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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咸 师尊这次闭 ...

  •   师尊这次闭关的时间比以往都长。

      凤隐每天早上把饭菜放在寝殿门口的石阶上,傍晚去收。碗里的饭菜有时候少了一半,有时候全吃完了,有时候几乎没动。他渐渐摸出了一条规律:饭菜吃完的日子,师尊出关后的脸色会好一些,走路时袖中的手指不会抖得那么明显;饭菜没怎么动的日子,师尊第二天甚至连寝殿的门都不会开。不是不想吃——谢泠川说,是旧伤发作时疼得起不来,怕端碗的手抖会被看出来。

      那天傍晚,凤隐去收碗。石阶上的托盘里,饭菜几乎原封不动。他蹲下来看着那碗冷透了的粥和旁边两碟没怎么动过的菜,蹲了很久。师兄在丹房配药,隔着窗户看到了这一幕,没有说话。第二天早上,凤隐把饭菜放在师尊门口,加了些谢泠川新配的温补药材在粥里,又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垫在食盒底下。师尊不让任何人进殿,那天殿门又紧闭了一整天,但到傍晚收碗时饭菜被吃完了。凤隐端着空碗往回走,经过丹房时谢泠川正在捣药,他没有抬头,只是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他们师门的人都不说破。

      凤隐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座山上做过多少顿饭了。从六岁踩着板凳才能够到灶台算起,劈柴、生火、淘米、切菜,到如今刀工利落得能切出细如发丝的姜丝,他做了整整十年。这十年里师尊从来没有夸过他做得好吃,也从来没有说过难吃。师尊对饭菜的评价永远只有一个动作——吃完,或者放下筷子走人。

      他最怕的是放下筷子。

      今天做的是清炒藕片、笋尖肉丝、一碗冬瓜排骨汤。藕片切得厚薄均匀,笋尖是早上新挖的,排骨是他天没亮就去山下村落里换来的——用后山竹林里挖的几根冬笋,跟村口卖肉的张屠夫换了两根肋排。师尊对吃食从无要求,但凤隐发现师尊偶尔会多夹一筷子的菜,都是口味清淡的。藕片,笋尖,冬瓜。他记在心里,以后这几样就轮着做。

      酉时三刻,他把饭菜端到师尊寝殿门口。殿门虚掩,门缝里透出极淡的银光。他正要敲门,门从里面被推开了。师尊披着外袍站在门口,银白长发没有束冠,散在肩头,发尾有些凌乱。刚出关,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些,但眉眼间那股倦怠散漫的神态和往常一模一样。

      “端进来。”

      凤隐端着托盘跟进去。寝殿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药味,寒玉榻上的枕巾还没来得及整理,有一角垂在榻沿。他把饭菜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摆好碗筷,退到一旁。师尊没有立刻动筷,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藕片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又夹了一筷子笋尖。再然后是排骨。汤也喝了两口。凤隐站在旁边,看着师尊吃饭,悬了一整天的心慢慢落回原处。这次没有放下筷子。

      “师尊,今天的菜咸淡合适吗。”

      师尊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夹菜。过了片刻才开口,语气很淡,和平时说“今天加练一个时辰”没什么两样:“尚可。”

      凤隐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他端着空托盘退出寝殿,在回廊上一路小跑到丹房,差点撞上正端着一碗热粥从里面出来的谢泠川。

      “师兄,师尊今天吃了三碗饭。”

      谢泠川把粥碗往他手里一放:“这碗也是师尊的。刚熬的茯苓粥,给他端过去。”顿了顿,“你做的饭菜师尊从来都是吃完的。只是有些时候你不知道。”

      凤隐想说他都知道——每一次师尊放下筷子的动作他都记得,哪一次藕片只吃了一片,哪一次排骨剩了三块,哪一次汤一口没喝。但他没有说。只是接过粥碗,又往师尊寝殿跑。跑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他只知道师尊每次闭关后吃什么,但他从来不知道师尊在闭关期间吃什么——准确地说,师兄不让他去送饭的时候,师尊在里面靠什么维持。那些天师尊连碗粥都没动过,不是不想吃,是痛得连起身都做不到。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下去,重新推开师尊寝殿的门。

      那天晚上凤隐回到自己的木屋——正式入门后,他在山谷竹林里有了自己的住处,离师兄的山居庭院一盏茶的工夫,推开窗就能看到瀑布。他把今天师尊夹菜的顺序在心里过了一遍,摸黑在枕边的小本子上记了一笔:“藕片——第一筷,笋尖——第二筷,排骨——吃了三块,汤喝了两口。”本子已经记了大半本,密密麻麻全是师尊的口味。哪天多吃了什么,哪天少吃了什么,哪天闭关前最后一道菜是什么,哪天出关后第一口吃的是什么。有些页被反复翻过,边角起了毛,最新的一页墨迹还没干。

      他吹灭油灯,躺在床上。窗外瀑布的轰鸣声被夜风拉得又低又长,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落在床头那柄归鸣剑上。他想起今天师尊夹藕片时手腕似乎比平时更轻了些,筷子没有碰到碗沿——师尊吃饭一向干净,连碗边都不会沾。那是旧伤还在疼。他闭上眼睛,把本子压在枕头底下,压得实实的。

      十年后,当凤隐在忘川的白骨上刻下那些回忆时,有一段是这样写的:

      “师尊每次从浊界裂缝归来,都会失去味觉。不是几天,是数月,有时是数年。最长的一次,整整十年。他不知道我发现了。我也从来没问过他。那些咸了淡了焦了糊了的饭菜,他全部吃完了。一粒米都没有剩下。他嚼的时候太阳穴的青筋在跳——旧伤发作时咀嚼会牵动经脉,每一口都疼。但他还是吃了。十年。三千多顿饭。一句话都没说过。

      我曾经以为他放下筷子是因为我做的东西难吃。后来才知道,他放下筷子的那些天,不是不想吃——是旧伤发作时疼得起不来,怕端碗的手抖会被我看见。所以等我走了再吃,或者等明天伤口好些了再吃。有一次我折回去取落下的托盘,看到他把已经冷透的汤碗端起来慢慢喝完了。他的手在抖,汤洒了几滴在桌上。他擦掉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喝完。现在我宁愿自己不知道。因为知道了之后,那些咸了淡了焦了糊了的饭菜,都变成了我欠他的。”

      谢泠川也发现了一些事情。师尊闭关前三天滴水未进,出关后第一次用筷子时手指的关节微微发僵,那是强忍疼痛的后遗症。他没有告诉凤隐。只是在师尊出关后的第一天,默默把饭菜从日常的三菜一汤换成更清淡的粥和蒸蛋,再多加一味温补的药膳。师尊不会问为什么,他也不会说。

      第二天清晨,凤隐照常卯时去后山练剑。谢泠川已经站在枯树桩旁,赴雪剑横在膝上,石桌上茶已泡好。凤隐拔剑,使了一遍归元剑法前八式。第八式的三重剑影已经能同时出两道了,第三道还差一点。谢泠川没有点评剑法,只是在他收剑时把茶碗推过来。

      “今天师尊的早膳做了什么。”

      “小米粥,蒸南瓜,一碟酱萝卜。南瓜是昨天在山下换的,酱萝卜是我自己腌的。”

      “酱萝卜少放盐。师尊最近口味偏淡。”谢泠川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语气很平,“昨天那碟酱菜他没怎么动。不是不好吃——是咸了。”

      凤隐愣了一下。师兄昨天并没有进过师尊寝殿,送晚膳的是他,收碗的也是他。他不知道师兄是怎么知道师尊没怎么动酱菜的,但他没有问。师兄说的事情,永远都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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