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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拜师宴 ...

  •   沈流渊的拜师宴定在月末。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凤隐正在厨房里洗碗。管事的站在门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月末沈家公子办拜师宴,到时候人多,厨房人手不够。你去帮厨。工钱按日结。”

      凤隐把碗放进木盆里,没有抬头。“……拜师宴?”

      “沈流渊的拜师宴。沈家派了不少人来操持,排场不小。咱们厨房只管备菜,别的不归咱们管。”管事翻开簿子,念道,“你那天的活:卯时去后山挑水,多挑二十担。辰时到厨房帮忙杀鸡宰鱼。午时宴席开了去前厅传菜。散席后洗碗。清楚了?”

      凤隐低着头,手浸在冷水里。水很凉。山里的秋天来得早,井水已经开始有了寒意。他把一只碗翻过来,碗底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是他上个月不小心磕的。师尊没说让他换新的,他就一直用着。

      “……师尊让我去帮厨?”他问。

      管事停下翻簿子的手,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是同情还是不耐烦。但管事没有回答,只是把一张排班表压在灶台上:“卯时别迟到。”

      然后走了。

      凤隐把那只碗从水里捞出来,搁在灶台上。裂纹还是那道裂纹。他站在厨房里,听着窗外秋风卷落叶的声音。帮厨。师尊的徒弟,在师尊的收徒宴上帮厨。

      他忽然想起四个月前,他端着托盘站在师尊院门口,听到那句“本座有徒弟”。那时候他以为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现在他不确定了。也许师尊说的不是他。也许师尊还有一个真正的徒弟,那个徒弟不用劈柴做饭,不用在后山挑水,不用在拜师宴上系着围裙端盘子。那个徒弟可以和师尊坐在一起,接受所有人的祝贺。而他是系着围裙的那个。

      他把手从冷水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围裙是粗麻布做的,扎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冻得通红,指缝里还有洗碗水没冲干净的皂角沫。然后他把那只有裂纹的碗拿起来,放在碗柜的最里面。碗没坏,还能用。

      月末那天,凤隐卯时就起来了。

      天还没亮。他摸黑劈了二十担柴,又去后山挑了四十担水。山路很黑,扁担压在肩膀上,吱呀吱呀地响。他挑完最后一担水时,天边才露出一线鱼肚白。他把水倒进水缸,擦了把汗,然后换上管事给他的一件干净围裙,去厨房帮忙。

      厨房里热气蒸腾。几个厨娘在灶台前忙得脚不沾地,看到他进来,一个姓刘的老厨娘把他拉过去:“小孩,把这几条鱼杀了。小心别弄破胆,苦了整条鱼就没法用了。”凤隐接过刀,蹲在水盆边。刀是杀鱼的刀,比他的柴刀还锋利。他按住一条鲤鱼的肚子,刀背拍下去,鱼不动了。剖腹,去鳞,掏内脏。他做得很熟练。在东院住了四个月,他学会了杀鸡杀鱼杀兔子,学会了怎么把血放干净,怎么不让胆破。他已经不像第一次杀鸡时那样手忙脚乱。但他还是讨厌血。讨厌那种腥味粘在指甲缝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午时,宴席开始了。凤隐被叫去前厅传菜。

      他端着托盘穿过回廊,托盘上是八宝鸭、糖醋鲤鱼、蟹粉狮子头。这些都是他帮着做出来却一口也吃不到的菜。前厅很热闹。沈家来了不少人——沈宗主的夫人,几位长老,还有几个他不认识但一看就来头不小的客人。沈流渊站在厅中,一身簇新的月白锦袍,笑容得体,挨个向长辈敬酒。那柄镶满宝石的剑终于没扛在肩上,而是端端正正挂在腰间,配上他挺拔的身姿,确实好看。

      凤隐低着头,把菜一盘一盘端上去。没有人注意他。他穿着杂役的灰布衣裳,系着粗麻围裙,和这满堂锦衣华服的宾客站在一起,比桌腿还不起眼。

      他把糖醋鲤鱼放在主桌上时,听到旁边一个沈家长老说:“顾仙尊能收流渊,是我沈家之幸。这孩子从小就仰慕顾仙尊,如今得偿所愿,日后定当勤勉。”

      他听到沈流渊说:“流渊谨记长老教诲。定不负师尊厚望。”

      凤隐的动作僵了一下。师尊。沈流渊叫的是师尊。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他把糖醋鲤鱼放下,转身就走。走得太急,在回廊转角处肩膀撞上了廊柱,生疼。他靠着柱子站了一会儿,仰头把眼眶里的热意逼回去。然后继续去厨房端下一道菜。

      宴席进行到一半,顾清寒来了。凤隐正端着一盆乌鸡汤往主桌上放。他听到门口传来一阵骚动,所有人都在起身行礼。他抬起头,隔着满堂宾客,看到了那道白衣。今天穿的是正装,领口和袖边绣着银色的云纹,衬得那张本就不可方物的脸更加不可方物。凤隐端着托盘,站在人群中,看着他走向主座。

      他从凤隐身边经过。很近。近到凤隐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香。他下意识握紧托盘边缘,等着师尊和他说句话。哪怕说一句“把汤放下”。师尊没有。他径直走过,在主座落座,端起茶盏。从头到尾,没有看凤隐一眼。

      凤隐把乌鸡汤放在桌上。手很稳。汤没有洒。他退下,走回厨房。厨房里刘厨娘正在剁排骨,看到他进来,冲他招手:“小孩,把这几盘冷菜也端上去。沈夫人点名要的桂花藕。”他接过盘子,转身。

      宴席结束时,天已经黑了。

      宾客散去,前厅杯盘狼藉。凤隐和其他几个杂役一起收拾,把碗碟摞起来端回厨房。管事站在门口指指点点,嗓门比平时大了一倍:“都洗仔细了!沈家送的这批瓷器是青窑的,打碎一个你赔不起!”凤隐蹲在井边洗碗。月光很淡,井水很凉,他的手指冻得发僵。旁边的杂役们一边洗一边聊天。

      “沈公子长得是真俊,跟咱们顾仙尊站一块儿,就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听说沈家光聘礼就送了十八抬。十八抬!我在这山上干了十年,没见过这么大手笔。”

      “人家那是世家公子,跟咱们能一样吗?哎,说起来,师尊不是早有个徒弟吗?那个谁来着……”

      “嘘。别提了。”

      “怎么了?”

      “今天什么日子?人家沈公子的好日子。提那个谁,不是触霉头吗。”

      “也是。不过话说回来,那个谁今天在不在?”

      “我怎么知道。可能在厨房帮忙吧。”

      凤隐低着头洗碗。碗很滑,洗洁用的皂角沫子糊了满手。他把一只盘子翻过来,盘底刻着青窑的印款。沈夫人点名要的桂花藕,就装在这只盘子里。盘沿有一小块豁口,大概是传菜时磕的。他想起管事说打碎一个赔不起,于是把这只盘子轻轻放在旁边,不敢叠,怕磕出更大的豁口。

      “那个谁”——他们连他的名字都记不住。他在这山上住了四个月,他们还是叫他“那个谁”。他攥紧手里的抹布,指节被冷水泡得发白。没有抬头。

      夜深了。凤隐洗完最后一只盘子,把厨房收拾干净,终于可以回去。他走出厨房时,两条腿都在打晃。从卯时忙到现在,没歇过。路过前厅时,他停下了脚步。

      主座还亮着灯。沈流渊和他的几个随从还在那里,围着一张桌子说话。桌上摆着几盘点心,一壶茶。不像收拾残局,倒像在庆功。

      “公子,今天是您大喜的日子。”一个随从举着茶盏,脸上满是谄媚的笑,“小的敬您一杯。日后您可就是顾仙尊的弟子了,前途无量。”

      “可不是嘛,”另一个随从接话,“那个小崽子算什么东西?一个捡来的野种,也配跟公子您争?”

      凤隐站在门外,浑身僵住了。

      “听说那野种今天在厨房帮了一天的工。”一个丫鬟掩着嘴笑,“劈柴挑水杀鱼,手都冻成萝卜了。我在后院碰见他,还以为是新来的杂役,差点让他帮我也挑两担水。”

      “人家本来就是杂役。”随从笑了一声,“顾仙尊若真当他是徒弟,会让他在拜师宴上端盘子?”

      笑声灌进凤隐的耳朵里。他想起四个月前,师尊说“本座有徒弟”。他想起雪地里,那声“跟上”。他想起师尊给他留的纸条,给他盖的衣袍,给他送过的烫伤药。那些东西在这一刻被笑声冲垮了。他分不清哪个才是真的师尊。是那个会给他留字条的师尊,还是那个在他端盘子时目不斜视的师尊?是那个说“本座有徒弟”的师尊,还是那个收了沈流渊十八抬聘礼的师尊?

      他没有进去。他转身走了。脚步很轻。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声音。他怕惊动了厅里的人,怕那些人转过头来看到他。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冲进去,把桌上的茶壶砸了。然后呢?被打一顿赶出去?回雪地里继续跪着?他不怕被赶走。他怕被赶走后,再也见不到那个穿白衣的人。

      回到东院,他关上门,蹲在墙角。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他靠在柴垛上,柴火硌着他的后背——铁爪狼的伤口已经全好了,但后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隐隐的触感。那种触感像梦里的那根手指。凉丝丝的,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他把脸埋进膝盖里。今天师尊没有看他一眼。从宴席开始到结束,没有看他一眼。

      远处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沈流渊的随从们酒足饭饱,正从东院外面经过。凤隐没有动。那个随从说得对。他就是杂役。一个在拜师宴上端盘子的杂役。一个被叫“那个谁”都算客气的杂役。一个连名字都不配被人记住的杂役。

      夜色深了。凤隐靠在柴垛上,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月光从破了的窗纸漏进来,落在他蜷缩的身子上。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响动。

      一道白影无声地落在他面前。顾清寒站在月光里,低头看着蜷在柴垛上睡着的孩子。那孩子系着粗麻围裙,袖口卷到肘弯,手臂上有杀鱼时溅到的鱼鳞没洗掉。手指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嵌着杀鱼留下的血渍。他今晚还是没来得及洗。

      顾清寒站了很久。久到月光移过了半扇窗。

      然后他弯下腰,把手里提着的食盒放在那孩子脚边。食盒是他从宴席上带下来的——八宝鸭,桂花藕,蟹粉狮子头。今天宴席上的菜。一样夹了一些,搁在食盒里。他怕被人看到,等所有人都走了才来。

      他直起身,又看了那孩子一眼。眼底的情绪被万年冰封压在最深处,即便在无人看见的夜里,也只透出极淡的、几不可察的裂纹。他伸手,似乎想碰一碰那孩子冻红的指尖。指尖悬在半空,顿了很久。最终收回袖中。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凤隐做了个梦。梦里又有人给他盖了件衣裳。衣裳上有冷香,还有一点点温热的、像是刚从谁的掌心放下来的温度。

      他醒来时天已蒙蒙亮。低头,看到脚边放着一只食盒。

      他愣住。打开食盒,整整齐齐码着几样菜——八宝鸭,桂花藕,蟹粉狮子头。昨天宴席上的菜。他认得那盘桂花藕,因为藕片边缘缺了一小块,和他洗过的豁口盘子刚好对上。他不知道是谁放的。他不敢往那个人身上想。但他捧着食盒,手又开始抖了。他夹了一筷子桂花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他忽然想起来,昨天那个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的小杂役,从卯时到深夜,一口饭都没吃。

      他不知道这食盒是谁放的。但他想起那个梦。梦里那根触碰他后背的手指,凉丝丝的,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和这食盒盖子上的温度,一样凉。

      院门外,管事正弯着腰向那道白影小声禀报。

      “……沈家送的东西都入库了。不过有一盒千年血参,说是给沈公子补身子用的,直接送到他院子里去了。”

      顾清寒望着东院的方向,没有回头。晨光落在他侧脸上,那双万年无波的眼眸里倒映着那扇破落的院门,和院门里那个蹲在地上吃桂花藕的孩子。

      “以后东院每日送一壶姜汤。入冬了。”

      管事愣了一下。“……是。那费用从哪出?”

      “从本座的月例里扣。”

      管事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敢问。他弓着腰退下,心里犯起嘀咕:仙尊上次说要给东院送东西,还是四个月前——那孩子刚来的时候。如今多了个沈流渊,还以为仙尊早把东院那位忘了。

      晨光渐亮。凤隐推开东院的门,手里捧着食盒,打算去厨房洗干净还回去。路过正院时,他看到沈流渊正站在师尊的书房门口,一身新做的弟子服,墨发高束,腰间挂着那柄镶满宝石的剑。他正对书案前的顾清寒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又恭谨:“弟子沈流渊,来给师尊敬茶。”

      凤隐的脚步骤然停住。他站在院墙后面,把食盒抱在胸前,抱得很紧。然后他看到师尊接过了那盏茶。他看到师尊点了点头。他看到沈流渊直起身,脸上带着他从来没有过的、光明正大的笑容。

      他退后一步,把自己藏进墙角的阴影里。怀里的食盒还是温的。但他的手,又开始冷了。他低头看着食盒里吃了一半的桂花藕,忽然觉得那味道变了。不是甜。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姜汤。明明辛辣入喉,却偏偏在肚子里化成暖流。

      他端着空食盒往回走,走到半路,碰到了管事。管事手里拎着一个食盒,比凤隐怀里那个新得多、精致得多。凤隐侧身让路,管事却停下了脚步,看了他一眼。

      “……那食盒你看到了?”

      凤隐点头。

      管事顿了顿,像是在措辞:“昨天厨房剩了不少菜。我让人收拾了几盒,给各处杂役送去。你也是杂役,给你一份。”

      凤隐愣住。然后低下头,把空食盒抱紧了些。

      “……谢谢管事。”

      管事摆了摆手,拎着食盒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孩子正抱着空食盒往厨房走,背影又瘦又小。管事收回目光,在心里叹了口气。

      那食盒是仙尊亲自提过去的。他不能说。仙尊不让说。他在这山上做了几十年管事,从不揣摩主子的心思。但有些事,揣摩不揣摩,都看得见。

      晨光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凤隐把空食盒还给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劈今天的柴。斧头落下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那盒菜,每一道都还温着。厨房离东院不近,深秋的夜风又凉。若真是散席时给杂役分的剩菜,到天亮早该凉透了。

      他停下手里的斧头,望着远处师尊书房的方向。晨光刺眼,他只望见一片模糊的白。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举起斧头。柴火裂开的声响在院子里回荡,和他四个月前在雪地里听到的那声“跟上”,隔着无数个日日夜夜,撞击在同一个胸腔里。

      他没有问。他知道有些事不能问。但他把那只空食盒洗干净后,没有还给厨房。他把它放在自己床底下。和那张写着“丹田在脐下三寸”的纸条一起。

      ---

      【第五章完】

      【下章预告】
      沈流渊正式成了顾清寒的记名弟子。凤隐告诉自己,没关系,不过是多了个人叫师尊。他开始更拼命地练功,更拼命地接任务。但他每次受伤都好得特别快,快得不合常理。他安慰自己这是体质好。直到那天晚上,他去藏书院还书,无意中又看到了那本《转嫁术概要》。这一次,他没有把它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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