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第一章 ...
-
第一章雪地里的孩子
凤隐六岁那年,雪下得很大。
他跪在雪地里,膝盖冻得没了知觉。面前是一具凉透的尸体——他娘。三天前还活着,会摸他头,会把仅剩的半块饼塞进他手里。现在僵了,眼窝凹陷,嘴唇发紫。凤隐没有哭,他已经哭不出来了。他只是跪着,等自己冻死。
远处传来踩雪声。
凤隐抬起头。
他先看到的是一袭白衣。雪落在白衣上,竟分不清哪个是雪,哪个是衣。再往上看,是下巴——一道冷淡得近乎刻薄的弧线。然后是一双眼睛,瞳色极淡,像冬天结冰的湖面。
那人从他的尸体旁走过。
不是他娘——娘死了。是从他身边走过。眼神越过他,越过他娘,越过这片雪地,仿佛他们和那些枯枝、碎石、冻死的野草一样,是风景里不需要被注意的东西。
“求你。”
凤隐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嗓子干得像含了刀片。但他还是抓住了那片衣角。白得一尘不染的衣角,被他脏兮兮的手攥住。那人停住了。
凤隐仰起头,望着那双淡色的眼睛,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你……真好看。”
这是他这辈子,对这个人说的第一句话。
那人垂下眼看那只攥住自己衣角的手。凤隐的手指冻得发紫,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背上还有冻疮裂开渗出的血。那些脏污沾在那片纯白上,刺眼得像雪地上的血迹。那人没有甩开。但也没有弯腰。他只是站在风雪里,像一柄没入雪中的剑。
“你想跟我走?”
声音很淡,像这天气一样冷。凤隐点头。那人看了他很久,久到凤隐以为自己已经冻死了。
“麻烦。”
那人转身,继续向前走。凤隐的心沉下去,沉到底,沉到比雪地还冷的地方。然后他听到那人在风雪里丢下两个字——“跟上。”
---
凤隐没有跟丢。
他拖着冻僵的腿,踩着那人留在雪地上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走。他不知道要去哪,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等着他的是什么。他只知道,在所有人都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这个连正眼都没给他的人,让他跟着。
走了很久。
久到凤隐失去意识,又醒过来,又失去意识。每一次他倒下去,都以为自己再也起不来了。但每一次他都爬起来了。因为他怕。怕自己倒下后,那个人不会回头,不会等他。
事实上,那个人确实没有回头。
凤隐咬着牙,在雪地里往前爬。雪灌进领口,灌进袖口,化在皮肤上,再结成冰。他的手指已经完全不能动了,他就用膝盖往前蹭。他的膝盖也破了,血把雪染成粉色,又被新雪盖住。他一直看着那个白色背影,一直看着。他怕一眨眼,那背影就消失在风雪里,像一场梦。
没消失。
那个背影一直在。不快不慢。恰好是他用尽全力刚好能跟着的距离。凤隐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那个人故意放慢了脚步。他更愿意相信是巧合。
后来凤隐昏过去了。昏过去之前,他看到的是那抹白色停住了。
那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
凤隐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间小屋子里。
屋子很小,一张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碗冷掉的粥,还有一套叠得整齐的衣裳。衣裳是旧的,粗布,洗得发白,但干净。凤隐捧着碗喝粥的时候,有人推门进来。不是那个人。是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
“醒了?跟我来。”
凤隐跟在他身后,穿过几道回廊,踩过几处青石板。他这才发现自己到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地方——大到让他晕眩。楼阁层叠,云雾缭绕。有人在练剑,有人在打坐,有人从天上飞过去。凤隐不敢多看。他低着头,踩着自己的影子,紧跟在管事身后。
“仙尊说了,”管事一边走一边说,语气不咸不淡,“把你安排在东院。以后你就住那里。”
凤隐愣住:“……仙尊?”
管事的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古怪:“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捡你回来那位,是顾清寒顾仙尊。修仙界第一人。多少世家子弟排着队想拜入他门下,他一个都没看上。”
凤隐脑海里浮现出那张冷淡的脸,和那句“麻烦”。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最终只问出一句:“那我该叫他什么?”
管事的停下脚步,用耐人寻味的眼神看着他。“你说呢?他把你带回来,你说该叫什么?”
“……师尊?”
管事没有接话。只是转身继续走,丢下一句:“别想太多。仙尊带回来的人不止你一个,能留下来的,屈指可数。”
凤隐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跟在后面,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师尊。这个称呼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舌头打结,却也在心口烫出了一个印记。他有师尊了。那个好看得像神仙一样的人,是他的师尊。
---
管事把他带到一个叫东院的地方。说是院,其实只是个破落的小院子,院墙上的青砖缺了好几块,角落里堆着枯黄的落叶。
“这里以后就是你住的地方。”
凤隐看着那破旧的屋舍,点了点头。
“仙尊住在哪儿?”他问。管事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孩子。“不该问的别问。仙尊的行踪不是你该打听的。你的活从明天开始。”
“什么活?”
“劈柴。挑水。做饭。洗衣。洒扫。”管事的掰着手指头数,“这院子里的杂活,以后全归你做。做完了再去练功。功法到时候会有人给你送来。”
凤隐愣住了。劈柴?挑水?做饭?洗衣?他不是来当徒弟的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想起那张冷淡的脸,又闭上了。他怕。怕说了不该说的话,会被赶走。怕回到那片雪地里,跪在娘的尸体旁,等死。
“明白了。”他说。
管事的走了。凤隐一个人站在破院子里,秋风卷着落叶从他脚边滚过去。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远处的山峰上隐隐有剑气破空的声音。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然后弯下腰,开始捡地上的落叶。
远处传来两个杂役弟子的交谈声。
“听说了吗?师尊又带回来一个徒弟。”
“第几个了?上回那个待了没半年就被打发走了。这个能待多久?”
“谁知道呢。那小崽子才六岁,能干什么?”
“六岁?啧,当徒弟还是当仆人呢。我听说连名字都没给起,就扔在东院了。”
“那就不是当徒弟的命。”
凤隐把落叶拢到墙角,假装什么也没听见。但他攥扫帚的手,指节发白。不是当徒弟的命。他看着自己冻疮还没好的双手,想起管事那句“你的活从明天开始”,想起那张连看都没看自己一眼的脸。他忽然觉得,这个师尊,和他想象中的师尊,好像不太一样。
但他还是留下来了。因为他没有地方可去。因为那个人的白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唯一一点干净的东西。
---
凤隐没想到,当晚就见到了师尊。
他端着饭走进院子的时候,看到那道白色身影正站在院中。月光照在他身上,白衣泛着淡淡的光,黑发散在肩上,发尾被夜风轻轻撩动。凤隐捧着托盘站在原地,一时竟不敢上前。
“端过来。”
声音还是那么冷。凤隐把饭菜端到院中的石桌上,摆好碗筷。他做得认真,筷子摆在右手边,碗放在正中央,汤碗不能太满,菜碟不能太偏——这些是他下午从管事的那里学的。三菜一汤,还算像样。
顾清寒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放下了。
没说话。
他站起身,转身往里走。白色衣摆拂过石凳边缘,带走一阵极淡的冷香。从头到尾,没有看凤隐一眼。
凤隐看着那盘几乎没动的菜,喉头滚了一下。“师尊,”他鼓起勇气开口,“是不是……不好吃?”
那道白色身影停在廊下。
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字。
“咸。”
脚步声渐渐远去,留下凤隐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庭院里,低头看着石桌上那盘被评价为“咸”的菜。
他端起那盘菜,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咸得发苦。他在厨房忙了两个时辰,被烟熏得睁不开眼,切菜切到手指,烧火被烫了手腕。他只有六岁,灶台都要踩着凳子才够得到。可他换来的是一个字——咸。
眼泪忽然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石桌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菜太咸?是因为师尊没有看他?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从此以后,这样的日子还有很长很长?
他擦了把眼泪,坐下来,拿起师尊用过的那双筷子。就着那盘咸得发苦的菜,把师尊碗里剩下的半碗饭,一口一口吃完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是觉得,那是师尊碰过的。是这世间唯一与他有了一点点关联的东西。
月光很冷。院子很空。凤隐把空碗收进托盘里,把筷子摆好。明天,他还要早起。劈柴,烧水,做饭。然后等着师尊放下筷子,说那句话——或者,什么都不说。
---
夜色深处,一道白影无声落地。
顾清寒站在檐角的阴影里,垂眸看着廊下。那孩子坐在门槛上,捧着他的碗,把他的剩饭吃完了。吃得一粒不剩。吃完后,那孩子抬头看了看他房间的方向。然后低下头,极轻极轻地,把脸埋进了那只空碗里。肩膀在抖。没有出声。
顾清寒收回目光,转身没入黑暗。
他回到房中,关上门,站在原地。很久。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仍是万年不变的淡漠。没有人看得出来,没有人能从他这张脸上读出一丝一毫的情绪。
只是他经过桌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桌上放着一本手札,摊开,翻到一页。旁边搁着笔,墨迹尚新。
那页纸上,只写了一行字——
“……菜做咸了。”
他看了那行字一眼,抬手合上手札,把那一丝无人可见的笑意和无人可说的温热,一并合进了书页里。
窗外夜风穿过庭院。那个孩子还在月光下,捧着空碗,以为自己是这世间最不被需要的人。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
【第一章完】
【下章预告】
凤隐以为自己要做的只是劈柴做饭。他不知道,真正让他后悔留下来的事,还在后面。他也不知道,有人正在替他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