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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闭关
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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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元第八式的起手式,凤隐练了整整五天。
第八式和前七式完全不同。前七式是基础——劈、刺、挑、挡、转身、反击、连击。从第八式开始,归元剑法进入了另一种层次。不再是单招单式,而是将前七式的劲力融在一起,以腰为轴,以肩为引,在一瞬间同时爆发出多重剑影。起手式的动作本身不难,难的是劲力的收放——出剑时要快,收剑时要稳,快了收不住,慢了出不了多重剑影。凤隐每次都是刚开始转身那一下最快,但转到一半劲就散了,剑尖晃得像是风里的竹叶。
谢泠川站在枯树桩旁看了五天。到了第六天清晨,凤隐终于完整地使出了一遍起手式。转身,出剑,三道剑影在晨雾中一闪而逝,虽然没有书上画的那么清晰,但已经有了雏形。凤隐收剑,回头看谢泠川。谢泠川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赴雪剑从膝上拿起来,走到他面前。
“记住刚才那个感觉。第八式的关键在于收——不是收剑,是收劲。出剑用七分力,留三分在腰上。那三分不是省着不用,是留给对手——对手看到你出了全力就会立刻反击,但你腰上还有三分,他反击的时候你的第二波剑影已经到了。”他说完把赴雪剑拔出来,剑尖朝下,“看着。”
赴雪剑在他手里转了半圈,起手,转身,出剑。三道剑影同时出现在晨雾里,不是一闪而逝,而是凝在空中,清晰得像三道并列的月光。然后他收剑,三道剑影同时消散,雾气重新合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凤隐看着那三道剑影慢慢消失。“十二息之内打完前七式,再加第八式的三重剑影。师兄,你当年练了多久?”
“第八式?”谢泠川收剑入鞘,走回枯树桩旁端起茶碗,“半个月。我爹说我是天才,天才不需要夸,只需要加练。所以你不用急。你基础比我差,起步比我晚,但你有一个我没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不会用剑鞘磕你后腰的师兄。”谢泠川喝了一口茶,“我去爹那里。”
凤隐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师兄说的“我爹那里”,是红枫林深处那座插着锈剑的衣冠冢。
谢泠川把茶碗放在石桌上,提着赴雪剑往山谷深处走去。凤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红枫林的雾气里,忽然觉得师兄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常不太一样。不是感慨,是陈述。师兄从不抱怨他爹对他严厉,也从不标榜自己对师弟有多好。他只是陈述事实——他爹是那样教他的,他是这样教凤隐的。两代人,两种教法,同一种剑。
又过了几天。凤隐发现,师尊这几天没有来后山。
往常师尊每隔几日会到瀑布下的青石上打坐,一坐就是半天。那道白衣在瀑布边的青石上坐得笔直,雪白长发被水雾浸湿也不动一下,像一尊玉雕。凤隐练剑的间隙会偷偷看一眼,看到师尊还在,就觉得安心。但这一连好几天,青石上空荡荡的,只有水雾落在石面上凝成细密的水珠。
吃早饭的时候他忍不住问谢泠川:“师兄,师尊这几天去哪了?”
谢泠川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夹。“闭关。”
“闭关?师尊以前也闭关吗?”
“每年都会有几次。少则三五天,多则半月。习惯就好。”谢泠川的语气很平淡,和平时说“今天加练一个时辰”没什么两样。但凤隐注意到师兄放下筷子时手很轻,几乎没发出声响——那种刻意控制动作的轻,不是随意的轻。凤隐没有追问。师兄不想说的事,问也没用。他只是把这件事放在了心里的木盒子里,和那些纸条、食盒、竹签、剑穗放在一起。
可到了晚上,他一个人躺在东院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上次师尊从沈家宴席回来,袖口有一丝极淡的血腥味。他想起师尊渡灵力给他驱寒毒那天,手覆在他后心整整一个时辰。他想起师尊走的时候脚步很稳,比平时轻——不是轻松,是那种把身体重量刻意放轻、怕被人听出脚步声的稳。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师兄说师尊每年都会有几次闭关,每次少则三五天多则半月。师兄说习惯就好。可是师兄说“习惯就好”的时候,为什么要把筷子放得那么轻?
第二天一早,凤隐还是没忍住。练完剑,他跑到云台殿去送早膳——师尊闭关不在,但他还是照常做了三菜一汤端过去,想着万一师尊提前出关呢。到了殿门口,门果然关着。他正要走,忽然看到石门的缝隙里透出一丝极淡的光。不是灯光,不是烛火,是他从没见过的、冷白色的、像月光被抽成丝再织成布的那种光。光很微弱,明灭不定,像在呼吸。他趴在门缝上往里看,什么都看不清,只隐约看到师尊盘坐在石榻上,周身被一层薄薄的银光笼罩着。
“你在这里做什么。”声音从背后传来,很淡,带着晨露的凉意。
凤隐猛地回头。谢泠川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一壶新烧的热水,表情和平时一样温和平静。但那双一向淡如覆霜的眼睛里,有一种凤隐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担忧,是更深的什么。像一扇本来虚掩的门,在看到凤隐趴在师尊闭关室门口的那一刻,悄悄合上了。
“我……我来送早膳。师尊闭关前没吃东西,我想——”
“师尊闭关期间任何人不得靠近石门。”谢泠川的语气忽然变了,不是严厉,是那种比严厉更让人不敢违抗的平静,“这是师门的规矩。回去。”
凤隐低下头。“……是。”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谢泠川还站在原地,手里提着水壶,目送他离开。那个目光很沉,不像是责备犯了错的师弟,倒像是在护着什么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的东西。凤隐加快脚步,一路小跑回了东院。他把归鸣剑放在床头,坐在床沿上发了很久的呆。他想起师兄说“习惯就好”时放下筷子的手,想起师尊闭关前那天傍晚在瀑布边打坐比平时多坐了整整一个时辰——像是在提前填补什么,又像是在为接下来无法站在阳光下的日子多做一点储备。
从那以后凤隐没有再靠近过云台殿的石门。每天早上他去送早膳,把托盘放在殿门外的石阶上就退开。托盘里的饭菜从三菜一汤换成了一碗白粥配两碟小菜——师尊闭关期间吃不了太多东西,但什么都不送他又不放心。管事告诉他这个量的师尊偶尔会动几口,他就按这个量继续做。第一天白粥没动过,他收碗的时候心里沉了一下。第二天白粥少了一半,他把碗端起来看了看碗沿,没有沾到任何痕迹——师尊吃饭一向干净,连粥碗边都不会沾。他把碗放进托盘里,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了一下。
这天傍晚,凤隐去后山练剑。谢泠川在枯树桩旁擦剑。两个人隔着一片空地,各做各的事。夕阳从山脊后面沉下去,天色暗下来,瀑布的声音被夜风拉得又低又长。凤隐收了剑在石桌旁坐下。
“师兄,师尊的闭关什么时候结束?”
“快了。”谢泠川把绒布叠好收进袖中,将赴雪插回剑鞘,“就这两天。”
“师尊每年都闭关这么多次吗?”
谢泠川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和平时他纠正凤隐剑招时一模一样——不说多余的话,只在关键的地方点一下。“你问的是师尊每年闭关几次,还是师尊为什么闭关。”
凤隐沉默了一会儿。“我问的是师尊的身体。师兄,师尊渡灵力给我那天,他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我以为是我听错了。后来你跟我说他每年闭关好几次——是混沌侵蚀的后遗症,对吗。他不闭关就压不住。”
谢泠川没有回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然后他站起来,把赴雪剑挂在腰间。“师尊修了一千年人间防护罩,混沌之力的侵蚀不是伤口,是渗透。他每次修补防护罩回来,混沌之力就会加深一层。闭关是为了压制侵蚀——用他自己的修为把混沌之力一点一点逼出经脉。那种痛不会因为修为高就减轻,只会因为忍得太久而变得更沉。但他每年都在做,因为不做就会扩散。”
“他为什么不让我们知道。”
“因为他觉得没必要。他受了一千年的痛,忍了一千年的冷,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疼不疼、冷不冷。他已经习惯了不被任何人理解,也不想让任何人替他担心。”谢泠川低头看着赴雪剑鞘上被年深日久磨出的温润光泽,“尤其是你。”
凤隐握着归鸣剑,指节慢慢收紧。尤其是你。师尊不想让他担心,因为他是最小的徒弟,因为他才十六岁,因为他刚进门,因为他已经够苦了。师尊不想再让他为自己担心,所以每次闭关都不说,每次受了伤都不处理,每次渡完灵力都用比平时更稳的脚步走出去,连关门都比平时更轻。
“师兄,你每年师尊闭关的时候都在做什么。”
“和平时一样。早上起来,练剑,喝茶,等他出关。”谢泠川提起石桌上的茶壶往自己茶碗里倒了碗凉茶,端起来一口喝完。然后他说:“天晚了。回去休息吧。”
凤隐站起来,把归鸣剑挂在腰间。走出几步又回头:“师兄,师尊闭关的时候,你会不会怕他不出来?”
谢泠川已经转身往后山小径走。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凤隐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然后谢泠川的声音从夜色里传过来,很轻,像竹林里被风吹落的一片叶子。
“以前会。”
谢泠川的背影消失在红枫林的方向。凤隐站在原地,看着师兄走远。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师兄说“以前会”,不是说他现在不怕了,是说他现在学会了把怕藏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就像师尊学会了把痛藏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他们师门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这样。
第二天一早,凤隐照常去后山裂隙口,念口诀,穿过岩缝,进入清玄宗。瀑布的水声迎面扑来,白练般的水流撞击谷底岩石,漾开层层水雾。竹林深处,师尊闭关的石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的银光比前几天亮了一些。他把早膳放在石阶上——一碗白粥,两碟小菜,一壶刚烧好的热水。然后退开几步,对着石门行了个礼。
“师尊。早膳放在门口了。今天是白粥配酱菜,酱菜是我自己腌的,不太咸。”
石门里没有回应。但凤隐看到门缝里的银光闪了一下,像是在回答。他转身走向瀑布边。师兄已经在那里等他,赴雪剑横在膝上,石桌上的茶已经泡好。凤隐拔剑。谢泠川站起来。晨光穿过水雾,在两人之间架起一道极淡的虹。归鸣剑出鞘的声响融入瀑布轰鸣,像一滴水落进深潭,微不足道,但潭水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