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眠的眼》砚南暄

3、晚风留意 第二章

　　第二章

　　第二天清晨，于清盏正低头滴着抗排异眼药水，夏栀风风火火地推门闯进来，一下子坐到她的病床边：“喂喂！有个好消息，你想不想听？”

　　于清盏手稳得纹丝不乱，稳稳将一滴眼药水滴入左眼，语气淡淡的：“什么事？”

　　夏栀一字一顿，故意拉长语调：“你——马——上——要——出——院——了！”

　　听见这句话，于清盏的手猛地一颤，另一滴眼药水直直滴在了脸颊上。
　　“什么？这算哪门子好消息？我才不要回去跟他们一起住。”

　　于清盏的父母素来偏心，一直嫌弃天生眼盲的她，这二十年来，她在家里受尽了冷眼与委屈。夏栀一家一直护着她、陪着她，连角膜受献者等待名单都是夏栀一家给她上的，两个月前有了适配的角膜，也是夏栀一家迫不及待的接她来做手术，若是没有夏栀一家人，她根本撑不到重见光明的这天。

　　夏栀连忙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别着急，我还没说完呢！”
　　她接过于清盏手里的眼药水，细心帮她滴好右眼，又软声继续道：“我有个朋友刚好有间小屋要出租，我看过了，价格、格局、地段都特别合适，就先帮你租下来了。出院之后你直接搬过去住就好，我也已经和你家里人商量好了。”

　　于清盏低下头，心里确实安稳了不少，刚想要道谢，夏栀却忽然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住她的唇。

　　“不过话说回来，昨天晚上，你和那个男人都干什么了？”夏栀眼底满满都是藏不住的八卦，迫不及待地追问。

　　“这话该我先问你吧，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清盏垂下眼，想起昨天男人临走前说的那句「夏护士会跟你解释」。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不肯先开口。沉默半晌，夏栀终究叹了口气，率先松了口：
　　“好吧，败给你了。他来护士站问，咱们科室新来的角膜移植病人在哪。我说病人就是你，他听完又去打了一通电话，回来才说，他是替朋友来看病人的，还误以为接受移植的是男生，所以才闹出了之前的乌龙。我问他，朋友是你的亲人吗？他说不是，他朋友，是角膜捐献者的家属。之后就一直追着我问，你的眼睛恢复得怎么样了，我就让他过来见你了。”

　　于清盏回想了一遍昨天发生的种种，都如实说给了夏栀听。

　　夏栀眼睛亮晶晶的：“要不，我们主动给他发条短信试试？”
　　见于清盏始终摇头，夏栀也不好再多劝说，只能作罢，转身向外走去。

　　“我之前那叠认颜色的卡片，你扔到哪里去了？”于清盏忽然想起什么，在她身后出声问道。

　　“在第二个抽屉里，你自己找找吧。”夏栀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于清盏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跳下床，蹲在抽屉前翻找。她自己也说不清到底在急什么，只是心里莫名很在意那个叫陆知衍的男人。

　　她翻出那叠彩色卡片，抽出最底下那张蓝色的，将卡片翻到背面——
　　便利贴，不见了。

　　就在两个女孩在病房交换心事的这个下午，街边安静的咖啡厅里，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身着西装的男人。
　　他怔怔盯着桌上的玻璃杯，攥着杯柄的手指，关节早已泛白。

　　忽然，咖啡厅门上挂着的一串铜铃响起，男人抬头，看见陆知衍径直朝自己走了过来。

　　陆知衍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难得陈律师你今天有空，特意找我有事？”

　　陈逾依旧盯着桌面，懒得和他客套，开门见山：“你去见过她了？”
　　多年同窗的情谊，早已不需要多余的寒暄。

　　陆知衍闻言，垂下眼眸，极轻地点了点头。服务生抱着菜单上前询问需要点些什么，他随便点了一杯冰美式，便打发服务生离开了。

　　“毕竟染儿在信里写了，想让我见见角膜的受赠人。”陆知衍的声音很轻，话音落下时，两人的眼眶都悄悄泛红。

　　“就算温染不在信里写，你早晚也会去找她的。”陈逾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高中的时候，我是亲眼看着你们两个人一路走来的，我太了解你了。”

　　陈逾的脑海里，又一次浮现出那个此生都无法磨灭的画面：盛夏傍晚，晚霞漫天，少女的脸红得胜过天边火烧的云。她手腕上的铃铛被晚风轻轻吹动，叮当作响。她回过头，犹豫片刻，轻声对他说：“陈逾，我好喜欢陆知衍，你能不能帮我…追他？”

　　陈逾摇了摇头，用力将这幅画面从脑海里驱散。
　　等服务生将咖啡放下走远，陆知衍才低低呢喃出声：“我只是，想要好好替染儿赎罪。”

　　陈逾深深叹了口气：“温染的死从来都不是你的错。她早就和我们说过，自己的抑郁症已经好多了，谁也没有想到她会走到这一步。温宁姐或许知道一些隐情，你可以去问问她。”

　　“可没有太在意她的情绪也是我的失职。”
　　“可这绝对不是你，拿另一个无辜女孩来赎罪的借口。”

　　两个人再度陷入沉默。金色的阳光透过玻璃斜斜洒落，被墙壁切割出一道分明的光影界线。陈逾坐在光下揉了揉眼睛，陆知衍在阴影里低着头，只有桌上两只咖啡杯，静静并排挨着。

　　过了一会儿，陈逾抬手看了看手表，站起身：“我该走了。临走前，我有一句话必须提醒你。”
　　他走向门边，顿住脚步：“你要是真心想赎罪，就别把那个女孩，当成温染的替代品、当成装着她眼睛的容器。”

　　“可是她的眼睛真的很亮，像染儿……”陆知衍在他身后开口。
　　回应他的，只有开门声，以及客人离去时，门口骤然响起的门铃响动。

　　陆知衍独自一人又静坐了许久，手机忽然亮起。屏幕上，弹出一条陌生短信：
　　【我是于清盏，你有空吗？】

　　“夏栀！”
　　发现便利贴不见了，于清盏连忙下床，追出门外喊住她。

　　“怎么了？”夏栀转过身，对着她比了个嘘的手势。

　　于清盏压下失态的情绪，小声问：“那张蓝色卡片背面，有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那个男人的联系方式，你看见了吗？”

　　夏栀脑子里瞬间闪过“有瓜可吃”的念头，眼睛一下子亮了。可她仔细回想了一遍，确实没有见过那张便利贴，只能摇了摇头。
　　刚想说些什么，护士站忽然传来一阵高声呼叫，她只能捏了捏于清盏的脸颊，连忙跑过去帮忙：“等我忙完，再帮你一起找！”

　　于清盏垂着头，站在原地，只剩下满心的失落与空落落。

　　等到下午，夏栀好不容易偷得半刻空闲回到病房，却看见窗帘大开、窗户敞开，病房里早已空无一人。

　　大概是自己先走了吧。夏栀正准备转身出门，一阵微风吹过，她清清楚楚听见，床底下传来纸张轻轻摩擦的细碎声响。

　　宿舍楼后方，于清盏坐在花坛边，防护目镜遮住了她半张脸。她小声喃喃自语：
　　“不过就是丢了一个联系方式而已，我和他本来就刚认识，不在意的……我一点都不在意他……”
　　可嘴上越是这么说，心里就越是在意。明明才刚记下那串号码没多久，她却忘得干干净净，再也想不起来。

　　正胡思乱想之际，于清盏忽然感觉双肩被人从身后按住。她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对上气喘吁吁跑来的夏栀，护士裙的裙摆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灰尘。

　　“你看看，这是什么？”
　　夏栀嘴角勾起狡黠的笑，两根手指捏着那张失而复得的便利贴，在于清盏面前晃了晃。
　　见于清盏伸手就要来抢，她按住她的手，坏笑着怂恿：“给他发条消息吧。”

　　于清盏拗不过她，只能慢吞吞掏出手机。她刚重获视力，眼睛久看便酸涩发花，只能把屏幕调到最暗、凑得极近，指尖笨拙地按着按键，半天才一字一顿打出一行字：
　　【我是于清盏，你有空吗？】

　　夏栀怕她用眼过度，干脆把手机接过来举着，两个人一起微微眯眼盯着屏幕，连呼吸都放轻了。

　　两个脑袋紧紧凑在一起，死死盯着手机屏幕，连呼吸都屏住了。
　　足足半分多钟，对面都毫无回应。
　　夏栀戳了戳她的胳膊：“他是没看见，还是故意不想理你啊？”
　　于清盏刚要摇头，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我是陆知衍，我有空的。怎么了？】

　　夏栀当场小声尖叫，推着于清盏，让她再回复一条过去。
　　于清盏思索片刻，想起他家居设计师的身份，找了个合情合理的借口：
　　“我要出院了，你可以帮我装饰一下我的新家吗？”

　　【乐意效劳。】
　　对面的回复，快得出乎意料。

　　两人还没来得及反应，新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要不你加一下我的微信吧？这样联系起来也方便一些，我的微信号和手机号相同。】

　　夏栀知道她现在看不清小字、也不熟悉智能手机操作，干脆主动接过手机，帮她输入号码、发送好友申请。
　　于清盏只在一旁静静看着，不敢长时间盯着光亮，眼角已经泛起淡淡的红。
　　她飞快输入号码，很快，一个头像是「夕阳孤树背剪影」、用户名名为“AN”的账号出现在界面上。
　　夏栀毫不犹豫发送了好友申请，下一秒，对方就通过了好友。
　　聊天框里，弹出了陆知衍发来的第一句话：
　　【我是家居设计师陆知衍，现在我们可以聊天了。】

　　夏栀还想多看两眼、八卦几句，同事催促上班的声音又一次传来。她只好把手机小心翼翼还给于清盏，认真叮嘱：
　　“你记住，你刚做完角膜移植没多久，眼睛经不起屏幕强光刺激，少看手机，别熬夜，按时滴眼药水好好休养。”
　　交代完，她便匆匆赶回岗位。
　　夏栀一边跑，一边心里隐隐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
　　陆知衍明明和于清盏非亲非故，仅仅因为一份捐献的缘分，他为什么要对这个刚重见光明、尚且懵懂无助的女孩，好得这样轻易又理所当然？

　　这份温柔到底是善意，
　　还是一场从一开始，就藏得很深、让人无法清醒的替身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