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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师徒 清寒峰的雪 ...

  •   清寒峰的雪说下就下。凤隐在后山练完今日第五十遍归元剑法,收了剑往主峰走。路过师尊寝殿时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师尊这几日又在嗜睡,谢泠川说过,师尊休眠时殿外设有警示灵力,若非紧要大事,谁也不许靠近。

      他正打算绕道去丹房帮师兄整理药材,忽然听到山脚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嗡鸣。那是护山结界被外力触动的声音。凤隐握紧归鸣剑,快步走到崖边往下看——三道陌生的灵力光柱正从山脚方向升起,来势汹汹,显然不是误入,是硬闯。

      “又来。”身后传来谢泠川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丝无奈,“今年第三拨了。”

      “师兄,那些人——”

      “化神巅峰。三个都是。大概又是冲着山中灵脉来的。”谢泠川把手里那摞卷宗往腋下一夹,走到崖边往下看了一眼,然后回头看凤隐,“你去丹房帮我看着炉子。我去叫师尊。”

      “师尊不是在休眠吗。”

      “所以你去丹房。”谢泠川已经转身往主峰寝殿走了,步速比平时快了三成。

      凤隐没有去丹房。他站在崖边,看着山脚那三道光柱越来越近。护山结界是师尊随手布设的,化神巅峰全力冲击之下外层弱禁制已经开始松动。他握紧归鸣剑,心想如果那些人真的冲上来,他就拔剑——挡不住也要挡,总不能让师兄一个人扛。

      然后他听到了师尊的声音。不是从身后传来,是从头顶。极轻,极淡,带着刚被吵醒时特有的倦意和极度不耐。

      “扰人安睡,麻烦。”

      凤隐抬头。师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寝殿,正站在主峰最高处那块悬空的青石上。银白长发散在肩头,没有束冠,玄色中衣外只披了一件薄薄的外袍。山风灌进袍袖,猎猎作响。他甚至没有睁开眼,只是抬起右手,食指指尖朝山脚方向轻轻一点。

      一缕近乎透明的白气从指尖飘出,极细,极淡,比晨雾还轻,比炊烟还薄。凤隐见过师尊渡灵力,见过师尊修防护罩,但从没见过师尊真正出手。这是他第一次。那缕白气飘得很慢,像是被山风吹一吹就会散。但它没有散。

      山脚的三道光柱在那缕白气飘过去的同时,灭了。没有爆炸,没有惨叫,没有灵力对撞的轰鸣。只有一片极短暂的死寂,然后什么都消失了——灵力、气息、生命。三个化神巅峰的散修,连名字都没来得及报,连法宝都没来得及祭出,就这么从天地间被抹去了。不是被杀死,是被抹去。肉身、金丹、神魂,同时崩碎消散,连一丝残渣都没留下。凤隐站在崖边,手指抠着归鸣剑的剑鞘,指节泛白。化神巅峰,三个。在师尊面前连让师尊睁眼都不配。他想起那次在后山遇到铁爪狼,自己拼尽全力才能打死一头低阶妖兽。化神修士比铁爪狼高出不知道多少个层次,在师尊面前却连一粒尘埃都不如。那师尊替他挡的那些伤、渡的那些灵力、修的那些防护罩——是要把自己压得多低,才能把一个化神巅峰的境界降到能和一个筑基不到的徒弟平视的位置?

      青石上,师尊收回食指,掩着嘴打了个呵欠。动作很轻,带着刚被吵醒的慵懒和不耐烦。“泠川。”

      谢泠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青石下方。“弟子在。”

      “外层结界不必加固。再来扰我,一并消弭便是。加固结界太麻烦。”

      “是。”

      师尊转身往寝殿走。路过凤隐身边时脚步停了一瞬。凤隐抬头,师尊没有看他,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愣什么。练剑去。”凤隐应了一声,握着归鸣剑往后山跑。跑到半路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憋着气,现在才敢呼出来。

      傍晚,凤隐去丹房帮谢泠川整理灵草。师兄在核对卷宗,他蹲在药柜前把新采的草药按品级分类。丹房里只有炉火轻微的噼啪声和翻页的沙沙声。凤隐把一株赤灵芝放进最上层抽屉时忽然开口:“师兄,师尊今天出手了。”

      “嗯。化神巅峰,三个。”谢泠川翻过一页卷宗,没抬头,“你第一次见?”

      “第一次。”

      “以后还会见的。清寒峰每年总有几拨不长眼的散修来闯山。”谢泠川的语气和平时说“今天加练一个时辰”一样平淡,“不过师尊今天被吵醒,心情大约不好。方才去给他梳理头发的时候多花了一炷香才把寒气抚平。”

      凤隐回头。“师尊的头发有寒气?”

      “混沌侵蚀的后遗症。每次动怒或动用大量修为,寒气就会从体内往外渗,发丝会变得极冷极硬,不梳理开的话会影响经脉运转。”谢泠川终于从卷宗里抬起头,“你今天在后山练剑时有没有觉得师尊出手很可怕。”

      凤隐想了想。“……不是可怕。是觉得他很累。他连眼睛都没睁开,不是不屑,是困。那些人对我们来说是生死大敌,对他来说只是打扰他睡觉的麻烦。”

      谢泠川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意外,也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满意。“你能看出这个,比练成归元第八式更有用。”他把卷宗合上,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瓶刚炼好的温脉丹放进凤隐手里,“把这个送到师尊寝殿。搁在门口就行,不必进去。”

      凤隐接过药瓶。瓶身还残留着丹炉的余温。他知道这瓶丹是师兄今晚刚炼的,炉火烧了整整三个时辰,师兄眼睛都被烟熏红了。但他没有说破。师门的人都不说破。

      他捧着药瓶穿过回廊,走到师尊寝殿门口。殿门紧闭,门缝里透出极淡的银光,和上次师尊闭关时一模一样。他把药瓶放在石阶上,退后两步,对着殿门行了个礼。然后他轻声说:“师尊,药放在门口了。是师兄刚炼的温脉丹。”

      殿门里没有回应。但他看到门缝里的银光闪了一下。他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石门。他想起来师尊今天站在青石上被山风吹起散发的样子,挺拔清瘦,单薄得像一片能被风吹走的落叶。那片落叶刚才碾碎了三个化神巅峰。

      几天后的深夜,凤隐被一阵极其细微的灵力震荡惊醒。震荡来自后山方向——不是护山结界被触动,是别的什么。他抓起归鸣剑跑出东院,在回廊拐角差点撞上谢泠川。师兄已经穿戴整齐,赴雪剑挂在腰间,手里还提着一盏墨纸灯笼。

      “师兄,是不是有人闯山?”

      “不是。”谢泠川把灯笼塞进他手里,“是师尊在清缴魔界据点。今天下午魔界有一支探哨潜入了人间边境,师尊察觉后独自去了。他走的时候你在后山练剑,没让叫你。”

      “一个人?”

      “嗯。师尊清缴魔界从不带任何人。嫌麻烦——带上徒弟还要分心照拂。”

      凤隐攥紧归鸣剑剑柄。他想说“那师尊受伤了怎么办”,但他没问。因为师兄的表情告诉他——会受伤,而且每次都会。但师尊还是会去,一个人去,一个人扛,一个人回来。就像上次渡灵力给他之后擦掉嘴角的血说“别告诉他”。就像每次闭关都是为了让混沌侵蚀不扩散,却在出关第二天继续去修补防护罩。就像三界所有人都以为他从不保护徒弟,实际上他把徒弟护在了身后,一个人面对所有利刃。

      “师尊什么时候回来。”凤隐问。

      “不一定。有时候一个时辰,有时候一整夜。看魔界那边来了多少。”谢泠川走到崖边,望着远处云层下隐约翻涌的暗色魔气,“你回去睡吧,明天还要练剑。”

      凤隐没有回去睡。他搬了张矮凳坐在回廊上,把归鸣剑横在膝上,和谢泠川一起等。灯笼里的烛火被山风吹得摇摇晃晃,墨纸透出的光很暗,刚好照亮两个人脚下的青石板。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一道白影从云层中穿出,落在清寒峰主殿的悬空青石上。谢泠川站起来,提起灯笼往主殿走。凤隐跟在后面。走到殿门口时谢泠川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在外面等着。凤隐点头,站在殿门外。他听到里面传来极轻的对话声。

      “师尊,此番伤得如何。”

      “无碍。魔界一支探哨,为首的不过化神。已经清干净了。”师尊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淡。

      “弟子帮您处理伤口。”

      沉默了片刻。“……嗯。”

      凤隐靠在殿门外的石柱上。晨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清寒峰漫山遍野的竹林上。他听到殿内传来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血腥气。他低头看着自己虎口上的茧,那是练剑磨出来的。然后是师尊的声音,极轻,像是被晨风吹散的薄雾:“凤隐在外面?”

      “是。他在外面坐了一夜。”

      又是片刻沉默。“让他进来。”

      凤隐推门进去。师尊坐在寒玉榻沿,银白长发散在肩头,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后背的衣料被谢泠川掀起来,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暗青色纹路——那是混沌侵蚀留下的千年旧痕。在这些旧痕之上,是几道新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谢泠川正用温热的湿帕子轻轻擦拭伤口边缘,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

      “师尊。”凤隐的声音有点哑。

      顾清寒没有回头。“第八式练得如何。”

      凤隐愣了一下。师尊刚清缴完魔界据点,后背还在渗血,第一句问的不是自己的伤,是他的剑法。“……三重剑影已经能同时出两道了,第三道还在练。”

      “太慢。”顾清寒闭上眼睛,让谢泠川把药膏涂上伤口,“谢泠川在你这个年纪,已经能出四道剑影。不过你的基础比他差,起步比他晚,不必跟他比。按你自己的步调即可。”

      谢泠川涂药膏的手顿了一下。凤隐看到师兄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里的情绪。不是因为被师尊拿来比,是因为师尊说“按你自己的步调”。师尊从来不会说“你已经够好了”,但他会说“不必跟他比”。

      “……是。弟子知道了。”

      “知道了就回去练剑。我困了。”师尊说完打了个呵欠,往后靠在寒玉榻的靠背上,闭上眼睛。凤隐退出去,走到殿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师尊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缓,银白长发散在寒玉榻上。那几道刚涂了药膏的伤口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药泽。

      半个月后,谢泠川辞别师尊下山。他这次下山不是查沈家,而是去处理断锋阁积压的俗务——他不仅是天青仙门的大弟子,还是断锋阁的少阁主。父亲留下的门派有太多旧账需要打理,他已经拖得太久了。凤隐很舍不得,但他知道师兄必须得走。

      谢泠川出发前给凤隐留了张纸条:“归元第八式到第十式的要诀在册子上,自己先看。回来检查。”凤隐把纸条叠好放进床底的木盒里。这些纸条他已经攒了厚厚一沓——从第一张“丹田在脐下三寸”开始,到最近的“回来检查”。每一张都是师兄写的。字迹一模一样,清瘦峻拔,像出鞘的剑。

      师兄走后,凤隐每天卯时自己到后山练剑。没有人用剑鞘点他的后腰,没有人纠正他转身时肩膀会不会先绷紧,没有人把茶碗推到他面前说“休息”。但他还是按照师兄留下的要诀一遍一遍地练。有时候他会对着册子琢磨到深夜,遇到实在不懂的地方就跑去问管事。管事不懂剑法,但管事会说“你师兄以前也是这么琢磨的,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比别人教的记得更牢”。

      这天傍晚,凤隐去后山溪径洗菜。空山新雨后,溪水比平时急了些。他蹲在石墩上把菜叶一片一片洗干净,正要起身,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师尊正站在不远处的青石上。白衣胜雪,长发垂落,一双极淡的眼眸正看着他。师尊很少在这个时辰出现在后山。他平时不是在寝殿休眠就是在瀑布边打坐。

      “师尊?”凤隐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湿淋淋的菜叶。

      顾清寒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和平常没什么区别——冷淡,疏离,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然后他抬起手,把一样东西扔过来。凤隐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是一枚玉饰。很小,比铜钱大不了多少,通体温润,触手生温,正面刻着一个“凤”字,背面是一道极简的剑纹。没有镶宝石,没有鎏金纹饰,素净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师尊,这是?”

      “护身玉。可抵化神修士全力三击。”师尊的语气和平时说“今天吃面”一模一样,仿佛只是随手丢过来一块路边捡的石头,“戴着。”

      凤隐把玉饰攥在掌心。玉很暖,不像刚从师尊手里扔出来的,倒像是被人贴身放了很久。“师尊,这个是您做的吗。”

      “不是。以前得来的。放在抽屉里没用,给你。”师尊说完转身就走。

      凤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忽然发现师尊今天没有穿外袍。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头发也没有束冠,散在肩头被山风吹得有些凌乱。他刚才说“以前得来的”——可那枚玉饰是温的。师尊的手是凉的,他的抽屉里拿出来的东西不可能是温的。除非他攥在手里攥了很久。凤隐把玉饰挂上脖子,塞进衣领里。玉贴着胸口,温度一点一点渗进皮肤。

      过了几日,凤隐又被心魔缠上了。自从上次寒毒发作后,经脉深处偶尔会浮起一股隐痛,带着混沌侵蚀的残余寒气,入夜后便会在梦境里翻涌成心魔。他躺在东院的床上翻来覆去,身体被冷汗浸透,牙关咬得死紧,不敢出声——师尊在主峰,师兄不在,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但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他的师尊正坐在他屋顶上。

      山风呼啸,顾清寒披了件外袍坐在屋脊上,银白长发被风吹散,在月光下像一匹被揉碎的白练。他右手按在瓦片上,掌心涌出的仙力无声扩散成一张巨大的光膜,将整座后山笼罩其中。那些试图钻入凤隐体内的心魔被光膜挡在外面,疯狂地撞击着屏障,每撞一次,顾清寒的指尖就颤一下。心魔反噬的力量顺着光膜反推到他体内,和混沌侵蚀的旧伤叠在一起,在他的经脉里搅得天翻地覆。他面不改色,只是把左手攥紧,指节掐进掌心。从子时到卯时,整整三个时辰,直到天色渐明、心魔退散,他才收回手,无声落地,在晨雾中悄然退走。脚步比平时更轻——不是怕惊醒谁,是腿麻了,不想让任何人看出来。他在自己寝殿门口碰到谢泠川。

      “师尊。”谢泠川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看着师尊衣摆上沾着的夜露和瓦片上的青苔,“您昨晚没睡。”

      “睡了。刚起。”

      谢泠川没有拆穿。他只是把粥放在师尊桌上,然后从袖中取出一瓶新炼的温脉丹搁在旁边。顾清寒看了一眼那瓶丹,没有拿,也没有说不要。他只是端起粥喝了一口。

      “泠川,凤隐的心魔还会再犯。他体内的寒毒虽已祛了大半,混沌残余尚未清干净。下次心魔再来,不必等我——你也能镇压。”

      “弟子修为不够。”

      “够。你只是不敢。”顾清寒放下粥碗,“你是青年榜第一,寒汐十三式已练到第十一重。区区心魔,你弹指就能镇压。你只是怕伤到他。”

      谢泠川低下头。“……是。”

      “怕伤到他,那就练到不怕。剑客的剑从来不是只用来杀敌,更是用来护人。你现在还分不清杀敌和护人的力道,所以不敢出手。等你分清了,你就能替我。”

      谢泠川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端起粥碗出去。走到殿门口时,他听到师尊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不是不耐烦,不是责备,是那种——知道徒弟总有一天要替自己扛起来,却舍不得让他太早扛——的叹息。

      那天下午,凤隐从后山练剑回来,看到谢泠川一个人站在红枫林深处的衣冠冢前。赴雪剑没有出鞘,只是被师兄握在手里,剑鞘抵着地面。漫天红枫落在师兄肩头,他一动不动。凤隐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远远看着。师兄在对父亲说话,说什么他听不到。但他看到师兄放下剑,抬手摸了摸墓碑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谢”字——和他用过的旧食盒盖子上刻的那个一模一样。

      次日,凤隐去丹房整理药材。谢泠川在隔壁核对卷宗,忽然开口:“昨天深夜,师尊在你屋顶上坐了一夜。”

      凤隐手里的灵芝差点掉地上。“师尊他——”

      “镇压你的心魔。他没告诉你,也不必告诉你。只是以后你自己心里要有数——你每次心魔发作,师尊都会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坐着。他不说,是他的事。你知道,是你的事。”

      凤隐把灵芝放回抽屉。玉饰在胸口温温地发着热。他忽然想起师兄说过的话——“他不用是他的事。我放是我的事。我总不能让他觉得这山上没有人心疼他。”他把抽屉关上,隔着衣领摸了摸胸口那枚玉饰。然后他说:“师兄,你也是。你每次下山受伤回来也不说,师尊知道但不拆穿。你知道,是你的事。”

      谢泠川正提笔蘸墨,闻言笔尖在砚台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写字,没有抬头。“练剑去。”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有声。窗外瀑布轰鸣,枫叶无声飘落。整座清寒峰万籁俱寂,只有师徒三人的气息在竹林间缓缓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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