。不是互换期间用我的手握我的手,是你自己的手,握着我的手。握过之后,它还冷吗。”

      高途的手指在他脸颊上微微收紧。“不冷。你替我煎蛋的时候我摸过,是热的。你替我洗马克杯的时候我摸过,是湿的、热的。你替我摆拖鞋的时候我摸过,指尖在鞋面上多停了一秒,那一秒里是热的。你抱着我睡了一整夜,手臂环在我腰上,体温从你的皮肤渗进我的皮肤,从凌晨四点到天亮。不冷。一点都不冷。”

      沈文琅把他贴在自己脸颊上的手移到嘴唇边,吻了一下掌心。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晨光照在他身上——沈文琅自己的身体,Alpha的骨架在逆光里显出很深的轮廓。他赤脚走到窗边,把遮光窗帘拉开了。光涌进来,整间卧室被照成一片金色。高途眯了一下眼睛。他的眼睛畏光,早上起床要先眯一会儿才能睁开。沈文琅站在窗边看着他,晨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镶了一圈金边。

      “你眯眼睛的样子,”他说,“和你在我身体里的时候一样。但不一样的是,现在是你自己的眼睛。浅褐色的,畏光的,早上醒来会先眯一下,然后慢慢睁开。像一扇窗被推开一条缝,先试探一下外面的温度,再全部打开。”

      高途从床上坐起来。浅灰色棉布睡衣的领口睡歪了,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乱糟糟的,几缕碎发翘在头顶。“你看了多久。”

      “从你第一次在我身体里醒来那天开始。你每天早晨眯眼睛的样子,我都记得。互换第一周,你在我身体里醒来,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会眯着眼睛看镜子里的我的脸。不是不习惯我的脸,是你的灵魂在用我的眼睛做你习惯的动作。眯眼睛是你。不是沈文琅。”

      沈文琅从窗边走回来,在床沿坐下。两个人的肩膀挨着,面对着满屋子的晨光。

      “互换那五周,我收集了你所有的小动作。你紧张的时候会摸耳垂,撒谎的时候耳垂会红,认真听人说话的时候会微微歪一点头,向右歪。你洗碗的时候会先把筷子搓一遍再搓碗,搓筷子的时候是从粗头搓到细头。你站在花店门口闻桂花的时候会微微踮起一点脚尖,不是够不着,是下意识想离花近一点。你睡着之后手会攥东西,被子、枕头、我的袖子。攥得很紧,像怕一松手就什么都没有了。”

      高途把他的手握住了。“你收集了这么多。你自己呢。”

      “我?”

      “你在互换期间,在我的身体里,有没有什么小动作是我不知道的。”

      沈文琅沉默了一会儿。“有一个。你发热期那几天,我蜷在床上,用你的手抱着你的膝盖。你抱着膝盖的时候,会把额头抵在膝盖上,然后闭上眼睛。不是睡觉,是把整个世界关在外面。我在你的身体里做了这个动作。不是学你,是你的身体在疼的时候自己会这样做。我没有阻止它。”

      高途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扣紧了。自己的指缝被沈文琅的手指填满。“那不是我的身体在疼的时候自己会这样做。是我十九岁签手术同意书那天晚上,在医院的走廊里,第一次这样做。膝盖抱着,额头抵着,眼睛闭着。妈妈在手术室里,我在外面。走廊里的椅子是铁的,坐久了腿会麻。我把腿缩上来抱着,额头抵在膝盖上。那个姿势,我保持了六个小时。后来每次疼,身体就会自动回到那个姿势。”

      沈文琅把交握的手拉到自己心口。高途的掌心贴着他的心跳。

      “你发热期那几天,我替你疼的时候,也回到了那个姿势。不是你妈妈手术的走廊,是在檀宫的主卧。不是十九岁,是二十六岁。不是一个人,是我在你的身体里,抱着你的膝盖,额头抵着膝盖。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个姿势是怎么来的,但你的身体知道。它替你记了七年。”

      “现在你知道了。”

      “知道了。以后你疼的时候,不用抱着膝盖了。抱我。”

      高途把他拉进了怀里。用自己的手臂,自己的力气。Omega的手臂没有Alpha的宽,环住沈文琅后背的时候,指尖只能够到对侧的肩胛骨。但他抱得很紧,紧到沈文琅的呼吸被压得顿了一下。晨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他们叠在一起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好。”他说,声音从沈文琅的肩窝里传出来,“以后疼的时候,抱你。”

      那天是周日。沈文琅没有去公司,高途也没有。他们在檀宫度过了互换回来后第一个完整的休息日。早晨一起做了早餐——沈文琅煎蛋,高途煮豆浆。咸豆浆,放了虾皮、紫菜、榨菜末和一点点辣油。沈文琅喝了一口,眉心皱了一下,又舒展开了。

      “咸的。”

      “嗯。我小时候喝的豆浆都是咸的。后来来了这座城市,食堂里只有甜的。我就把咸豆浆写进备忘录里。《想吃的》第一个。”

      “你备忘录里《想吃的》还有哪些。”

      高途掰着指头数。“咸豆浆,妈妈包的荠菜馄饨,老家巷口那家炸油条,七中食堂的糖醋排骨,全家便利店隔壁那家花店门口——不是吃的,是桂花。我把它也写进去了。”

      “花店门口的桂花。”

      “嗯。写的是‘花店门口的桂花,甜的,干净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棉布’。我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你的味道。你母亲落在你身上的桂花味。我闻了七年,把它写进了《想吃的》。”

      沈文琅把豆浆碗放下,伸出手擦掉了高途嘴角沾着的一点辣油。拇指指腹擦过他的嘴唇边缘,动作很轻。

      “以后不用想了。你每天早晨醒来,转一下头,就能闻到。不是花店门口的桂花,是我。”

      上午他们一起去了超市。不是沈文琅平时去的那种进口超市,是高途每周四买完抑制剂之后会顺路去的那家平价超市。城东老城区,门面不大,货架之间窄得只能容下一个人侧身经过。高途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沈文琅跟在后面。Alpha的身体在狭窄的货架间显得有些笨拙,肩膀不时擦过两侧的商品。洗发水的瓶子被碰倒了,他弯腰去捡,捡起来摆好。走了两步又碰倒了一排牙膏,再弯腰,再摆好。

      高途回过头看着他笑。右脸颊的酒窝在超市的白炽灯管下现出来,小小的,像一道藏在皮肤下面的括号。“你在我身体里的时候,逛超市没有这么笨。”

      “因为你的身体窄。”沈文琅把最后一支牙膏摆正,直起身,“你的肩宽比我的窄了将近十厘米。过这种货架的时候侧一下身就过去了。我用我自己的身体,不习惯。”

      高途把购物车推到货架尽头,等着他。“那你习惯什么。”

      沈文琅从牙膏货架间走出来,站在他面前。超市的白炽灯管把他的脸照成一种没有任何修饰的素白。“习惯你在前面走,我在后面看。你在货架上拿东西的时候会先看价格标签,然后看生产日期,然后放回货架上。走两步,退回来,再拿起来看一遍。最后才放进购物车里。”

      高途的手指在购物车把手上微微收紧了。“你看见了。”

      “看见了。你在拿一袋盐之前,会比对三种品牌的价格。不是买不起,是习惯了。你十九岁签户主之后,每一分钱都算着花。妈妈的药钱、房租、抑制剂、饭团。剩下的才轮到你自己的衬衫。那件深蓝色的,你在橱窗外面站了很久,没有进去。我替你买了。但我知道,你自己永远不会买。”

      高途低下头,看着购物车里的东西。一袋盐,一瓶酱油,一袋面粉,几包榨菜。全部是他比对过价格和日期之后放进去的。

      “我算钱的习惯,”他说,“改不掉了。”

      “不用改。”沈文琅从货架上拿下一瓶醋,放进购物车里。不是最便宜的那瓶,也不是最贵的。是中间价位,高途会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最后空手走开的那瓶。“以后你拿起又放下的东西,我替你放进购物车。不是替你花钱,是替你捡起那些你觉得自己不配要的东西。”

      高途把那瓶醋从购物车里拿起来,看了看价格标签。比他平时买的那种贵了三块钱。他把醋放回购物车。“好。你替我捡。我替你比价格。你买东西从来不看价格标签。”

      “你怎么知道。”

      “互换期间,我用你的身体逛过一次超市。进口超市,你平时去的那家。我拿起一盒车厘子,没有看价格就放进了购物车。因为你的身体不知道看价格。它习惯了想要什么就拿什么。不是浪费,是没有人教过它,有些东西需要比价格。”

      沈文琅把手从购物车把手上伸过来,覆在高途的手背上。“你教它。以后逛超市,你走在前面比价格,我跟在后面把你拿起又放下的东西捡回来。你教我省钱,我教你不用那么省。不是各退一步,是各进一步。”

      中午他们在超市旁边的面馆吃了午饭。高途点的雪菜肉丝面,沈文琅点的和他一样。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带着雪菜特有的微酸和肉丝的酱香。高途吃了一口,筷子停了一下。

      “怎么。”沈文琅问。

      “和七中食堂的雪菜肉丝面一个味道。高三那年,周四下午体育课溜出去,有时候会先去食堂吃一碗面,然后去阅览室。食堂阿姨认识我,每次会多给我舀一勺雪菜。她说,小高,你太瘦了。”

      沈文琅把自己碗里的雪菜夹了一半到他碗里。“以后我替你舀。”

      高途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堆雪菜,翠绿色的,混在面条和汤之间。他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面很烫,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沈文琅在对面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那两碗面。汤也喝干净了。

      傍晚,他们去了七中。

      这是高途毕业之后第一次回去。沈文琅开的车。Alpha的手握在方向盘上,无名指指腹那层薄茧贴着皮革。高途坐在副驾,看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城东的街道比他记忆中的宽了,有些店铺换了招牌,有些没有。全家便利店还在原来的位置,白绿相间的灯箱在暮色里亮着。小学围墙外面的那排桂花树还在,叶子在晚风里摇晃。花店所在的巷子口一闪而过,他没有叫沈文琅停车。今天要去的地方不是那里。

      七中的校门变了。不是他记忆中的铁栅栏门,换成了电动的,旁边多了一间保安室。沈文琅把车停在校门对面的路沿上。两个人下了车,站在校门口。保安室里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中年人,看见沈文琅的脸,站起来拉开了窗户。

      “沈总。您来啦。总务处上周通知过,说您最近可能会过来。门开着,您直接进去就行。”

      沈文琅点了一下头。电动门缓缓打开。七中的校园在周六傍晚的暮色里铺展开来。煤渣跑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深蓝色的塑胶跑道,白色的分道线清晰得像是昨天刚画上去的。操场边的单杠换成了新的,漆成深绿色。单杠旁边的石凳还在。桂花树就在那里。

      高途站在跑道边缘,看着那棵树。树干上箍着一圈铁丝,铁丝下面填着桐油石灰,裂缝被仔细地补过了。树的周围砌了一圈矮矮的水泥围栏,里面铺着碎树皮。枝头没有花——深秋了,花期早已过去。但叶子是绿的,比他在校门外隔着煤渣跑道看它的那些秋天都要绿。

      沈文琅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塑胶跑道上,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看着那棵桂花树。暮色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深蓝色的跑道上,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你以前站在哪个位置看它。”沈文琅问。

      高途往后退了几步,退到跑道外沿,和单杠平行的位置。“这里。三楼窗边看下来,刚好是这个角度。”

      沈文琅走到石凳旁边,坐下来。Alpha的身体坐在石凳上,膝盖弯曲的角度和高三那年一模一样。他抬起头,看向高途站的位置。

      “你站在那里。穿着灰色校服,袖口起了球,领口洗褪了颜色。雪落在你头发上,你没有拍。我坐在这里,手里捧着《百年孤独》,书页上落了一层雪。我假装在看书,但我一直在看你。”

      高途从跑道外沿走过来,走到石凳前面。沈文琅仰着头看他。暮色里Alpha的脸显出很深的轮廓,内双的凤眼被最后的天光照成很浅的褐色。和高途高三那年隔着煤渣跑道看到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你那时候假装没抬头。”高途说。

      “假装了十年。”

      “现在呢。”

      沈文琅从石凳上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桂花树的影子从他们中间移过去,落在塑胶跑道上。

      “现在,”他说,“不用假装了。”

      他伸出手,把高途头发上落着的一片桂花叶摘掉了。叶子是深绿色的,边缘有一点枯黄,从枝头落下来的时候刚好被高途的头发接住。

      “不是雪。是叶子。”

      高途把他的手握住了。“你以前替我拍掉的是雪。今天替我摘掉的是叶子。雪也好,叶子也好。你碰过的,都算。”

      沈文琅低下头,把自己的嘴唇贴在了那片叶子刚才停留过的位置。高途的发旋,头发细软,贴着他的嘴唇。停留了很久。

      “算。”

      暮色从深蓝变成灰蓝。桂花树的轮廓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渐渐模糊。他们并排坐在石凳上,和十年前那个隔着煤渣跑道互相对望的少年不同,这一次,中间没有距离。高途的手放在膝盖上,沈文琅的手覆上来,十指交扣。

      “你高三那年坐在这里看书,”高途说,“看的什么。”

      “《百年孤独》。”

      “现在还记得吗。”

      “记得。第一句话是,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高途把他的手攥紧了一点。“你十七岁在扉页上写的那句话。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会死。”

      “嗯。”

      “现在明白了吗。”

      沈文琅沉默了一会儿。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着。七中的校园在夜色里安静得只剩下这棵树的声音。

      “明白了。所有人都会死。但活着的人可以替死去的人活着。我替我母亲活了十年——替她坐在这棵树下看书,替她换椅子、翻跑道、箍桂花树、装空调、买书。我以为我是在替她活。今天才知道,她从来没有要我替她活。她坐在这个位置看书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很多年以后她的儿子会替她做什么,是今天傍晚的桂花很香,书里的这句话写得真好,对面教学楼三楼窗边坐着的那个少年,他看过来的时候,我要不要抬头。”

      沈文琅的声音在夜风里像桂花叶子落下来的声音,很轻,但每一片都落进了土里。

      “她活过了。在每一个很香的傍晚,在每一句写得真好的句子旁边,在每一次想要抬头又不敢抬头的瞬间。她活过了。我不用替她活。我只需要替我自己活。替我自己抬头,替我自己握住我想要握住的手,替我自己活到很多年以后,回想起父亲带我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高途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扣紧了。自己的指缝被他的手指填满。“你父亲带你去见识过冰块吗。”

      “没有。他很早就走了。我关于他的记忆很少。唯一记得的,是他抱着我站在冰箱前面,打开冷冻室的门,让我伸手进去摸。冷气从里面涌出来,我缩了一下手。他说,文琅,这是冰。记住这个感觉。以后你会遇到很多人,很多事,它们会让你觉得冷。但你要记住,冷只是一种感觉。感觉会过去。”

      “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但后来我妈走的时候,我觉得冷。不是冰的那种冷,是冰块化成了水,水渗进骨头缝里,冻住了。那种冷不会过去。我冻了十年。”

      高途把他的手臂拉过来,环在自己肩膀上。沈文琅的手臂从他的后颈绕过去,手掌落在他肩头。Omega的体温从衬衫面料下面渗出来,三十六度五。比他低零点三度。但那零点三度的温差,正在一点一点地把他骨头缝里的冰化成水。

      “现在呢。”高途问。

      “现在,”沈文琅说,“冰化了。不是被体温化的,是被你站在雪里看了我十分钟,没有拍掉头发上的雪,冻了十年也没有走。你比我更懂冷。但你没有让冷过去。你带着冷,继续站在这里。今天,我和你一起站在这里。冷还在,但它不再是冻住我的东西。它是我和你一起经历过的东西。”

      高途侧过头,把嘴唇贴在他的肩窝里。自己的嘴唇贴着自己的衬衫。“以后冬天,我不用一个人站在这里了。”

      “不用。以后每一个冬天,我陪你站在这里。你头发上落的雪,我替你拍掉。不是假装没抬头,是拍掉之后告诉你——我看见了。你站在这里十分钟,我看见了。你头发上落的雪,我看见了。你冻了十年没有走,我看见了。全部看见了。”

      夜色完全落下来之后,他们离开了七中。经过校门口的时候,保安室里的中年人探出头来。“沈总,您下次来提前说一声,我把桂花树下面的灯打开。新装的,暖黄色的,照在树叶上很好看。”

      沈文琅停了一下。“什么时候装的。”

      “上个月。总务处说您批了一笔景观照明的钱。就那棵树,专门装了四盏地灯。每天晚上亮着,从日落照到日出。周围的居民晚上散步都爱走到这儿来看看。说这棵树亮着灯,像七中还亮着一盏灯。”

      高途转过头,看着那棵桂花树。四盏地灯从树底往上照,暖黄色的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子,把整棵树照成一种透明的金黄色。不是花期,但比花期更好看。

      “你批的。”他说。

      “上个月。还在互换的时候。你用我的身体在董事会上替我说话的那天晚上,我回到檀宫,用你的身体坐在客厅地毯上,批了这笔钱。四盏灯,暖黄色,从日落照到日出。”

      “为什么。”

      “因为你高三那年冬天,站在这里看了我十分钟。天快黑了,雪在落,你看我的脸越来越模糊。我不想让你再看不清。”

      高途站在七中的校门口,隔着电动门,看着那棵被暖黄色灯光照亮的桂花树。它在深秋的夜里亮着,像一盏不灭的灯。很多年前有一个少年站在这里,隔着煤渣跑道看另一个少年。天黑了,雪落了,他看不清了。很多年后,那个被他看的人,替他在树下装了四盏灯。不是替他看清那个人——那个人已经坐在他身边了。是替那棵树照亮它自己。

      “沈文琅。”

      “嗯。”

      “你装这四盏灯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你高三那年冬天,天快黑的时候,你看不清我的脸,但你还在看。我在想——如果那时候树下有灯,你就能看见我。不是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是看见我的眼睛。看见我其实一直在看你。”

      高途转过身,面对着他。七中校门口的灯光把沈文琅的脸照出一半明一半暗。他的眼睛在亮处,浅褐色的虹膜被灯光照成透明的琥珀色。

      “我看见了。不是高三那年冬天,是现在。你的眼睛。你一直在看我。”

      “一直在看。从高三那年冬天到现在。从七中操场到HS电梯,从总裁办门外到檀宫的厨房。从互换第一天你在我的身体里醒来,到换回来之后你用自己的身体在我怀里睡着。我一直在看。以后也一直看。”

      高途踮起脚尖,把自己的嘴唇贴在了他的眼睛上。沈文琅的睫毛在他嘴唇下微微颤动着,像蝴蝶的翅膀。

      “你以后不用看了。”他说,嘴唇贴着他的眼皮,“你在这里。我不用看,也知道你在。”

      沈文琅把他从自己眼睛上拉下来,捧住他的脸。两个人在七中校门口的灯光里,额头贴着额头。

      “我在。你也在。我们都在。”

      桂花树在他们身后亮着。暖黄色的光从树底照上来,穿过层层叠叠的叶子,把他们并排站着的影子投在校门外的地面上。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高谁矮。只是两个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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