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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念
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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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隐在榻上躺了整整三天。
谢泠川每天卯时来送药,坐在床边椅子上,赴雪剑横在膝上,绒布慢慢擦过剑刃。凤隐喝完药他就收碗,凤隐说冷他就加被子,凤隐说闷他就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全程话不多,但有求必应。第三天傍晚,凤隐终于能下床了,第一件事就是去摸归鸣剑。谢泠川按住剑鞘,说再歇一天。语气不重,但手没有松开。凤隐只好缩回被子里,眼睁睁看着师兄把归鸣剑挂回床头。
第四天一早,谢泠川终于松口,说可以走动但不能练剑。凤隐说想去山谷里走走,谢泠川便带他从后山碎石小径一路往下,穿过密林,拐过几道弯,在那堵几乎垂直的崖壁前停下。
“师兄,我们不是要去山谷吗?”
谢泠川抬手拨开崖壁侧旁垂落的一大片藤蔓,露出后面一道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裂隙。岩壁湿滑,有滴水声从深处传来,洞口的气息潮湿阴凉。“上次带你来,是蒙了你的眼睛。这次不用蒙了——师尊昨晚交代,你今天起正式算师门的人。进谷的规矩,要教你。”
“什么规矩?”
“天青仙门的宗门不在这里。”谢泠川侧身挤进裂隙,衣料摩擦岩壁发出细碎声响,“云巅仙阙是师尊见客的地方,那些仙君长老求见师尊,都只能到云巅为止。真正的宗门在隐秘山谷里,师尊在那里住了上千年,从未让外人踏入。进出山谷不是走路——师尊在上古时期亲自设过一道结界,非师门中人,哪怕知道裂隙的位置,钻进来了也只会在云雾里兜圈子兜到迷路,永远走不到谷中。进谷前要在裂隙口念一句口诀,念对了才能进。念错了进不去——念得太离谱,师尊那边会感知到。”
凤隐站住,心头一跳:“口诀是什么?”
“跟着我念就行。”谢泠川转过脸,压低声音在凤隐耳边说了几个字。凤隐听完,把那几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然后抬头看谢泠川——师兄的表情和平时教他剑法时一模一样,不像在逗他。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裂隙口逐字念出来。话音刚落,裂隙深处有风掠过,石壁上渗出极淡的银光,像月光被水稀释了千倍,一闪而逝。谢泠川点点头,侧身先挤了进去,凤隐紧跟在后面。
他们在裂隙里穿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凤隐来过一次,但那次蒙着眼,什么都没看到。这次他看到了——四面环山,陡峭黝黑的崖壁巍峨矗立,浩荡瀑布自绝壁顶端奔涌坠落,白水如练,撞击谷底岩石时漾开层层氤氲雾气。水声轰鸣,在谷中回荡,与竹林风响交织成一种古老的呼吸。谷中植被在光影下被晕染成静谧的暗紫色,一边是瀑布磅礴奔放,一边是山野幽深沉静。谷中一片竹林参天而立,碧绿竹叶层层交错,滤下细碎柔和的天光。竹林深处掩着一角素瓦灰墙的殿宇,和云巅仙阙的白玉鎏金完全不同——这里朴素到近乎寡淡,但每一块砖都干净,每一片瓦都端正。
“这里才是真正的天青仙门。”谢泠川站在竹林边,望着那角素瓦飞檐,“我入门拜师那天,师尊也是让我在裂隙口念了那句口诀,然后带我走进来。他说,能进这扇门的,以后就是师门的人。他这辈子没收过外人,以后也不会收。”
凤隐站在竹林边,瀑布的水雾落在脸上。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座山谷是师尊住了一千多年的地方,藏得这么深,设了结界,念了口诀才能进来。师兄住过,以后他也住这里。就三个人。
谢泠川带凤隐继续往里走,经过瀑布下方的青石——那是师尊打坐悟道之处,石面平整如削,常年被水雾浸润,泛着温润的微光。再往前,竹林深处,老旧石墙围着一方小院。青瓦斑驳,墙沿爬着细碎绿植。院中摆放陶盆草木,青石水槽里泉水缓缓滴落,叮咚水声清浅绵长。雨后空气湿润清新,泥土与草木气息萦绕周身。
“这是我的住处。”谢泠川推开院门,一院竹林,一汪清泉。他把赴雪剑放在石桌上,走进屋里倒了碗茶,“师尊的殿宇在竹林另一头,我的小院在这里。以后你想来就来——门不锁。但进谷的口诀不能告诉任何人。”
“连管事的也不行?”
“管事的不知道山谷。他只在云巅仙阙打理杂务。”
凤隐接过茶碗喝了一口,然后问师兄为什么不住在师尊那边。谢泠川端起茶碗的动作没停,只是说习惯了——习惯一个人住,习惯了每天卯时去瀑布边练剑,习惯了从自己院子走到师尊殿门口刚好一盏茶的工夫。不远不近,刚好够把今天要禀报的事在心里过一遍。
凤隐没有再问。他捧着茶碗坐在石阶上,看院子里竹影婆娑,听远处瀑布轰鸣,忽然觉得很好——师尊的殿宇在竹林那头,师兄的小院在竹林这头,他的东院在外面。一盏茶的工夫,不远不近。以后他每天早上从东院出发,在裂隙口念口诀,穿过那道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岩缝,走进这片与世隔绝的山谷。先经过师兄的院子讨一碗茶,再去瀑布边练剑。师尊在竹林那头打坐,瀑布的水声盖过了剑风,但师尊一定听得到。
下午,谢泠川带凤隐沿着山谷更深处走去。绕过一片红枫林,地势豁然开阔。一汪静水之上,古石拱桥静卧,漫天红枫层层缱绻,绯红枝叶垂落水面。氤氲薄雾漫过静水,树影与石桥揉进粼粼波光。水边粗粝青石浸润微凉,秋色缱绻,满目温柔古韵。
凤隐走上拱桥,低头看水面漂过的红枫叶,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师兄,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问。”
“这里山里有什么?”
谢泠川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拱桥最高处,望着红枫林深处。凤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林深处有一方矮矮的土丘,没有墓碑,只插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
“是我爹的衣冠冢。”谢泠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他过世后葬在北疆,那个墓前不久被人动过。后来我把他生前用过的旧剑带回来,在这里替他立了个衣冠冢。他喜欢安静,这里没人打扰。”
凤隐站在拱桥上,看着师兄的背影。师兄负手立在桥头,墨发被山风吹起几缕,素色劲装的肩头落了一片枫叶。他没有回头,但凤隐知道他在等——等他爹回答。就像师兄每次从江湖回来都会在这里坐一会儿,把赴雪横在膝上,对着那柄锈剑默默喝一壶酒。凤隐只撞见过一次,远远看到师兄的背影坐在枫叶里,肩头落满红叶,一动没动。
凤隐没有走上前。他只是退后几步,把拱桥让给师兄一个人。然后他看到谢泠川抬手把肩头那片枫叶拈下来,弯腰放进水里,让它顺着水流漂过桥洞。水流很慢,叶子在水面上转了一圈,然后慢慢漂远了。谢泠川直起身,看着叶子漂远的方向,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瀑布的轰鸣盖住了,凤隐没听清。但他看到师兄说完那句话后,唇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我答应过你的”的弧度。然后谢泠川转身走下拱桥,对凤隐说:“走吧。该回去练剑了。”
傍晚,凤隐回到东院。他今天走了一整天——从后山裂隙到隐秘山谷,从竹林小院到红枫拱桥。师兄带他把整个宗门走了一遍,告诉他进谷的口诀,告诉他瀑布下的青石是师尊打坐的地方,告诉他枫林深处的铁剑是他爹的衣冠冢。他把口诀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确保不会忘记。然后他想起来,师兄说师尊从不收外徒,以后也不会收。能进那扇门的,只有师门的人。他凤隐,六岁被师尊从雪地里捡回来,做了十年杂役,今天终于正式踏进了师门。他把归鸣剑从床头拿下来抱在怀里,剑鞘冰凉,剑柄上的墨蚕丝缠绳被掌心焐得温热。窗外后山的方向隐约传来瀑布的轰鸣声,隔着几重院落,被夜风拉得又低又长。
此后几天,凤隐每天卯时准时去后山裂隙口,念口诀,侧身穿过那道只容一人通过的岩缝,进入隐秘山谷。谢泠川已经在瀑布边的空地上等他,石桌上茶已泡好,有时候还搁着一碟桂花糕。归元第七式已经稳了,谢泠川开始教他第八式——凤隐伤刚好,谢泠川没有加对练,只是让他慢慢熟悉招式。等体力恢复了些,又开始一遍遍地练前七式的连击,把速度从十八息慢慢往回追。除了练剑,凤隐有时候去谢泠川的院子讨茶喝,有时候帮师尊清扫殿宇周围的落叶,有时候只是坐在瀑布边听水声,什么也不做。
这天傍晚,他去送晚膳。走到师尊的殿门前,正要敲门,听到里面传出极轻的说话声。
“沈家那边最近可有异动。”是师尊的声音。
“沈端衡在仙盟春季议事会上提了一项动议,说人间防护罩的维护不应由天青仙门独自承担,建议成立联合巡查机制,由各世家轮流派人参与。动议被否决了,但支持他的人不在少数。”谢泠川的声音顿了顿,“另外,沈流渊拜入沧溟派,成为掌门亲传弟子。沧溟派掌门万俟渊在仙盟地位不低,和沈端衡私交甚密。沈流渊入沧溟的第一天,万俟渊就当众夸他‘剑骨天成’。”
沉默了片刻,师尊的声音传来:“沈端衡想让沈流渊踩着沧溟派的名头往上走,走不通天青仙门,就走仙盟的路子。盯着就行。”
“是。”谢泠川顿了顿,“还有一事。有人在黑市出高价悬赏归鸣剑的剑主信息。悬赏令用的是暗语,但指向很明确。弟子已经让人把黑市那边的线索截了,暂时不会有人查到凤隐身上。”
凤隐端着托盘站在殿门外。他听到自己心脏猛跳了一拍,然后稳下来。归鸣剑——师兄给他打的剑。有人在黑市悬赏归鸣剑的剑主。师兄说“暂时不会有人查到凤隐身上”。他把托盘端稳,抬手敲门。
“进来。”
凤隐推门进去。师尊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那本牛皮封面的手札。谢泠川站在书案另一侧,看到他进来,朝他微微点头,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凤隐把饭菜摆好,退到一旁。然后他说:“师尊,今天的菜是我新学的。师兄教我做的。”
顾清寒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尚可。”
凤隐退出殿门时脚下一绊,差点又绊到门槛。他扶着门框站稳,把殿门轻轻带上。殿门外,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他靠在回廊的柱子上,把刚才听到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沈家在仙盟搞联合巡查,想绕过师尊插手防护罩。沈流渊进了沧溟派,被夸“剑骨天成”。有人在黑市悬赏归鸣剑的剑主。师兄把线索截了。他把归鸣剑握紧,往东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