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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一次任务 凤隐第一次 ...

  •   凤隐第一次出任务,是在入门第四个月。

      管事把他叫到前院,递给他一卷竹简。“山下青石镇有妖兽出没,伤了好几个猎户。你去处理。”

      凤隐接过竹简,手指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四个月了。他终于能做点徒弟该做的事了。劈柴烧水做饭洗衣,这些不是徒弟该做的。斩妖除魔才是。

      “就我一个人?”他问。

      管事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嫌麻烦。“就你一个。一只低阶妖兽而已,你还想叫几个人伺候你?”

      凤隐没有争辩。他把竹简塞进怀里,回东院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一把柴刀,两个干饼,一竹筒水。他把柴刀挂在腰间,忽然想起沈流渊那柄镶满宝石的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柴刀,刀刃上还有劈柴时留下的豁口。也行。柴刀也能砍。

      下山路上,他走得很稳。四个月来第一次出山门,他没有东张西望,只是把《归元心法》里的剑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丹田里那一丝微弱的气感还在,像一根细细的棉线,随时会断。

      他不知道的是,山门高处,有一道白色身影目送他远去。顾清寒站在云台上,衣袂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目光落在那孩子腰间的柴刀上,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旋即平复。管事小跑过来,弓着腰禀报:“仙尊,按您的吩咐,青石镇那边已经清过场了。留了一只最低阶的铁爪狼,伤不到性命。”

      顾清寒没有回头。管事的等了片刻,壮着胆子多问了一句:“仙尊若是不放心,何不亲自带他?”

      沉默。

      管事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赶紧低下头。风从云台灌过来,冷得像刀子。就在他以为不会得到回答的时候,他听见顾清寒说了一句——“带多了,长不大。”

      管事愣住,抬头时,那道白影已经不见了。

      青石镇比凤隐想象中更破败。

      镇口的土地庙塌了半边,香炉里没有香灰,只有枯叶和蛛网。街道上几乎看不到人,偶尔有个老汉探出头,看他一眼,又缩回去。一只瘦骨嶙峋的黄狗蹲在墙角,冲他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

      凤隐找到里正,亮出竹简。里正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满脸褶子,看到竹简上顾清寒的印信时双手都在抖。“仙尊派人来了……终于派人来了……有救了……”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妖兽的事,说那畜生专挑夜里出来,咬死了三头牛,还咬伤了一个猎户。说镇上请过几个散修,都降不住它。

      凤隐听着,握着柴刀的手紧了紧。他只有六岁。但他告诉自己,他是顾清寒的徒弟。师尊是修仙界第一人,他不能给师尊丢脸。

      天色渐暗。

      凤隐蹲在镇口的老槐树下,柴刀横在膝上,等。夜色一点一点漫上来,远处传来狼嚎——不,不是狼。那声音比狼更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闷雷。凤隐攥紧柴刀,手心全是汗。

      一道黑影从巷口窜了出来。铁爪狼。比寻常野狼大两倍,浑身皮毛漆黑,爪子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它闻到人味,缓缓转过头。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像两盏在黑暗中飘浮的灯笼。凤隐的腿开始发软。六岁的孩子面对一头比自己还大的妖兽,不害怕是假的。但他没有跑。他站起来,把柴刀举在身前,刀尖对准那双血红的眼睛。

      “我乃顾清寒座下弟子凤隐。畜生,受死。”

      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铁爪狼扑了上来。凤隐往旁边一滚,柴刀顺势劈出——砍在狼腿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柴刀太钝了。铁爪狼甩尾回身,一爪拍在他后背上。

      凤隐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山撞了。身体飞出去,砸在老槐树的树干上,又弹回地面。后背火辣辣地疼,嘴里全是血腥味。他趴在地上,想爬起来,手掌刚撑住地面,又滑了下去。铁爪狼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听到它在低吼,听到它的爪子刮擦地面的声音,闻到它身上浓烈的血腥气。

      凤隐忽然想起四个月前,他趴在雪地里,看着师尊的衣角。那一刻他以为自己会死。这一刻他也以为自己会死。但他不想死。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他还没让师尊为他骄傲过。

      他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柴刀断了。他丢下刀柄,赤手空拳地站着。丹田里那一丝微弱的气感忽然变得滚烫,像一根烧红的铁丝,沿着经脉窜到指尖。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是凭本能,把所有力气都灌进拳头里。

      铁爪狼扑过来的瞬间,他闭上了眼睛。

      一拳挥出。

      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铁爪狼被打飞出去,撞塌了半堵土墙。它的头骨凹下去一块,挣扎了两下,不动了。凤隐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手背破了皮,血从指缝里滴下来。他不知道刚才那一拳是怎么回事。但这不是他现在要想的事。他做到了。他一个人,一把柴刀,杀了一头妖兽。他没有给师尊丢脸。他转身往回走,后背的伤还在渗血,每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他拖着柴刀的断柄,像拖着一枚勋章。

      月光照在他来时的山道上。那枚勋章,和那道瘦小的背影,一起消失在夜色里。

      百里之外,云台上。

      顾清寒负手而立,夜风灌满他宽大的袖袍。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后背——铁爪狼那一爪落下的位置——正在渗血。白衣被洇出暗色的湿痕,在月光下不显眼,但他的身体知道。痛感像一把钝刀,沿着脊椎一点一点往下锯。他没有动。这点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只是禁术的代价——那孩子受的伤,一分不少地出现在他身上。

      他可以现在就去处理伤口。但他没有。他在这里站了一夜。因为他知道,那孩子正走在回山门的路上,独自一人,拖着断刀,后背带伤。他不放心。虽然他知道那孩子能走回来。但他还是不放心。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望见了山道上那个小小的黑点。那孩子还在走,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望着那个黑点,极轻极轻地吐出一口气。然后转身,无声地消失在晨雾里。

      凤隐回到山门时天已经亮了。

      他浑身是血,后背的伤口结了痂,又被汗水浸开。柴刀只剩一个刀柄,还攥在手里。他走进山门时,两个守门弟子吓了一跳。

      “你这是怎么了?”

      “妖兽杀的。”凤隐咧嘴笑了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一只铁爪狼。我杀了。”

      守门弟子面面相觑。凤隐没有停下脚步,他想去跟师尊复命。但他走到师尊院门口时,门关着。他敲了敲门,没有人应。

      “师尊,弟子回来了。任务完成了。”他站在门外,声音沙哑。门内没有回应。他想推门,但不敢。他站了一会儿,把断刀柄放在台阶上——那是他的战利品,是他第一次任务的证明。他希望师尊能看到。

      然后他转身,回了东院。他没有力气给自己上药,趴在床上,很快就昏过去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人坐在他床边,手指很凉,触到他后背的伤口时,带起一阵轻微的刺痛。那凉意很舒服,像雪敷在灼烧的皮肤上。他迷迷糊糊地想睁眼,但眼皮太重了,只隐约看到一抹白色。然后他又睡过去了。

      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凤隐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他记得昨晚是趴着睡的。身上的血衣被换掉了,换成一件干净的旧衣裳。后背的伤口不疼了。他伸手去摸,摸到一层薄薄的药膏,已经干透了。有人给他上了药。

      他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起身,推开门。台阶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昨晚放在那里的断刀柄,不见了。大概是管事收走了吧。他没多想,深吸一口气,走向练功坪。今天还有今天的事要做。

      穿过回廊时,两个杂役弟子擦肩而过。其中一人怀里抱着几本册子,另一人正低声说着什么,凤隐只听见零碎几个字——“昨晚师尊……受伤……管事不让说……”凤隐脚步一顿。师尊受伤了?他想追上去问,但那两人已经走远了。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摇了摇头。不可能。师尊是修仙界第一人,谁能伤他?大概是自己听错了。

      练功坪上,凤隐照常挥着新削的木棍。后背还有点隐隐作痛,但比昨晚好太多了。他觉得自己恢复得挺快,这让他心情不错。他不知道的是,他后背那道伤本该卧床半月才能结痂。而他今晨就能爬起来练功,是因为有人替他承受了七成的痛楚。

      他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

      云台上,顾清寒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寝殿。

      殿内没有点灯。他脱下外袍,后背的白衣早已被血浸透又干涸,布料粘在伤口上,撕下来时带起一阵细密的刺痛。他面不改色地处理完伤口,穿上新的衣裳,系好腰带。动作行云流水,仿佛那些翻卷的皮肉和洇出的血,不过是晨起更衣时的一点小小不便。然后他走到书案前,翻开那本牛皮封面的手札。

      提笔。某年某月某日。铁爪狼一爪。伤口转嫁完成。那孩子一拳毙敌,气感初显。

      他放下笔,合上手札。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他听见远处练功坪上传来木棍破空的声响——笨拙,用力,一遍一遍,从不间断。他站在那里,没有开窗。但唇角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被那笨拙的破空声,牵起了一丝无人可见的弧度。

      手札的上一页,还有一行字。

      “……一拳毙敌。还行。”

      没有人看到那句话。就像没有人看到他后背的伤,他袖中的药,他站在云台上目送那孩子下山时,被夜风吹冷的眼底那一丝压了万年也压不下去的忧心。他关上门,把所有东西关在门外。包括那个正在练功坪上挥汗如雨的孩子。包括自己心里那道越来越大的裂缝。

      这一天,凤隐得到了两个消息。

      坏消息是,管事告诉他,他的剑断了,得自己攒钱买把新的。门派的剑不是白给的。好消息是,他可以去藏书院看书了。这是师门弟子都有的权利,他虽然住在东院干杂活,但名分上到底是顾清寒的徒弟。管事只是忘了告诉他。

      凤隐攥着那枚通行玉牌,指腹反复摩挲着上面刻着的“顾”字。他终于有一件事,不用自己做。他终于有一件事,和别人一样。

      下午,他去了藏书院。书架很高,密密麻麻全是竹简和帛书。凤隐仰着头看,脖子都酸了。他不知道自己该看什么,就一排一排地找,凡是封面上写着“基础”两个字的都抽出来。

      然后他在角落里找到了那本册子。

      很薄。封面泛黄,页角卷边,不知道被多少人翻过。封面上写着五个字——《转嫁术概要》。凤隐翻开第一页。上面说,转嫁术是一种禁术,能将他人的伤势、毒患转移至施术者自身。施术者需承受同等的痛苦,且伤势转移后,会在施术者身上留下与原伤一模一样的痕迹。

      凤隐皱了皱眉,把册子合上了。他只是来查基础功法的,不是来看禁术的。

      他把册子放回原处,指尖在书脊上顿了一下。那瞬间,他莫名想起昨晚那个梦。梦里有人给他上药,指腹很凉,触到他后背伤口时带着一阵轻颤——那颤意,像是在承受什么。他晃了晃脑袋,把这没来由的联想甩掉,抱起一摞基础剑法,转身去登记借阅。禁术这种东西,跟他有什么关系。他的师尊是天下第一剑仙,才不会用这种自损八百的术法。他才不会。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晚风吹进藏书院,吹得那本薄薄的册子哗啦啦翻过几页,最后停在某一页的末尾。

      上面有一行细密的注解。

      “此法逆天而行,施术者需以命换命。伤可转,毒可转,唯情不可转。若强行为之,必遭反噬。轻则经脉俱断,重则身死道消。切记,切记。”

      风吹过。册子又翻了一页,那句警告被掩入纸张之间,像那个藏着秘密的人,把一切痕迹都咽进了喉咙里。

      ---

      【第四章完】

      【下章预告】
      凤隐发现自己每次受伤都好得特别快。他开始疑惑,开始回想那些不对头的细节——后背的伤、蛇毒的事、每一次濒死后莫名其妙的痊愈。他想起藏书阁里那本《转嫁术概要》。某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他心底最深处。而沈流渊的拜师宴,也即将开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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