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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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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他的师尊不教他
凤隐在东院住了三个月。
没有人叫他“师弟”,没有人叫他“师兄”,更没有人叫他“徒弟”。杂役房的管事叫他“那个谁”,送菜的伙夫叫他“小孩”,偶尔有师兄路过东院门口,连招呼都不打,只当这院子里没有活人。
他的师尊,三个月里只来过两次。一次是路过,脚步没停。一次是来拿东西——凤隐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看到师尊进了隔壁的杂物间,不到一盏茶就走了。出门时扫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凤隐攥着扫帚站在院子里,等那抹白色消失,才继续扫地。他已经习惯了。或者说,他正在努力习惯。
每天卯时不到就起床。先劈柴——劈够一天用的柴火。然后是挑水,水井离东院半里地,他一趟一趟地挑。六岁的肩膀挑不起满桶,就挑半桶。管事来看过一次,皱着眉说他挑得太少,他第二天就改挑大半桶。肩膀磨破了,垫块布继续挑。垫布被血粘在肩膀上,晚上往下撕的时候,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有叫。没有人会听。
劈完柴挑完水,开始做饭。师尊的早饭要辰时送到,不能早,早了会凉。不能晚,晚了师尊会出门。他摸不准师尊的作息,就每天卯时三刻开始做,做到辰时,保证饭菜出锅时刚好是师尊起身的时候。他学聪明了——每次放盐之前先尝一尝,不敢再被说“咸”。
但师尊再也没评价过他的饭菜。好吃。难吃。师尊一个字都没再说过。凤隐每次收碗的时候,都会偷偷看碗里剩了多少。有时候剩得多,他就想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好吃。有时候吃得干净,他就在心里悄悄高兴一整天。
那天早上,凤隐端着早饭往师尊的院子走。走到半路,迎面撞上一个师兄。师兄走得急,肩膀撞上他的托盘。“哐当”一声,粥碗翻了,滚烫的米粥泼了他一手背。托盘也歪了,两碟小菜洒了一地。
“长没长眼睛?!”师兄先发了火。看清是他,愣了一瞬,然后嘴角浮起一个说不清什么意味的笑,“哦,你啊。那正好。反正顾仙尊也不见得会吃。”
凤隐没有抬头。他蹲在地上,把碎碗片一块一块捡起来。手背上的烫伤已经起了水泡,他像没看见一样。
师兄走了。凤隐端着只剩半碗粥的托盘,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厨房,重新做。切菜,烧火,熬粥。手背上的水泡被锅铲柄磨破了,渗出透明的液体,他“嘶”了一声,把那只手挪开,换了只手继续炒。他怕师尊等久了。但他更怕师尊不吃。
那天他晚了半个时辰。
他把饭菜端到师尊面前时,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骂——师尊从来不骂他。是因为他知道,晚了就是错了,错了师尊也不会说。师尊会什么都不说,然后起身走。那比骂他更让他难受。
顾清寒看了一眼托盘,又看了一眼他的手。
凤隐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但晚了。顾清寒的目光在他手背上停了一瞬。那一瞬短得像刀刃上闪过的寒光,短到凤隐自己都怀疑是不是看错了。然后那道目光移开了。
“放着。”
凤隐把托盘放下。站了一会儿,等师尊说点什么。师尊什么都没说。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一声极淡的——“烫伤药在药房第三个抽屉。”
凤隐愣住,回头。顾清寒已经端起了茶盏,垂着眼睫,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谢师尊。”
没有回应。凤隐退出去,把门带上,靠在门外站了好久。低头看自己的手背,水泡破了,红了一片,边缘开始泛白。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那种“我是不是想多了”的笑。但心里有个角落,悄悄把那句话收好了。
他不知道,门内。顾清寒放下茶盏,手微微一顿。手背上,同一个位置,烫伤正一寸一寸地从皮肤底下浮出来。
他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将那股灼痛,连茶一起咽了下去。
那天下午,凤隐劈柴的时候听到两个杂役在院墙外聊天。
“听说了吗?上回顾仙尊下山,顺手收拾了青冥宗三个长老。”
“三个?不是四个吗?”
“四个也行。反正对顾仙尊来说,三和四有区别吗?”
“也是。毕竟是第一人。你说顾仙尊那么厉害,他徒弟怎么……”
话没说完。另一个人“嘘”了一声。凤隐听懂了那句没说完的话。他徒弟怎么这么废物。凤隐把手里的柴火放下,站起身,走到井边。水面上映着他的脸——又瘦又小,头发乱蓬蓬的,衣服是杂役的旧衣裳改的,袖口长出一截,裤腿也长出一截。像个没人要的小叫花子。他想:他们说得对。
但他不甘心。
那天晚上,凤隐翻开了那本管事送来的功法册子。薄薄一本,封面上写着《归元心法》。他翻开第一页,每个字都认识——在村里时他娘教他认过字。但连起来就看不懂了。
什么叫“气沉丹田”?丹田在哪儿?什么叫“运转周天”?周天是几天?什么叫“引气入体”?气要怎么引?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天快亮,也没读明白半页。他合上书,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蠢。不是师尊不教,是自己太笨了。这么笨的人,确实不值得教。
他不知道,窗外有个人站了很久。那人看着他翻开书,看着他皱眉,看着他咬笔杆,看着他把书合上趴在桌上。然后,那人抬手,极轻极轻地,在窗框上叩了一下。凤隐猛地抬头。“谁?”没有人。窗外只有月光,和一地碎银似的清辉。
但桌上多了几样东西。一颗丹药,压在一张纸条上。纸条上四个字,字迹清瘦峻拔,像出鞘的剑——“丹田在脐下三寸。”
凤隐捧着纸条,手在抖。是师尊的字。他认得——管事那里有一份师尊手批的采购单,他见过。那种字体他见过一次就忘不了。他翻出那本《归元心法》,对照着那四个字重新翻看第一页。鸡鸣三遍,天色渐亮。他终于看懂了第一页。他把纸条贴在胸口,怕它丢了。其实那张纸已经被他手心的汗浸得微微发潮。
窗外,那抹白色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凤隐对着窗外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他不知道师尊有没有看到。他只是觉得,应该磕。
第二日清晨。凤隐照常劈柴、挑水、做饭。做完这些,他洗干净手和脸,换上一身干净衣裳——还是那身旧衣裳,但他叠得整齐,穿得端正。然后他迈出东院,向练功坪走去。
他要练剑。没有剑,就拿一根木棍。没有人教,就自己练。他照着那本册子上画的剑招,一招一招地比划。动作笨拙,姿势扭曲,引来不少师兄师姐侧目。
“哟,那个谁终于出来练功了?”
“自己练?顾仙尊怎么不亲自教?”
“哪有师尊亲自教的道理……不过话说回来,别的师尊至少会让大弟子代教。他的大师兄呢?噢,他哪有什么师兄,他连正经徒弟都不算。”
“可别这么说。人家可是顾仙尊亲自捡回来的。这得是多大的脸面。”
“捡回来的,又不是挑出来的。跟挑出来的能一样吗?”
笑声不大不小,刚好让凤隐听见。凤隐握着木棍,继续练剑。第一招。第二招。第三招。
剑招越练越乱,他的耳朵越来越红。但他没有停。只是把嘴唇咬得死紧,一遍一遍地重复那笨拙的招式。
“你看他练的那叫什么,跟耍猴似的。”
有人笑出了声。
凤隐的手在发抖。不是气得发抖——他没有资格生气。是那种被人戳中了最怕被人戳到的地方的抖。他们说得对,他不是挑出来的。是师尊路过雪地时顺手捡的。和捡一根柴火、一片落叶,没有区别。
他把木棍握紧,继续练。
忽然,有人在他身后停住了。
凤隐回头。对上一双桃花眼。那人一身靛蓝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柄剑鞘镶满宝石的长剑。他用剑鞘末端敲着掌心,看着凤隐,眼里带着笑——但那个笑,不像善意。
“你就是顾仙尊捡回来的那个?”
凤隐没说话。那人绕着他走了一圈,目光从他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来。像在看一件货物,在估量一件东西的价值。“也不怎么样嘛。”那人笑了一声,“我还以为顾仙尊捡了个什么宝贝回来。原来就是个……嗯,普通孩子。”
“我叫沈流渊。”那人把剑鞘抵在地上,凑近了看他,笑出两颗虎牙,看起来又倨傲又漂亮,“说不定以后,我得叫你师弟。所以提前来看看你。”
凤隐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意思?什么叫以后得叫他师弟?
“我父亲是青冥宗宗主,”沈流渊把剑扛在肩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他跟顾仙尊有些交情,正托人说情,想让我拜入仙尊门下。顾仙尊还没答应——不过没关系,我爹说了,迟早的事。”
凤隐木着脸没有说话。手指把木棍攥出了裂纹。
沈流渊好像没看到他的反应,拍了拍他肩膀,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我问你个事——你师尊真的长那么好看?我听人说,见过他的都移不开眼。你天天在他跟前,是不是……”
凤隐退后一步,避开他的手。
沈流渊一愣,随即笑得更深:“哟,护主呢?”
凤隐转身就走,手里的木棍攥得死紧,指节发白。身后传来沈流渊懒洋洋的声音:“别走啊,咱们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说不定你师尊更喜欢我这个新徒弟呢——我可不会劈柴做饭,我只会讨人欢心。”
凤隐的脚步骤停。
他背对着沈流渊,站着。站在练功坪中央,站在那些师兄师姐的目光里。肩膀在抖,但他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扑上去打那个人。然后呢?打赢了,被赶走。打输了,被笑话。他打不赢。他连一套剑招都练不好。他打不赢。
他加快脚步,把那句话甩在身后。
回到东院,凤隐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他摊开手掌,掌心里是那张纸条——“丹田在脐下三寸”。他把纸条贴在胸口,大口大口喘气,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一块浮木。
不是宝贝。师尊捡他回来,不是因为他是宝贝。但是……师尊给他送了纸条。师尊说了烫伤药在哪。师尊会在他练功的时候……
他不知道那是偷看还是刚好路过。他不敢往好了想。他只是捏着那张纸条,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衡量。一边是所有人都说他不过是捡来的废物,一边是那张纸条。他分不清哪个是更真实的师尊。或者说,他不知道哪一个师尊才属于他。
那天傍晚,凤隐去送晚饭。菜两碟,汤一碗,饭半碗。他记得师尊饭量不大,每次只吃半碗。他端着托盘走到院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沈家那孩子资质确实不错。宗主想问问您的意思。”
“没兴趣。”
“可是——”
“本座说没兴趣。”
凤隐站在院门外,端着托盘,没有动。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着托盘中摆得整整齐齐的碗筷,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师尊不是不喜欢徒弟。是不喜欢有人靠近。可为什么要捡他回来呢?六岁那年,雪地里的那个“跟上”,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不敢问。他怕问出来的答案,不是他想听的那个。
夜色沉下来。
顾清寒的寝殿里没有点灯。他坐在黑暗中,手里捏着一枚白子。面前是一盘残局。棋局上黑白交错,错综复杂,其中一角密密麻麻布满了旁人看不懂的变数。白子落下——没有声音,只有玉石棋子碰触棋盘时极细微的轻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烫伤的痕迹已经褪了。他伸手,指尖擦过烛芯,一缕微弱的火苗窜起来,又被窗外灌进来的风扑灭。
手背的烫伤好了。但手腕内侧新添了一道剑伤——他刚才试了一下那孩子白天练的剑招,故意撤了护体灵力,用肉身去接自己的一剑。他想看看那招的破绽在哪儿。伤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他熟练地上药、包扎、放下袖子。动作在黑暗中完成,不必点灯——这些事他做了一万多年,早就习惯了。
只是偶尔,偶尔他会想起白天那孩子蹲在院子里,笨拙地挥着木棍的模样。动作错得离谱,姿势歪歪扭扭,被那么多人笑话,耳朵红透了。但没有停。那孩子从来没有停过。
顾清寒将一枚白子轻轻扣在棋盘上。啪嗒。声音很轻,轻到可以被忽略。
“……还行。”
没有人听到这句话。
窗外,东院的灯也还亮着。隔着几重院落,他望见那一豆灯火在秋夜里摇摇晃晃,明灭不定,却不曾熄灭。凤隐大概又在翻那本功法了。顾清寒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袖口遮住的地方,新伤叠着旧伤,像他守了一辈子的秘密,一层又一层。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又落回棋盘上。白子一枚一枚落下。他在等。等那孩子看懂第二页,或者第三次受伤。到时候,他还会去。只是不会让任何人知道。包括那个孩子。
也包括他自己。
这一夜,师徒二人隔着几重院落,各自无眠。
一个在想着“师尊到底有没有一点点在意我”。
另一个在想着“今天那招的起手式,得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