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眠的眼》砚南暄

2、天光初醒 第一章

　　第一章

　　秋日午后，暖金色阳光透过轻薄窗帘，浅浅笼罩在病床边坐着的女孩身上。

　　床头病历卡上，字迹清晰：于清盏，二十岁，角膜移植术后。

　　于清盏垂眸看着自己的脚尖。她先天性角膜浑浊，自幼便被困在无边黑暗里，早早便登记在了角膜受捐等待名单上，却整整二十年，都没能等到适配的光源。为了亲眼看看这个世界，她在黑暗里，孤零零等了整整二十年。

　　如今是术后第二个月，她终于可以较为清晰地看清周遭的一切了。她站起身，打算去护士站找自己发小兼闺蜜、如今在这家眼科医院做护士的夏栀。方才夏栀不小心打翻水杯，打湿了她的病号服，拿去烘干处理，许久都没有回来，她便决定自己过去取衣服。

　　伸手推开门的瞬间，她愣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男人。一身黑衣，黑框眼镜，眼底是化不开的疏离冷淡。他指尖局促地攥着一束白色百合花，初见只觉肃穆得如同送葬，可于清盏望着他的眉眼，心底却莫名生出一股熟悉的悸动。

　　男人也微微一怔，歪头确认了一眼病房门牌号，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没来由地开口：

　　“你哥哥在哪里？我找他有事。”

　　于清盏又是一愣，茫然摇头：“哥哥？我并没有哥哥，你认错人了。”

　　她说完便想侧身绕开他离开，男人却忽然伸手，轻轻抓住了她的衣角。

　　“那你朋友呢？”

　　于清盏彻底懵了，声音软软怯怯：“……在护士站那边，我带你过去吧。”

　　男人松开手，沉默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往护士站走，一路上，于清盏好几次听见细碎的铃铛轻响，却始终找不到声音的来源。短短几步路的距离，氛围诡异又沉闷，仿佛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

　　好不容易走到护士站，夏栀从柜台后抬起头：“清盏，衣服烘干好了，你自己拿吧。”说完转头看向跟在她身后的陌生男人，疑惑歪头，“这是？”

　　“他说找你有事。”

　　于清盏说完，从烘干机里取出自己的病号服，转身独自走回病房。留夏栀和黑衣男人二人，在原地面面相对。

　　回到病房，她刚换好衣服坐到床上，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抗排异眼药水。指尖刚碰到瓶身，病房门便被“砰”一声推开，吓了她一跳，眼药水瓶也滚落在地。

　　“夏栀！你小心一点！”于清盏下意识抱怨出声，抬头却发现，来人根本不是夏栀，正是方才那个黑衣男人。脸颊不由得微微发烫。

　　男人走进病房，弯腰捡起药水瓶放回柜子，顺手将那束白色百合也轻轻放在柜上，径直在床边椅子坐下。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陆知衍，二十六岁，家居设计师。是我搞错了，夏护士稍后会和你解释，方才失礼了，抱歉。认识一下。”

　　说完，他又重新陷入沉默。

　　听见这种近乎户口感的自我介绍，于清盏差点忍不住笑出声。她低下头思索片刻，也轻声报了自己的名字。再抬起头，却发现陆知衍正直直盯着她的眼睛发呆。她反复低头、抬头数次，他的目光始终定格在她眼底，不曾移开半分。

　　“你变态啊光盯着我看？”于清盏终于忍不住，红着脸开口。

　　“……”陆知衍默默偏过头，一言不发。

　　病房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于清盏想，这人真是奇怪。沉默片刻，她主动打破寂静，从床头柜抽屉里掏出一叠彩色认知卡片，递到陆知衍面前。

　　“喂，能不能教我认颜色？夏栀一直都没有空。”

　　陆知衍微微迟疑，伸手接过卡片，当真一张张耐心教了起来。

　　“这个，是绿色。”他指着卡片，又抬手指向百合花的花茎。

　　“黑色。”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黑衣，又指了指自己的瞳孔，末了，又深深望向她的眼睛，久久不曾移开。

　　于清盏认真听着，努力把这些鲜活的色彩，和自己黑暗二十年里，凭空想象出的模样一一对应。

　　一阵风掠过，窗帘被吹开一道缝隙，万缕金光倾泻而入，在病房里织出一层柔软的金色薄纱，温柔笼罩住两人周身。陆知衍下意识微微压低身子，恰好让自己的影子，轻轻遮住落在于清盏眼底刺眼的阳光。于清盏偏头转头，看见漫天金光，为男人的剪影镀上温柔的金边，细碎光线，尽数落在她身侧。

　　很快翻到最后一张卡片，陆知衍薄唇微动，声音骤然沙哑含糊：

　　“这个，是染儿最喜欢的……呃，是蓝色。”

　　“怎么了？”于清盏没有听清他前半句，疑惑开口询问。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个人而已。”

　　突兀的手机铃声骤然划破寂静。陆知衍掏出手机关掉闹钟，于清盏这才看见，他的手机壳上，挂着一枚精致的镂空小铃铛。细碎清脆的声响，瞬间填满安静的病房。陆知衍站起身：“我该走了，你好好休息。”

　　于清盏看着他转身的背影，心底忽然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不舍，下意识开口：“你之后，还会再来吗？”

　　陆知衍脚步一顿，唇角极浅地勾起一抹弧度：“你想的话，我就来。”

　　他从包里拿出便利贴和铅笔，撕下一张，写下一串长长的数字，轻轻贴在那张蓝色卡片之上，转身离开了病房。
　　他常年习惯随身装着便利贴，以前很多张，都是用来给温染写琐碎的叮嘱、随手备忘。今天下意识拿出来写给于清盏，只是多年改不掉的习惯而已。

　　当晚，夏栀来到病房时，看见于清盏正紧紧攥着那张蓝色卡片沉沉睡去。她笑着摇摇头，将床上散落的其他卡片，整整齐齐收回抽屉角落。

　　她没有看见，那张写着号码的便利贴，正悄悄从卡片背面滑落，轻轻飘落在床底。

　　夏栀关灯离开。无边黑暗之中，床头柜上白色百合的淡淡幽香，在空气里缓缓弥漫散开，轻轻拨动着，所有彻夜未眠之人心底，那一声迟迟不曾停歇的铃铛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