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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一次 ...

  •   换回来的过程没有任何预兆。

      那天是周六。深秋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客厅的地毯晒成一种温吞的、像被水稀释过的金色。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晃,把细碎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投在沙发上,投在并排坐着的两个人身上。沈文琅在高途的身体里,穿着那件洗旧的深蓝色T恤,手里端着鹅黄色的马克杯。高途在沈文琅的身体里,系着那条浅蓝色围裙,刚从厨房洗完碗出来。

      他们在看一部很老的电影。高途没看过,沈文琅看过很多遍。每到一个情节,沈文琅会提前几秒说出下一句台词,然后电影里的人就会说出同样的话。高途侧过头看他,自己的脸在电视机的光线里忽明忽暗,右脸颊的酒窝在某个笑点出现之前就已经浮现了——因为沈文琅知道那里会笑。他在这部电影里笑了很多年,笑点全部记得。

      “你看了多少遍。”高途问。

      “不记得了。我妈在的时候,每年秋天桂花开的那天她会放一遍。她走之后,我一个人放。放到那句台词的时候,我会跟着念。念完了,电影继续放。”

      “哪句台词。”

      沈文琅没有回答。电影里的画面从城市的黄昏切换到海边的清晨,女主角站在防波堤上,头发被海风吹起来,像一面深色的旗。男主角从远处跑过来,在堤下仰着头。她低头看他,他说了一句话。沈文琅跟着念出来,高途的声音,和他自己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两道汇入同一条河的溪流。

      “我哪里都不去了。你在这里。”

      高途看着屏幕。女主角从防波堤上跳下来,被男主角接住了。镜头拉远,海面在晨光里铺成一片碎金。

      “你每年秋天放一遍,”他说,“是在等她从防波堤上跳下来的时候,有人接着吗。”

      沈文琅的手指在马克杯上微微收紧。“不是。是在等我自己说出那句台词。我哪里都不去了。你在这里。我妈在的时候,她说给爸听。爸走了之后,她说给我听。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说这句话,说给墙壁听。墙壁不回答。”

      高途把他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手背贴着自己的掌心。马克杯里的热可可已经凉了,杯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现在有人回答了。”

      沈文琅侧过头看他。高途的脸在自己的视线里,被电视机的光照成忽明忽暗的轮廓。“你回答什么。”

      高途把他的手拉到自己的膝盖上,十指交扣。“你在这里。我哪里都不去了。”

      电影还在放。海边的晨光变成了午后的阳光,防波堤上没有人了。海鸥从镜头里飞过,叫声被配乐盖住,只剩翅膀扇动的影子。沈文琅把马克杯放在茶几上,转过身面对高途。高途的身体在沙发上的姿态是他自己的——盘着腿,脊背微微弯着,重心落在尾椎上,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但他的眼睛里的东西不是高途的,是沈文琅的。那种直接的、不加掩饰的、像在拆解一道数学题的目光。此刻那道目光里没有数学题,只有高途。

      “高途。”

      “嗯。”

      “我想碰你。”

      高途的呼吸停了。不是“我想亲你”,不是“我想抱你”,是“我想碰你”。像一个人站在一扇关了很久的门前面,不是想推开它,只是想把手掌贴上去,确认门后面有人。

      “你现在就在碰我。”他说。沈文琅的手指正扣着他的手指,掌纹贴着掌纹,体温交换着体温。

      “这不是我在碰你。这是你的手在碰我的手。我想用我自己的手,碰你的手。”

      高途把他扣着的那只手松开,摊开掌心,放在沈文琅面前。沈文琅的手指,掌心里躺着沈文琅的手指。

      “你碰。”

      沈文琅低下头。高途的视线跟着自己的脸垂下去,看见自己的右手——高途的右手——抬起来,悬在自己的左手掌心上空。悬了很久。久到电视里的海鸥飞出了镜头,久到桂花树的影子从地板这头移到了那头。然后落下来。指尖先触到掌心的皮肤。高途的指腹上有长期敲键盘留下的薄茧,擦过沈文琅掌心那道横贯的断纹时,像一颗石子滚过干涸的河床。然后是第二根手指,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整只手掌贴上来。自己的掌心贴着自己的掌心。温度从高途的手传到沈文琅的手,又从沈文琅的手传回高途的手。分不清谁在暖谁。

      “这是你的手。”沈文琅说。高途的声音,但语气不是高途的。是沈文琅在确认。

      “是我的。”

      “右手无名指第二关节,有一个烫伤疤。两年前给我冲咖啡的时候烫的。我记得那天。咖啡杯的杯耳裂了一道细纹,你没发现。热水灌进去之后裂开了,杯耳断了,咖啡泼在你手上。你先把文件从我桌上拿开,然后才去冲冷水。文件上已经有咖啡渍了。你拿开的动作比冲冷水的动作快。”

      高途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你看见了。”

      “看见了。我从办公室里出来,看见你站在茶水间的水槽边,右手冲冷水,左手在擦文件上的咖啡渍。你擦得很轻,像怕把纸擦破。你手指上烫出来的泡已经鼓起来了,你没有看它。你看着文件。”

      “那是我第一次弄洒你的咖啡。”

      “那是我第一次想替你冲冷水。”

      高途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自己的掌纹在自己的视线里展开。他低头,把自己的嘴唇贴在了那道烫伤疤上。沈文琅的嘴唇,贴着自己的疤痕。停留了很久。

      “现在冲了。”

      沈文琅把那只手抽出来,捧住了他的脸。高途的双手捧着自己的脸,掌心贴着颧骨,指尖抵着太阳穴。

      “不止手。我想碰你的脸。你的眼睛。你的嘴唇。你后颈上那块贴着抑制贴的皮肤。你左肩胛骨上那道六岁留下的烫伤疤。你脚踝上那根淡青色的血管。你日记里写的每一页,笔记本上写的每一条SOP,铁盒子里收藏的弹珠和五角钱硬币。你站在七中操场上看了我十分钟的那双眼睛。你站在花店门口闻了七年桂花的那副肩膀。我想用我自己的手,碰所有这些地方。不是你的手,是我的。”

      高途把手抬起来,覆在沈文琅捧着自己脸的那双手上。自己的手叠着自己的手。

      “等换回来。你碰。”

      “什么时候换回来。”

      “不知道。但我会等。等换回来的那天,你碰过的所有地方,我都记住。然后我用我自己的手,在你身上,一个一个碰回去。”

      沈文琅把额头贴在了他的额头上。高途的额头贴着自己的额头。电视里的电影放完了,屏幕变成一片深蓝色,像凌晨四点的天空。桂花树的影子在落地窗上摇晃,把碎碎的光斑投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

      “我碰过的地方,”沈文琅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气息拂在他的嘴唇上,“你不用记。我会再碰一遍。用我自己的手。”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分开睡。不是谁决定的,是洗完澡之后,两个人同时走到了主卧门口。高途穿着沈文琅的睡衣——深灰色真丝面料,领口绣着一个小小的“S”。沈文琅穿着高途的旧T恤,那件洗了很多遍、领口微微松垮的白色棉布衫。他们站在走廊里,中间隔着刚好容得下一个人侧身经过的距离。桂花树的影子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胡桃木地板上,落在两个人赤着的脚背上。一大一小两只脚,并排站着。

      “你头发没吹干。”高途说。沈文琅的头发——他自己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发尾还在滴水。水珠沿着鬓角滑下来,挂在耳垂上,将落未落。

      “你的吹风机在客卫。”

      “我去拿。”

      高途从客卫拿来吹风机的时候,沈文琅已经坐在主卧的床沿上了。高途的身体裹在白色棉布T恤里,赤脚踩着地板,脚踝上那根淡青色的血管在床头灯的映照下几乎透明。高途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床垫陷下去,沈文琅的身体往他这边倾斜了一点。他插上电源,打开吹风机。暖风从风口吹出来,带着轻微的嗡嗡声。他把手指插进沈文琅的头发里,自己的手指穿过自己的头发。湿漉漉的,细软的,发尾微微卷起来。

      他从发旋开始吹,手指跟着暖风从头顶移到耳后,从耳后移到后颈。Omega的腺体在皮肤下面安静地伏着,信息素水平上升了百分之二十二之后,那里的温度比以前高了一点,被暖风一吹,散发出很淡的桂花味。甜的,干净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棉布。高途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下。沈文琅的肩膀在他手指下微微绷紧了。

      “这里,我自己吹不到。”他说,声音被吹风机的嗡嗡声裹着,显得很远。

      “以后我替你吹。”

      沈文琅没有说话。但他的脊背在高途的手指下慢慢放松了,像一片被温水泡开的茶叶。高途把他的头发吹到半干,关了吹风机。暖风的嗡嗡声消失之后,卧室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和窗外桂花树的沙沙声。

      “高途。”

      “嗯。”

      “你今天早上在沙发上看电影的时候说,你在这里,我哪里都不去了。”

      “嗯。”

      “你是说给沈文琅听的,还是说给我听的。”

      高途把吹风机收好,放在床头柜上。橘色台灯的光照在吹风机白色的机身上,照出细小的划痕。“说给你听的。沈文琅是你,你是沈文琅。你在这里。我哪里都不去了。”

      沈文琅侧过身,面对着他。高途的脸在床头灯的光线里仰着,浅褐色的眼瞳被照成透明的琥珀色。“那我呢。我在你面前,只是我吗。”

      高途伸出手,把他垂在额前的一缕湿发拨到耳后。自己的手指擦过自己的耳廓。“你在我面前,不只是你。你是所有落在我身上的桂花。高三那年在七中操场上落在我头发上的雪。电梯里简历散了一地你蹲下来帮我捡的手指。会议室里说‘Omega是麻烦’时我翻页的那只手。三年里每天凌晨四点醒来想我你又睡过去的那些时间。全家门口我看着对面的桂花树那一分钟。花店门口那盆四季桂下面站了七年的黄昏。全部落在我身上。你在这里,它们就都在这里。”

      沈文琅把他拨头发的那只手握住了。自己的手,握着自己的手指。“那你呢。你落在我身上的是什么。”

      高途沉默了一会儿。床头灯的橘色光晕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投下一小圈暖色。“你母亲叠衣服时手指留下的褶痕。你坐在桂花树下读书时页角的指甲印。你替她换椅子、翻跑道、箍桂花树、装空调、买书时签名的那支笔。你每天凌晨四点醒来拉开抽屉看照片时,照片背面那行‘今天也很累’。全部是我。我落在你身上,不是从互换那天开始的。是从你母亲走的那天开始的。她落在你身上的东西,你接不住,掉在地上。我替你捡起来,放在我自己这里保管。保管了十年。”

      沈文琅把他的手指攥紧了。“现在呢。”

      “现在,还给你。”

      高途把他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胸口。Alpha的心跳隔着真丝睡衣传过来,一下一下。

      “你母亲落在你身上的桂花味,你嫌了十年。我替你保管了十年。今天还给你。不是桂花味,是你。是你这个人。沈文琅。你母亲叠过的衣服、读过的书、站过的桂花树、坐过的教室、西晒烫过的手肘。她落在你身上的所有东西,你没有接住的那些,我全部捡起来了。现在你接住了我。就等于接住了她。不是她回来了。是你终于敢承认,你像她。”

      沈文琅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从高途的眼睛里。不是涌出来,是溢出来。像一只装满了水的杯子,水面已经高于杯沿,表面张力到了极限,任何一点微小的震动都会让水从边缘漫出去。他俯下身,把脸埋进高途的胸口。自己的脸贴着自己保管了十年的心跳。

      “高途。”

      “嗯。”

      “你说你替我保管了十年。你自己呢。你十九岁签手术同意书,二十岁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二十二岁在电梯里撞到我。那些时刻,谁替你保管。”

      高途的手掌贴在他后背上。自己的掌心贴着自己的脊椎。“你。你在七中桂花树下看书的时候,你在电梯里拿着我的简历看了十秒钟的时候,你每天凌晨四点醒来想我的时候,你站在花店门口闻那盆四季桂的时候。你保管着我,你不知道而已。”

      沈文琅从他胸口抬起头。高途的脸在自己面前仰着,泪痕在颧骨上已经干了,留下浅浅的盐痕。“我知道。我互换之后才知道。你的身体告诉我了。你的发热期告诉我了。你日记里那二百一十七个我的名字告诉我了。你笔记本上那三遍‘不要想他’告诉我了。全部告诉我了。不是你在保管我。是我在你身上,把自己弄丢了十年。现在找回来了。”

      他把高途的手从自己后背上拿下来,十指交扣。“找回来了,就不会再弄丢。”

      高途把他拉进了怀里。沈文琅的身体把高途的身体整个抱住,两个人倒在床上,陷进深灰色的床品里。枕头被压得陷下去,被子被踢到床尾,橘色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们叠在一起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分不清谁的轮廓更宽,谁的呼吸更烫。

      “高途。”

      “嗯。”

      “我想碰你。不是用你的手,是用我的。但我碰不到。”

      高途把他的手——自己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就用我的手碰我。等换回来,你再用你的手碰我一遍。现在碰过的地方,到时候你再碰一遍。我就被碰了两遍。一遍是你的灵魂碰的,一遍是你的身体碰的。加起来,就是完整的你。”

      沈文琅把那只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放在自己胸口。高途的掌心贴着自己的心跳。“那你碰我。用你的手碰我。现在碰过的地方,等换回来,我再碰你一遍。不是还给你,是让你被碰两遍。一遍是我的灵魂碰的,一遍是我的身体碰的。加起来,就是完整的我。”

      高途的手指在他的心跳上微微收紧了。然后他低下头,把自己的嘴唇贴在了自己的额头上。沈文琅的嘴唇,贴着自己的额头。停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桂花树停止了摇晃,久到台灯的光在墙壁上移了一寸。然后从额头移到眉心,从眉心移到鼻尖,从鼻尖移到嘴唇。自己的嘴唇贴着自己的嘴唇,不是吻,是贴着。像两片从同一棵树上落下来的桂花花瓣,在地上叠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先落的。

      “沈文琅。”

      “嗯。”

      “这是你的嘴唇碰我。不是我的嘴唇碰你。是你的灵魂,用我的嘴唇,碰了我。我记住了。等换回来,你用你的嘴唇碰我,我就被碰了两遍。”

      沈文琅把嘴唇从他嘴唇上移开,贴着他的耳廓。“你也是。你用我的嘴唇碰了我。等换回来,我用你的嘴唇碰你。你就被碰了两遍。”

      他们在深灰色的床品里拥抱着,用自己的手抱着自己的身体,用自己的嘴唇贴着对方的额头。橘色台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叠在一起,像一棵桂花树的影子,从七中操场上移到了檀宫的卧室里,从十年前移到了今天。窗外的桂花树在深秋的夜风里轻轻摇晃。花期早已过了,但叶子还是绿的。

      高途是在一个很普通的瞬间意识到要换回来的。不是疼痛,不是白光,不是任何戏剧性的征兆。是凌晨四点多,他醒了。沈文琅身体的生物钟,精准得像刻进骨头里的刻度。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床尾。他侧过头,沈文琅睡在他旁边。高途的身体蜷在深灰色床品里,白色棉布T恤的领口被睡歪了,露出一小截锁骨。右手攥着他睡衣的袖子,攥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岸。即使在沈文琅自己的身体里,高途的手在睡梦中还是会攥东西。不是习惯,是这具灵魂的本能——总要抓住点什么,才敢睡着。

      他看了沈文琅很久。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移过来,落在他自己的脸上。高途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细碎的影子,嘴唇微微张着,右脸颊那个酒窝在睡梦中几乎看不见。他想起高三那年冬天,七中操场上,他隔着煤渣跑道看了这个人十分钟。雪落了他一头,他没有拍。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会有一天,在这个人的身体里,看着自己的身体睡在旁边。他伸出手——沈文琅的手——把自己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手指擦过自己的耳廓时,高途的身体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攥着他袖子的手收得更紧了。

      然后他感觉到了。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身体内部。像一道极其微小的电流,从脊椎底端升起,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往上走。不是疼,是一种被重新填满的感觉。像一只被倒空了很久的容器,终于等到了原本就该装在里面的人。他没有动。他看着自己的脸,看着月光从自己的睫毛上移过去。感觉越来越强了,从脊椎蔓延到四肢,从四肢蔓延到指尖。沈文琅的手指在他的袖子上微微发着抖。

      然后一切安静了。像一场从身体深处席卷而来的潮水,涨到最高点时忽然停住。水面平了,月亮落在上面,一动不动。高途低下头,看见自己握着的手变了。不是沈文琅的手握着自己的袖子,是他自己的手——高途的手——右手无名指第二关节那个烫伤疤在月光下泛着很淡的白。他动了一下手指。那只手听从了他的意志。指节弯起来,松开袖子,又握住。是自己的手。

      他回来了。

      高途躺在自己的Omega身体里,感受着自己的心跳。比他记忆中的快一点,轻一点,像一只鸟在胸腔里扑棱。他侧过头。沈文琅躺在他旁边,沈文琅的身体,沈文琅的脸。内双的凤眼闭着,睫毛在月光下投下很淡的影子。左手腕上的肌效贴翘起了一个小角。他没有醒。

      高途把自己从他袖子上松开的手,轻轻覆在了他的手背上。自己的手,终于贴上了沈文琅的手。不是沈文琅的手贴着自己的手背,不是自己的灵魂握着沈文琅的身体。是高途的手,握着沈文琅的手。掌心贴着掌背,指腹挨着指节。体温从高途的掌心传到沈文琅的手背。他等了五周,终于等到了这个温度。

      沈文琅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然后眼睛睁开了。内双的凤眼在月光下看着他,瞳孔从涣散到聚焦,从睡意到清醒。沈文琅看着高途,高途的脸在月光下仰着,浅褐色的眼瞳里映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银白。

      “高途。”他叫了一声。用的是沈文琅的声音。低沉,微微沙哑,带着刚醒来的那种像砂纸擦过木头的质感。

      高途的眼泪掉了下来。从自己的眼睛里。Omega的泪腺在凌晨四点比他记忆中的更浅,泪水滚过颧骨,滴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背上。

      “沈文琅。”他自己的声音从自己的喉咙里传出来。比他记忆中的轻一点,软一点,带着Omega声带特有的柔和的尾音。

      沈文琅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高途的掌纹在自己的视线里展开,生命线,智慧线,那道横贯的断纹。他低头,把自己的嘴唇贴在了那道断纹上。不是高途的嘴唇贴着自己的掌心。是沈文琅的嘴唇,贴着高途的掌心。温热的,微微干燥的,因为刚醒来还带着一点睡意的温度。

      “你回来了。”他说,声音从掌心里闷闷地传出来。

      “回来了。”

      沈文琅把他的手掌翻过去,贴在自己脸上。高途的掌心贴着他的颧骨。“是我。沈文琅。不是你在我的身体里替我做,是我。”

      高途的手指在他脸颊上微微蜷起来。“我知道。你的嘴唇比我的厚一点,温度比我的高一点。贴在我掌心里的时候,感觉得出来。”

      沈文琅把他的手从自己脸颊上拿下来,十指交扣。自己的手握着自己的手。

      “还有哪里感觉得出来。”

      高途把他的手拉到自己面前。自己的手背贴着自己的嘴唇。“你的手指比我的长。骨节比我的突出。握起来的时候,我的指缝被填得更满。”他把沈文琅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掌贴上去比了比大小,“你的手比我大一圈。以前在你的身体里的时候,我只觉得手大了不方便。现在才知道,大一圈,刚好能把我的手整个包住。”

      沈文琅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收拢,包在自己的掌心里。高途的手完整地消失在沈文琅的手掌中,只露出指尖。

      “这样。”

      “嗯。这样。”

      沈文琅低下头,把自己的嘴唇贴在了高途的指尖上。一根一根吻过去。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在无名指第二关节那个烫伤疤上多停了一会儿。嘴唇贴着那道疤,像在读取两年前那杯泼洒的咖啡留在皮肤里的记忆。

      “你冲冷水的时候,”他说,“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文件上的咖啡渍还没擦干净。你把文件看得比自己的手重。我从办公室走出来,站在茶水间门口,看了你很久。你一直没有抬头。”

      高途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不是从沈文琅的眼睛里,是从自己的眼睛里。Omega的泪腺在凌晨四点被沈文琅的嘴唇吻过之后,浅得像一张浸了水的纸。

      “你看见了。”

      “看见了。你手上的泡鼓起来,你把冷水开得很大,冲了几秒就关了。因为你怕浪费水。你拿纸巾把文件上的咖啡渍吸掉,然后才回来继续冲手。我站在门口,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我想走过去替你冲,想替你擦文件,想替你疼。但我没有。因为走过去,就要承认我在意。我怕承认。”

      沈文琅把他的指尖从自己嘴唇上移开,贴在自己心口。高途的掌心下,Alpha的心跳隔着皮肤传过来,一下一下,比高途自己的沉,比高途自己的稳。

      “现在不怕了。你烫伤的每一个地方,你疼过的每一个时刻,你一个人扛发热期的每一次,你站在全家门口看桂花树的每一分钟,你蹲在花店那盆四季桂前面说‘我开了十年’的那个黄昏。我全部在意。不是从互换那天开始在意的,是从两年前你在茶水间冲冷水的时候,不,从高三在七中操场上你站在雪里看我的时候,不,比那更早。从我母亲走的那天,她落在你身上的桂花味,你替我捡起来保管好的那天。我就在意了。”

      高途把他的手指从自己心口上拿起来,贴在自己嘴唇上。自己的嘴唇吻着自己的指节。泪水从指缝间渗过去,落在沈文琅的心口上。

      “你保管了十年。现在换我保管你。”沈文琅说。

      “保管多久。”

      “你保管了十年。我加倍。二十年。四十年。到你保管不动的那天,我再一个人保管剩下的。不是替你,是和你一起。”

      高途把他拉进了怀里。自己的身体终于抱住了沈文琅的身体。Omega的手臂没有Alpha的宽,环住沈文琅的后背时,指尖只能堪堪够到对侧的肩胛骨。但他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沈文琅后背的肌肉在他手臂下微微绷起又放松。沈文琅的手从他腰侧穿过去,把他整个人箍进怀里。Alpha的臂展比他宽得多,抱住他的时候,像把他从这个世界里完整地取出来,放进一个只有两个人的容器里。

      “你抱我的方式,”高途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和在你身体里的时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在你身体里的时候,是我在抱你。手臂是我的,力气是你的。抱起来很稳,但总觉得不是我抱的。现在是我的手,我的力气。力气不够大,抱得不够紧。但我知道是我在抱你。”

      沈文琅把手臂收得更紧了。高途的呼吸被压得顿了一下。

      “够紧吗。”

      “够了。”

      “不够。我在你身体里五周,知道你每次抱我的时候,用的力气是你的百分之七十。你怕把我抱疼了。你的身体知道我的身体有多重,你的手臂知道我的后背有多宽。但你的力气不敢用满。”

      高途的手指在他后背上蜷起来。“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你身体里的时候,抱你用的力气也是百分之七十。不是怕把你抱疼,是怕抱得太紧,你就知道我有多怕你走。”

      高途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沈文琅的脸在自己的视线里,月光从窗帘缝隙里落在他眉骨上。

      “现在不怕了。”

      “不怕了。”

      沈文琅低下头,把嘴唇贴在了高途的嘴唇上。不是贴着,是吻。沈文琅的嘴唇吻着高途的嘴唇,用自己的温度,自己的形状,自己的力道。高途闭上眼睛,睫毛刷过沈文琅的眉骨。他回吻他,用自己的嘴唇。不是沈文琅的灵魂用高途的嘴唇碰他,是高途自己。Omega的嘴唇比Alpha的薄一点,软一点,吻上去的时候像一片桂花花瓣落在另一片桂花花瓣上。

      他们在凌晨四点的月光里接吻。用自己的嘴唇,自己的舌头,自己的呼吸。沈文琅尝到了高途的味道——不是信息素,是更底层的,属于这具身体本身的味道。清淡的,带着一点薄荷牙膏的凉,和眼泪的咸。高途尝到了沈文琅的味道——同样不是信息素,是这个人。黑咖啡的苦被唾液稀释之后变成的回甘,和凌晨四点的清醒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他从未尝过的味道。不是甜,不是苦,是等。等了十年,终于等到的味道。

      沈文琅的嘴唇从他嘴唇上移开,沿着下颌吻到耳后。在Omega腺体旁边的皮肤上停住了。那里贴着抑制贴,肤色半透明的薄片,边缘微微翘起。他用嘴唇碰了碰抑制贴的边缘,高途的肩膀在他嘴唇下轻轻缩了一下。

      “这里,你贴了三年。”

      “嗯。”

      “每天换。”

      “嗯。”

      “换下来的抑制贴,用纸巾包好,扔进楼下公共垃圾桶。笔记本上写的。扔掉之后,你会在镜子前面站一会儿,看着后颈上那块皮肤。被抑制贴捂了三年,比周围的皮肤白一点。你说那是你藏得最久的东西。”

      高途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收紧了。“你怎么知道比周围的皮肤白。你在我的身体里的时候,从来没有看过。”

      “我没有看。但你的身体知道。它每天撕下抑制贴的那一刻,都会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被捂了三年的皮肤忽然碰到空气,不习惯。你的身体不习惯被看见。”

      沈文琅的手指从自己的腰侧移到高途的后颈,指腹按在抑制贴的边缘。

      “现在,让它习惯。”

      他轻轻撕下了那张抑制贴。高途的肩膀在他手指下绷紧了,但没有躲。抑制贴被完整地揭下来,透明的薄片在月光下泛着很淡的胶痕。后颈那块皮肤露出来了。比周围的皮肤白一点,像一片被树叶遮了很久的地面,忽然见了光。沈文琅低下头,把自己的嘴唇贴在了那片皮肤上。不是吻,是贴着。像把手掌贴在一扇关了很久的门上,不是推开,是让门后面的人知道——有人在外面。

      高途的呼吸在他嘴唇下变得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沈文琅的嘴唇在那片皮肤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月光从窗帘缝隙这头移到了那头,久到桂花树的影子从墙壁上消失了。然后他移开嘴唇,把自己的额头贴上去。Alpha的额头贴着Omega的腺体。

      “这里,”他说,声音从高途的后颈传过来,闷闷的,“不是藏得最久的东西。是等得最久的地方。等了三年,等一个人用嘴唇碰它。不是撕掉抑制贴让它透气,是碰它。让它知道,你不需要藏了。”

      高途的眼泪滴在他的后背上。自己的眼泪,落在沈文琅的皮肤上。温热的,从Omega的泪腺里流出来,带着发热期结束后残留的、被抑制贴压了三年的桂花味。甜的,干净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棉布。

      “沈文琅。”

      “嗯。”

      “你碰过的地方,我都记住了。额头,眉心,鼻尖,嘴唇,耳廓,后颈。你碰了六处。等天亮,我碰回去。”

      沈文琅从他后颈上抬起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不用等天亮。”

      他把高途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脸上。“现在。”

      高途的手指在他脸颊上微微蜷起来。然后他低下头,用自己的嘴唇,碰了沈文琅的额头。不是沈文琅的身体碰高途的身体,是高途,用高途的嘴唇,碰了沈文琅的额头。停留的时间,和沈文琅碰他额头时一样长。然后眉心,鼻尖,嘴唇,耳廓,后颈。六处。一处不多,一处不少。

      在Alpha腺体旁边的皮肤上,他的嘴唇多停了一会儿。那里的信息素水平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七,皮肤比从前薄了,温度比以前低了一点。被高途的嘴唇贴着的时候,又暖了。

      “这里,”高途的声音从他后颈传过来,“不是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七。是被我分走了。你的信息素,百分之三十七在我身上。在我发热期的体温里,在我每次站在花店门口闻桂花的呼吸里,在我日记里写你名字的墨水里。不是消失了,是搬了家。现在你碰过我后颈了,我碰过你后颈了。它知道两边都有家。”

      沈文琅把他从自己后颈上拉起来。两个人的脸在月光里对着。高途的眼眶红着,泪痕在颧骨上没干。沈文琅的眼眶也红着。两双眼睛在凌晨四点的光线里互相看着,像两面互相对照的镜子。

      “高途。”

      “嗯。”

      “你说你碰过的地方,我都碰回去了。那我没碰过的地方呢。”

      高途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你没碰过的地方,有很多。我左肩胛骨上那道烫伤疤,六岁留下的,你只在互换之后隔着衬衫碰过一次。我脚踝上那根血管,你只在你发热期蜷在床上的时候,用我的脚踝压过你自己的脚踝。我右手无名指上的茧,长期敲键盘留下的,你握过无数次我的手,但没有专门碰过那个茧。”

      他把沈文琅的手拉起来,一根一根手指摸过去。

      “你也没碰过我的指缝。十根手指,九条指缝。你扣过我的手很多次,但那是扣,不是碰。扣是握住,碰是——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从指根到指缝,从指缝到指尖。把你的手指填进我的指缝里,不是为了握住,是为了知道每一道指缝的宽度刚好容得下你的手指。”

      沈文琅低下头,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填进高途的指缝里。十指交扣,严丝合缝。

      “这样。”

      “嗯。这样。”

      “还有呢。”

      高途把他交扣的手拉到两人中间,月光落在他们交叠的指节上。“还有手心。你握过我的手心,但你没有用手指划过我的掌纹。生命线,智慧线,那道横贯的断纹。我妈说那是操心命。你把你的手指放在上面,划过它。不是为了看它的走向,是为了告诉它——你操过的心,以后我来操。”

      沈文琅抽出一根手指,用指尖抵住高途掌根。然后慢慢地,沿着那道横贯的断纹划过去。从手掌的这头划到那头。指尖过处,高途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这样。”

      “嗯。”

      “还有呢。”

      高途沉默了一会儿。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摊开的掌心上。“还有我的发热期。你替我扛过一次。但那是在我的身体里用你的灵魂扛的。你没有用你的Alpha身体,陪过发热期的我。你不知道我的体温在你怀里是什么感觉,不知道我的信息素在你鼻腔里是什么味道,不知道我蜷起来的时候你的手臂环上来,刚好卡在我腰侧那个凹陷里。”

      沈文琅把他拉进了怀里。用自己的身体,自己的手臂,自己的体温。高途的腰侧果然有一个浅浅的凹陷,刚好容得下他的小臂。他把手臂环上去,卡在那个凹陷里。高途的身体在他怀里微微蜷起来,后颈贴上他的锁骨。Omega腺体那块被抑制贴捂了三年的皮肤,贴着他心口的位置。

      “这样。”

      “嗯。”

      “等你下次发热期,我这样陪你。不是在你的身体里替你扛,是在我自己的身体里,陪着你。”

      高途在他怀里转过身,面对着他。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着鼻尖。

      “你说的。下次。”

      “下次。每一次。”

      高途把嘴唇贴在了他的嘴唇上。不是碰,是吻。用自己的嘴唇吻着沈文琅的嘴唇。窗外的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从深蓝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鱼肚白。桂花树的轮廓在晨光里从黑暗中浮现出来。深秋的清晨,叶子还是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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