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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他的 ...

  •   第三章他的名字

      沈流渊说话算话。

      第二天一早,凤隐去送早饭的时候,在师尊院门口又撞见了他。沈流渊今天换了身衣裳——月白色的锦袍,袖口绣着银线云纹,往那儿一站,比这山上的仙鹤还扎眼。手里还提着个食盒,雕花紫檀木的,一看就不是凡品。他看到凤隐,一点都不意外,甚至还冲他笑了一下。

      “哟,你也在啊。”

      凤隐没理他,端着托盘往里走。沈流渊也不恼,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得像来逛园子。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顾清寒正在庭中饮茶。白衣胜雪,黑发如瀑。晨光落在他侧脸上,连下颌到颈侧那道弧线都像是用笔勾勒出来的。沈流渊脚步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抹惊艳,随即整了整衣冠,快步上前,双手奉上食盒。

      “晚辈沈流渊,奉家父之命,特来拜会顾仙尊。这是青冥宗特产的云雾茶,还望仙尊笑纳。”

      顾清寒接过食盒,放在石桌一角。没有打开。没有道谢。甚至没有看沈流渊一眼。沈流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他在顾清寒对面坐下来,开始滔滔不绝——说他父亲如何仰慕顾仙尊,说他自小听着顾仙尊一剑斩群魔的传说长大,说他对剑道的见解。

      凤隐把饭菜一样一样摆上桌。筷子摆右手,碗放正中,汤碗不偏不倚。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谁也没有看他。

      他退到一旁,等师尊吃完。沈流渊还在说,声音里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自信。那种自信,凤隐没有。他看着沈流渊坐在师尊对面,离师尊那么近,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他好羡慕——好羡慕沈流渊可以这样和师尊说话。他好害怕——害怕师尊会觉得这个人更有意思。害怕师尊会收一个新徒弟,那个徒弟不用劈柴做饭,不用蹲在厨房门口吃师尊的剩饭。那个徒弟可以和师尊坐在一起喝茶,可以和师尊谈论剑道。而他连师尊的院子都不能随便进。

      “晚辈不敢奢求仙尊收徒,”沈流渊终于切入正题,笑容谦逊,“只求能留在仙尊身边,做个端茶递水的侍从也行。”

      凤隐的手猛地攥紧。他瞪着沈流渊,后槽牙咬得死紧。他来了三个月,劈柴、烧水、做饭、洗衣、洒扫。全是他做。现在连端茶递水都有人要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没有资格。他只是个徒弟——不,他连徒弟都不算。他只是一个被捡回来的、没人要的孩子。

      顾清寒放下茶盏。终于抬眼,看了沈流渊一眼。

      “本座有徒弟。”

      四个字。很轻。但凤隐听到了。他猛地抬头,看向师尊。顾清寒没有看他。只是站起身,白色衣摆扫过石凳边缘。转身时,他扔给凤隐两个字。

      “送客。”

      然后往里走,头也不回。凤隐站在原地,愣了整整三秒。本座有徒弟。师尊说的是他吗?还是说师尊有别的徒弟,他不知道?他不敢确定。但他忽然想哭。不是难过的哭,是那种——原来我被承认了——的哭。

      沈流渊坐在那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大概从没被人这样冷落过。但毕竟是世家子弟,很快便敛了神色,起身整了整衣袍。他看向凤隐,笑容又重新挂回脸上,看不出几分真假。

      “看来仙尊挺护你的。”

      凤隐没说话。沈流渊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无关紧要的小秘密:“不过,我会再来的。我这个人最不擅长的就是放弃。”

      他拍了拍凤隐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凤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把那只被他拍过的肩膀往后缩了缩。然后弯腰,开始收碗。

      那天晚上,凤隐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反复回放那四个字——“本座有徒弟。”师尊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来着?他想不起来。他只记得师尊转身的背影,和那句轻飘飘的“送客”。但这就够了。师尊当着别人的面承认了他。这是三个月来,他收到的最好的东西。

      他抱着被子,把脸埋进去。如果师尊肯承认他,那他是不是可以再贪心一点?再多要一点点?

      他不知道的是,隔着一道院墙,他的师尊正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刚添了一道新伤——白天沈流渊靠近凤隐时,袖中暗藏了一道试探性的灵力暗劲。那股暗劲被顾清寒不动声色地截了下来,反弹回沈流渊自己身上。所以沈流渊走的时候,右手的袖口微微在抖。所以他说会再来的——他不甘心,他没试出那个小徒弟的底细,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了回来。他甚至不知道是谁挡的。

      顾清寒将袖口放下,遮住那道新伤。他不需要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那个孩子。他只想让那孩子安安稳稳地长大,不被这些暗处的东西碰到。哪怕那孩子永远不知道,这些伤是替他受的。

      几天后,凤隐出了趟门。

      管事让他下山采买。这是凤隐进师门后第一次下山。他背着竹篓走在山道上,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肩膀上,暖洋洋的。他心情不错。师尊承认他了。他要好好干活,好好练功。总有一天,他能成为师尊真正的徒弟,配得上那个称呼。

      山道上迎面走来两个人。一个穿灰色道袍,一个穿靛蓝劲装,腰间佩剑。看衣着气度,像是别派的修士。凤隐侧身让路,那两人却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小兄弟,”灰袍道人笑眯眯地看着他,“问你个事。”

      凤隐点头。

      “你是这山上的弟子?”

      凤隐想了想,点头。

      “那你知道顾清寒顾仙尊住在哪个峰吗?我们是来求师的。”

      又是求师的。凤隐皱眉:“师尊不收徒。”

      “师尊?”灰袍道人眉毛一挑,上下打量他,“你是顾仙尊的徒弟?”

      凤隐挺直腰板:“是。”

      两个修士对视一眼。灰袍道人忽然笑了,笑声在山道上回荡,惊起几只飞鸟。他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指着凤隐,对他同伴说:“他说他是顾仙尊的徒弟?你看他这身衣裳,还不如山下农户家的孩子穿得体面。背篓里装的什么?萝卜?白菜?顾仙尊的徒弟,在山下买萝卜?”

      靛蓝劲装也笑了:“这年头,什么人都敢往脸上贴金了。”

      凤隐攥紧竹篓的肩带,指甲抠进竹篾缝里,脸涨得通红:“我真的是——”“行了,”灰袍道人摆摆手,笑容还在嘴角挂着,语气像在打发一个不懂事的小乞丐,“我们上山了,没空跟你磨嘴皮子。”他从袖子里掏出半块碎银子,随手丢在凤隐脚边,“喏,买糖吃去吧。”

      两人绕过他往山上走去,笑声还在山道上回荡。凤隐站在山道上,低头看着脚边那块碎银。阳光照在银子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的眼眶红了。他不是要钱。他只是想让他们知道,他是师尊的徒弟。但他们不信。因为他们觉得,顾仙尊的徒弟不可能是这副模样。

      凤隐蹲下,把碎银子捡起来,放在路边一块干净的石头上。他没有拿。他背好竹篓,继续下山。一路上,他都在想:他们说得对吗?我是不是真的不像师尊的徒弟?我穿的是旧衣裳,买的是萝卜白菜,连一套完整的剑招都练不出来。我是不是真的……不配?

      他加快脚步,想早点回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早点回去。也许是因为山上只有一个人承认过他。那个人只说了一次,四个字。但那四个字,够他撑很久。

      几天后,一个消息在门派里传开了。

      凤隐那天照常在练功坪上练剑。还是那根木棍,还是那套歪歪扭扭的剑招。但比前几天好了些——他把《归元心法》看懂了前两页,丹田里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气感。那一丝气感让他挥剑时不再那么飘,至少木棍的轨迹能勉强对上书上的图示。虽然还是不好看,但不再像耍猴了。

      他正练到第七招,忽然听到旁边两个师兄在说话。

      “听说了吗?沈流渊没走。”

      “没走?顾仙尊不是让他走了吗?”

      “他下山后在镇上客栈住下了。说是不拜入顾仙尊门下绝不离开。一天上山三次,次次被拦在门外。换别人早走了,这人脸皮也是真厚。”

      “人家那叫诚心。说不定顾仙尊会被打动呢。”

      凤隐的木棍停住了。沈流渊没有走。那个人说要再来,真的没有走。他住在山下,每天上山三次。比他有毅力,比他出身好,比他会说话。

      凤隐垂下木棍,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沈流渊那件月白色的锦袍,想起他那柄镶满宝石的剑,想起他坐在师尊对面侃侃而谈的模样。那个人那么耀眼,像一颗被捧在掌心的明珠。而他呢?他是雪地里捡来的野草。明珠和野草,哪个更值得被留下?

      他握紧木棍,继续练剑。但第八招的起手式怎么都摆不对,木棍在手里抖个不停。

      他忽然意识到,从六岁到十六岁,再到更久以后——他怕的事只有一件:师尊身边有别人。从小到大,从生到死。他什么都不怕,只怕这个。

      秋意渐深,山里的夜一天比一天凉。

      凤隐在师尊院门外扫落叶的时候,看到一个管事模样的人领着沈流渊往里走。沈流渊换了一身素色衣裳,收敛了许多,低头敛目,步履恭谨。路过凤隐身边时,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管事说沈家送了一样东西来,顾仙尊破例让他进去了。

      凤隐握着扫帚站在原地,看着沈流渊的背影消失在师尊院门里。

      秋风卷着落叶从他脚边滚过去。他把扫帚攥得越来越紧,指节发白。然后弯腰,继续扫地。一片。两片。三片。他一直扫到天黑。那扇院门,没有为他打开。

      他不知道的是,沈流渊被叫进去,是因为沈家动用了一件信物——万年前顾清寒欠过沈家老祖一个人情。沈家拿这个人情来换一个机会。顾清寒还了这个人情。他收下了沈流渊递来的拜帖,说了一句:“可以来听道。但本座不收你。”

      沈流渊大喜过望。能来听道,就是能进门。能进门,就有机会。他想:那个小崽子不过是占了个徒弟的名分。顾仙尊迟早会发现,谁更值得。

      凤隐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沈流渊进去了,他没有。他只知道,那道门里,正在发生他不知道的事。

      那天晚饭,凤隐做了一桌子菜。比平时多两道,摆得比平时更整齐。他把饭菜端到师尊院门口,没有进去。他让管事送进去。管事问他怎么了,他说:“今晚厨房忙,我走不开。”他撒谎了。他只是不想在师尊面前哭出来。

      他蹲在厨房门口,手里捧着师尊今晚剩的半碗饭,往嘴里扒。扒了两口,扒不下去了。他把碗放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夜风穿堂而过。远处师尊的院子里亮着灯。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还坐在师尊对面,不知道师尊是不是也会对他说“可以来听道”。他只知道,他好怕。怕到连去问一句“师尊,我还是你徒弟吗”都不敢。

      月光还是那么冷。院子还是那么空。

      深夜里,一道白影无声落在东院厨房外。

      顾清寒站在阴影里,看着蹲在厨房门口的那个小小身影。那孩子睡着了。抱着膝盖,脚边是一只碗,碗里是吃了一半的剩饭。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人遗弃在雪地里的小兽。

      他看了很久。

      然后解下自己的外袍,覆在那孩子身上。白色的衣袍带着清淡的冷香,将凤隐整个人裹住。凤隐在睡梦中本能地缩了缩,把脸埋进那片白色里,蜷紧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些。

      顾清寒直起身,静静立了片刻。月光照在他身上——外袍之下,里衣腰侧的位置,正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那是傍晚沈流渊进门时,沈家那件信物上附着的暗劲,被他尽数挡下后留下的。伤口还在渗血,他却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无声地消失在夜色里。

      凤隐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给他盖了件衣裳。那衣裳上有师尊的味道。

      ---

      【第三章完】

      【下章预告】
      凤隐第一次出任务,差点死在妖兽爪下。他咬牙自己上药,在伤口撕裂的剧痛中沉沉睡去。次日醒来,伤口却凭空消失了。他以为是自己运气好。他不知道,百里之外有人正对着铜镜,把后背那道一模一样的伤口,一点一点缠上绷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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