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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回来
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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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回来,不是灵魂归位的那一刻。是归位之后,用自己真正的身体,重新走进那些互换期间去过的地方。
周一早晨,高途站在檀宫客房的镜子前面,穿着自己的衣服。那件深蓝色衬衫,领座比他以前所有的衬衫都低了零点五厘米,刚好露出喉结的弧度。是沈文琅在商场试衣间里替他挑的。他系扣子的时候,手指在领口停了一下——以前穿这件衬衫,是沈文琅的灵魂在他的身体里。现在是他自己。他把最上面那颗扣子系上了。不是系给沈文琅看的,是系给自己的。他想让今天的自己看起来整齐一点,不是因为要去见什么人,是因为今天是他回来后的第一个周一。
厨房里亮着灯。沈文琅站在灶台前煎蛋。Alpha的袖口卷到小臂,左手腕的肌效贴换成了肤色薄款。他煎蛋的动作比在高途身体里的时候生疏——这双手从来没有做过这件事。但步骤是对的。先热锅,再放油,油热了转小火,鸡蛋磕进去的时候离锅面很近,怕蛋液溅出来。高途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Alpha的肩胛骨在衬衫下面微微隆起又落下。
溏心蛋先出锅,全熟蛋多煎了半分钟。沈文琅把两个蛋分别放进两个盘子里,全熟的放在左边,溏心的放在右边。然后他转过身,看见高途站在门口。深蓝色衬衫,领口系到最上面那颗扣子。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露出来的那一小截喉结上。
"早。"沈文琅说。自己的声音,自己的喉咙。低沉,微微沙哑,带着早晨刚醒时那种像砂纸擦过木头的质感。
"早。"高途说。自己的声音,自己的声带。比他记忆中的轻一点,软一点。
沈文琅把左边的盘子推到他面前。全熟蛋,蛋白边缘煎得焦脆,蛋黄碾碎在吐司上的话,会是很粉糯的口感。高途拿起叉子,叉齿刺破蛋白,蛋黄没有流出来。他叉起一块送进嘴里,沈文琅煎的全熟蛋。不是高途的身体煎的,是沈文琅自己的手,在檀宫的厨房里,替他煎的。
"好吃吗。"
"好吃。比你在我的身体里煎的溏心蛋好吃。"
"那是因为你本来就喜欢吃全熟的。你在我身体里的时候,吃溏心蛋是在替我吃。"
高途的叉子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吃溏心蛋,第一口会皱眉。很轻,你自己没发现。但你的眉毛会在蛋黄流出来的那一刻微微往中间挤一下。不是不喜欢,是不习惯。"
高途低下头,继续吃那只全熟蛋。蛋黄碾碎在吐司上的口感果然很粉糯,和蛋白边缘的焦脆配在一起,刚好。
"今天去公司。"沈文琅说。
"嗯。"
"你用你自己的身份去。不是沈文琅的生活助理,不是互换期间替我开会的'沈总'。是高途,HS总裁办的秘书。Omega。"
高途把最后一口吐司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沈仲谦会看见我。"
"会。"
"周秉钧会看见我。何兆铭会看见我。整层楼的人都会看见我。他们知道我装Beta三年。知道我和你在檀宫同住。知道你为了我在董事会上摊开了七十八万的特别支出。知道沈文琅身边的秘书是Omega。"
沈文琅把咖啡杯放下。黑咖啡,没有加糖。"怕吗。"
高途把叉子放在空盘子上,金属碰瓷发出一声轻响。"怕。但不是怕他们看。是怕他们看你。看你身边站着一个Omega,看你替他装了空调、换了椅子、翻了跑道、箍了桂花树。看你凌晨四点醒来不再拉开抽屉看照片,是转过头看他。怕他们用这些看你,像看一个犯了错的人。"
沈文琅从餐桌对面伸出手,覆在他搭在桌沿的手背上。Alpha的掌心贴着Omega的手背,体温从沈文琅的皮肤渗进高途的皮肤。
"让他们看。我犯的错不是爱上一个Omega。是爱了十年不敢认。今天认了。他们看一次,我认一次。看一百次,认一百次。看到没有人觉得这是错为止。"
HS大厦的旋转门在上午九点的阳光里反射着碎金般的光。高途走进去的时候,前台的三个女孩同时抬起了头。不是看沈总,是看高秘书。高途。那个在总裁办外面坐了三年、每天最早到最晚走的Beta秘书。今天他穿着深蓝色的衬衫,领口系到最上面那颗扣子,喉结在领口上方微微滚动。后颈上没有贴抑制贴——Omega腺体的位置,皮肤比周围白一点,像一片被树叶遮了很久的地面,忽然见了光。
他走进电梯,按下十九楼。电梯门关上之前,一只手伸进来挡住了门。沈文琅走进来,站在他旁边。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动。沈文琅的手垂在身侧,手背擦过高途的手背。然后他的手指弯过来,勾住了高途的小指。不是握,是勾。像两个小学生,在课桌下面偷偷拉钩。高途的手指在他指弯里微微蜷了一下,没有抽开。
"你勾着我的小指。"他说。
"嗯。"
"在电梯里。十九楼马上到了,门一开,外面的人会看见。"
"看见什么。看见沈文琅勾着高途的小指。我就是要他们看见。"
电梯门在十九楼打开。走廊里没有人。但茶水间方向传来咖啡机的声音和压低了的说话声。沈文琅没有松开他的小指。他牵着高途走出电梯,走过那幅抽象画——深蓝和灰白交错的笔触里藏着一只正在沉入水底的鸟,走过高途坐了三年、现在已经清空的L形工位,走过沈文琅办公室的门。一直走到走廊尽头,总裁办的落地窗前面。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晨光把对面的玻璃幕墙照成了一面巨大的金色镜子。镜子里映着两个人并排站着的影子,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高一点的手指勾着矮一点的小指。
"你坐了三年的工位,"沈文琅说,"今天开始搬进我办公室。"
"外面的人会看见。"
"让他们看。你在我身边三年,坐在我门外三年。每天隔着那扇门,我听见你接电话的声音,你敲键盘的声音,你起身去茶水间的声音。隔着一扇门,想了三年。今天不想隔了。"
茶水间方向的声音停了。有人走出来,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下,然后停住了。高途没有回头。他知道那个人是谁,知道那个人正在看着沈文琅勾着他的小指,站在总裁办的落地窗前面。他没有抽开手。沈文琅的小指勾着他的小指,Alpha的指节比他的粗一点,勾过来的时候把他的指弯填得很满。
"你说的。看一次,认一次。"他说。
"我说的。"
沈文琅松开他的小指,把整只手握住了。十指交扣,掌纹贴着掌纹。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走廊里那个停住脚步的人。是周秉钧。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他们交握的手,脸上没有表情。但手指在文件夹上微微收紧了。
"周总。今天下午的预算会议,高秘书和我一起参加。以后所有的会议,他都一起参加。"沈文琅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周秉钧推了一下眼镜。"高秘书的座位,安排在。"
"我旁边。"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咖啡机的嗡鸣声从茶水间传过来。周秉钧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另一头。高途的手指在沈文琅掌心里微微发抖,沈文琅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你刚才说,以后所有的会议,我都一起参加。"
"嗯。"
"坐在你旁边。"
"嗯。"
"不是坐在会议室最末尾的位置,不是隔着整张长桌看你的手指转笔。"
沈文琅把他交握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胸口。高途的掌心下,Alpha的心跳隔着衬衫面料传过来,比平时快,比平时沉。"你看了我三年转笔。往右三圈,往左一圈。以后你不用看了。你坐在我旁边,我的手在桌面上转笔,转完往右三圈,我的手就放下来,在桌面下面握住你的手。不是转给你看,是握给你一个人。"
上午十点,高途的工位从总裁办外面的L形桌搬进了沈文琅的办公室。
不是临时的,是正式的。行政部送来了一张新的办公桌,和沈文琅的胡桃木办公桌成九十度摆放,桌沿几乎挨着。高途的电脑、文件架、那只白色的马克杯,全部从外面搬了进来。马克杯放在新桌面上,杯口朝上,里面还残留着昨天没洗的茶渍。沈文琅走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把杯子拿起来,去茶水间洗了。高途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沈文琅在水槽边冲洗那只马克杯。Alpha的手指从杯口伸进去,指腹擦过杯壁,把茶渍一圈一圈搓掉。水流冲着杯底,泡沫从指缝间滑下去。
他洗了很长时间,比洗一只杯子需要的时间长得多。高途走过去,站在茶水间门口。"你用我的杯子喝过水。"
沈文琅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嗯。"
"什么时候。"
"互换第一周。你在我身体里去公司上班,我在你的身体里留在檀宫。每天下午三点,我会用这只杯子泡一杯茶。铁观音。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落地窗外的桂花树喝。那时候我想——这是他每天喝水的杯子。杯沿上有他嘴唇碰过的痕迹。我用我的嘴唇碰他碰过的杯沿。不是间接接吻,是想离他近一点。"
他把洗干净的马克杯放在沥水架上,甩了甩手上的水。"后来我每天用这只杯子喝茶。你回来之后,杯子搬进了我办公室。茶渍是你昨天留下的。我把它洗干净,明天你用它喝茶。杯沿上先有你的嘴唇,然后晚上我带回家,用同一只杯子。"
高途把他甩水的那只手握住了。"是什么。"
"是同一种温度。你在互换期间用过我的身体,知道我的体温。Omega的体温比我的低零点三度。你碰过的杯沿,和我碰过的杯沿,同一个位置。差零点三度。"
他把高途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把额头贴在他的掌心里。"现在,差零点三度。你感觉到了吗。"
高途的手指在他额角边微微蜷起来。"感觉到了。你的体温比我的烫。"
"烫多少。"
"零点三度。"
沈文琅把他的手轻轻合上。"以后每天早晨,你用完这只杯子,我带到办公室,再用一遍。不是间接接吻,是同一种温度。差了零点三度的同一种温度。"
下午的预算会议,高途坐在沈文琅旁边。
不是会议室最末尾的位置,不是隔着整张长桌。是沈文琅右手边的第一个座位。胡桃木桌面上放着他的笔记本电脑、会议记录本、和那只白色的马克杯。杯子里泡着铁观音,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会议室的灯光下变成很淡的白雾。
周秉钧坐在对面,目光在高途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何兆铭没有看高途,全程看着投影屏幕。沈仲谦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摊着那份他上周从董事会带走的文件——《关于总裁办特别支出事项的说明》。封面朝上,徽标和标题对着所有人。他翻到桂花树那页,手指在铁丝箍的照片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从头到尾没有看高途。也没有看沈文琅。但他把文件带来了,放在所有人都能看见的位置。
会议进行到东南亚市场预算的时候,周秉钧的发言被沈文琅打断了。不是用语言打断的——沈文琅的右手在桌面上转着笔,往右转了三圈,然后手从桌面上放下来,在桌面下面握住了高途的手。高途的手指正在键盘上做会议记录,被他握住的那一刻,指尖在键盘上顿了一下,打错了一个字。他没有删掉,继续往下打。
沈文琅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在右手无名指第二关节那个烫伤疤的位置,多摩挲了两下。高途的手指在键盘上又顿了一下。周秉钧的发言还在继续,投影屏幕上的数字一页一页翻过去。会议室里没有人注意到桌面下面两只交握的手。
会议结束后,沈仲谦最后一个走。他经过高途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六十七岁的身体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弯着,手指在文件边缘收紧了。他看着高途面前那只白色的马克杯,杯口的热气已经散尽了,铁观音的叶子沉在杯底。
"你高三那年,"他说,"坐在靠窗倒数第三排。夏天下午三点,手肘放在桌面上,是凉的。你那时候不知道谁替你装了空调。"
高途抬起眼看着他。"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嗯。"
沈仲谦把文件夹在腋下。"那台空调,是我替沈文琅去装的。他批了钱,写了特别支出。我替他去了七中。总务处的人带着我走进高三三班,靠窗倒数第三排。下午三点,西晒正浓。我坐在那个位置上,手肘放在桌面上,烫的。我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很久,想你十七岁的时候坐在这里,手肘被烫过一个秋天。笔记本的封面被汗浸湿了,留下一个肘印。你管它叫印章。"
高途的手指在马克杯上收紧了。自己的手指,指腹上薄茧的纹路印在白色杯壁上。
"后来空调装好了。我坐在同一个位置上,手肘放在桌面上,凉的。我从夏天坐到秋天,从秋天坐到冬天。后来雪落下来了。窗外的桂花树叶子还是绿的,枝头没有花。我想起很多年前,有一个穿灰色校服的少年,站在操场上,隔着煤渣跑道看了另一个少年十分钟。雪落了他一头,他没有拍。那个少年是你。"
沈仲谦把文件从腋下拿出来,放在高途面前。封面朝上,《关于总裁办特别支出事项的说明》。
"这个,我看完了。每一页。阅览室的椅子我坐过,操场的跑道我跑过,桂花树的箍我看过,空调的凉风吹过我手肘,桂花树书单里的每一本书我在她走之后都读过。扉页上他写的字,和扉页上她写的字,是同一行。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会死。我看了大半辈子,还是不明白。但今天明白了另一件事。"
他的手指在文件封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会死。但活着的人可以替死去的人活着。他替他母亲活了十年。你替他活了三年。他今天替你活着。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互相替对方活着,就谁也不会真的死。"
沈仲谦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高途坐在沈文琅右手边的位置上,面前放着那只凉透的马克杯和沈仲谦留下的文件。沈文琅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桌面下面,十指交扣,从会议开始握到现在没有松开过。
"他坐在我十七岁的座位上,坐了很久。"高途说。
"嗯。"
"从夏天坐到秋天,从秋天坐到冬天。等雪落下来。他知道那个站在雪里的人是我。"
沈文琅把他的手从桌面下面拿上来,放在桌面上。十指交扣,当着空荡荡的会议室,当着落地窗外整座城市的暮色。
"他知道。他一直知道。他替我装了空调,替我坐了那个位置,替你等了那场雪。他是我父亲之外,最爱我母亲的人。但他这辈子没有说出口过。"
高途把他的手攥紧了。"你呢。你说出口了吗。"
沈文琅低下头,额头抵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说出口了。今天早晨在厨房里说了,上午在电梯里说了,刚才在桌面下面握你的手的时候说了。以后每一天,用我的声音,说到你听腻为止。"
高途反握住他的手。"不会腻。你说一辈子,我听一辈子。"
暮色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间会议室染成温吞的金色。城市的天际线在窗外铺展着,对面的玻璃幕墙上映着HS大厦的影子。和两个人并排坐在会议室里的影子。
晚上回到檀宫,玄关的灯亮着。鞋柜最下面那层并排摆着两双拖鞋。深蓝色的是高途的,灰色的是沈文琅的。灰色的边缘有磨损痕迹,是沈文琅穿了很久的旧拖鞋。高途换鞋的时候,把自己的深蓝色拖鞋和灰色的并排摆好,鞋尖朝外,间距刚好容得下一个人侧身经过。
沈文琅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做这件事。"以前你在我身体里的时候,也这样摆拖鞋。每天早晨出门前,把两双并排摆好。晚上回来,两双还是并排的,但位置被保洁动过了。你会重新摆一遍。"
高途直起身。"你怎么知道。"
"我在你的身体里。你蹲下去摆鞋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你的手指从鞋面上擦过去。深蓝色先摆,灰色后摆。深蓝色的鞋尖比灰色的往前一点点,因为你的脚比我的小,拖鞋比我的短。并排摆的时候如果鞋跟对齐,深蓝色的鞋尖就会落后。所以你每次都把深蓝色的往前挪一点,让鞋尖对齐。不是鞋跟,是鞋尖。你不想让我的拖鞋走在你的前面,也不想让你的拖鞋走在我的前面。你想并排。"
高途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起来。"你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你的手摆鞋的时候,指尖在鞋面上停留的时间,深蓝色的是两秒,灰色的是三秒。我的拖鞋,你多停了一秒。"
"因为那是你的鞋。我摆自己鞋的时候,想的是明天早晨出门要穿。摆你鞋的时候,想的是你明天早晨出门也要穿。不是想我自己,是想你。"
沈文琅从他身后伸出手,把鞋柜最下面那层两双拖鞋拿起来,交换了位置。灰色的放在左边,深蓝色的放在右边。然后蹲下去,用自己的手把它们并排摆好。灰色的鞋尖和深蓝色的鞋尖对齐,鞋跟一前一后。他摆深蓝色拖鞋的时候,指尖在鞋面上多停了一秒。
"你摆我的鞋,多停一秒。我摆你的鞋,也多停一秒。加起来两秒。这两秒里,你在想我,我在想你。"
他站起来,转过身。高途的脸在玄关的灯光下仰着,浅褐色的眼瞳里映着鞋柜上那盏暖黄色的壁灯。
"高途。今天是你回来后的第一天。你用你自己的脚走了HS大厦的旋转门,用你自己的手做了会议记录,用你自己的嘴唇碰了那只马克杯的杯沿。你用你自己的身份坐在我旁边,隔着整张会议桌,周秉钧看着你,何兆铭不看你,沈仲谦把他替我装了空调的事告诉了你。你用你自己的手在桌面下面握住了我的手。不是沈文琅的身体替你做,是你。你回来了。"
沈文琅的声音在玄关狭小的空间里显得很低,像被四壁收拢了。
"但还有一样东西,你没有用自己的身体做。"
高途看着他。"什么。"
"你没有用自己的身体,在我的家里,过过完整的夜晚。互换的时候,你睡主卧,我睡客房。换回来之后,昨晚我们在一起,但那是凌晨四点。你在我身边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你没有用自己的身体,在清醒的状态下,走进我的卧室,在我身边关灯,在我身边闭眼,在我身边等到凌晨四点醒来。然后发现我在看你。"
高途的呼吸变轻了。
"今晚。"他说。
"今晚。"
主卧的床头灯开着,橘色的光落在深灰色床品上。高途穿着自己的睡衣——不是沈文琅的真丝睡衣,是他从出租屋带来的那套洗了很多遍的浅灰色棉布衫。领口微微松垮,袖口有一点磨毛。沈文琅穿着沈文琅的睡衣,深灰色真丝面料。两个人并排靠在床头,中间隔着一掌的距离。被子拉到腰际。
"你紧张。"沈文琅说。
"有一点。"
"紧张什么。"
"不知道关灯之后,你的呼吸声是什么样的。互换的时候,我睡主卧,你睡客房。我听过你在我身体里的呼吸声,但那是我自己的呼吸。你的呼吸,我没有听过。"
沈文琅伸手把床头灯关了。橘色的光消失之后,卧室陷入完全的黑暗。窗帘是遮光的,一丝月光都透不进来。高途睁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然后他听见了。沈文琅的呼吸。在他右侧不到一掌的距离。比他自己的呼吸沉一点,慢一点。吸气的时间比他长,呼气的时候带着胸腔深处很轻的共鸣。
"听见了。"他说。
"什么样的。"
"比我的慢,比我的沉。吸气的时候,空气从你鼻腔进去的声音比我的响。呼气的时候,你的胸腔里面有一个很低的声音,像桂花树的叶子被风翻过来。"
沈文琅在黑暗中翻过身,面对着他。高途感觉到床垫的倾斜,Alpha的身体比他重,翻身的时候床垫陷下去的幅度更大。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沈文琅那边滑了一点,肩膀碰上了沈文琅的胸口。沈文琅的手臂从他腰侧穿过去,把他拉进了怀里。不是互换期间那种用沈文琅的身体抱高途的身体——是沈文琅用沈文琅的手臂,把高途抱进沈文琅的怀里。Alpha的臂展比他宽得多,环住他的时候,他的后背完整地贴上了沈文琅的胸口。
"你的心跳。"高途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
"听见了。"
"比我的快。"
"因为你在我怀里。我等了五周,才等到用我自己的手臂抱你。"
高途的手从被子下面伸上来,摸到沈文琅环在自己腰侧的手臂。Alpha的小臂比他的粗一圈,肌效贴下面覆盖着那条打网球留下的旧伤。他用手指沿着肌效贴的边缘慢慢滑过去,从手腕滑到手肘,从手肘滑回手腕。
"你以前易感期,一个人扛的时候,会抱着什么吗。"
"枕头。"
"枕头上有谁的味道。"
"没有谁。只有洗衣液。"
"现在呢。"
沈文琅把手臂收紧了。高途的后背完全嵌进他的胸口。"现在有你。我不用抱枕头了。"
高途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右脸颊的酒窝贴着沈文琅的小臂。
"今晚你没有贴抑制贴。"沈文琅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不贴了。"
"为什么。"
"我的信息素里,有你替我做过的一切。你替她换椅子、翻跑道、箍桂花树、装空调、买书。你凌晨四点醒来想我的那些时间。全部在我的信息素里。我走到哪里,你就在哪里。"
沈文琅把他抱得更紧了。"那你呢。你的信息素里有什么。"
"有你在七中操场上抬过头的那十秒钟。有你拿着我的简历看了十秒钟没还给我的那趟电梯。有你替我煎的每一个全熟蛋,替我洗的那只马克杯,替我在玄关摆的那双灰色拖鞋。你每呼吸一次,就闻到一次。不是闻到信息素,是闻到你自己。"
沈文琅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两个人的呼吸在黑暗中慢慢同步,从不一样的节奏,变成同一个节奏。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像两片被风吹动的叶子,最后停在同一个频率上。
"高途。"
"嗯。"
"今天是你回来后的第一天。你用你自己的嘴唇碰了我所有的地方。额头、眉心、鼻尖、耳廓。现在还剩一个地方。"
高途的呼吸停了一下。"哪里。"
沈文琅把他抱得更紧了。高途整个人被他箍在怀里,Omega的骨架被Alpha的手臂完整地环绕着。黑暗中他感觉到沈文琅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后颈——那块被抑制贴捂了三年的皮肤。Alpha的呼吸落在那片皮肤上,温热,均匀,像午后三点吹进教室窗户的那阵风。
"这里。"沈文琅的声音从他后颈传过来,额头抵着他的腺体位置,"你藏了三年,贴了三年的抑制贴。每天撕下来的时候起鸡皮疙瘩,不是冷,是它想被看见。"
高途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攥成了拳头。
"今天,它被看见了。不是被沈文琅的灵魂在互换期间看见,是被我,沈文琅,在今天晚上,在檀宫主卧的床上,关着灯。我看不见,但我感觉得到。你的体温,比我低零点三度。你的呼吸,比我轻。你藏了三年的地方,现在贴着我的额头。"
高途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在Alpha的睡衣面料里,带着鼻音。
"你找到了。"
"找到了。"
"藏了三年,被你找到了。"
沈文琅的额头在他后颈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翻过来。
"不是找到。是等了十年,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待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