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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寒毒 那天傍晚, ...

  •   那天傍晚,凤隐在溪边洗菜时忽然一头栽进了水里。

      谢泠川听到声响赶过来时,他正趴在溪边的石墩上,额头抵着湿漉漉的青苔,整个人缩成一团,浑身发抖。洗了一半的青菜散在竹篮里,顺着溪水慢慢漂远。谢泠川三步并作两步跨过石墩,一把捞起他。入手处冰凉——不是溪水的凉,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凉。六月的天,凤隐的手指冷得像握过雪。

      “冷……”凤隐牙关打战,嘴唇发紫,整个人往谢泠川怀里缩,“师兄……冷……”

      谢泠川当机立断把他打横抱起来,大步往山居庭院跑。凤隐在他怀里抖得像一片风里的叶子。跑进院子时管事的正蹲在井边清点药材,抬头看到这一幕,脸色大变,扔下手里的草药就跟了上来。谢泠川一脚踹开房门,把凤隐放在自己榻上,扯过被子把他裹住。

      “去叫师尊。”谢泠川头也不回。

      管事的转身就跑。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顾清寒推门而入。他没有走正门,是直接御剑从山谷过来的。白发被山风吹散了几缕,玉质发冠歪了一点点,他本人显然没有注意到。谢泠川跟在他身边上百年,从没见过师尊的发冠歪过。他走到榻前,低头看了一眼凤隐。那孩子缩在被子里,嘴唇发紫,指甲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皮肤上浮起一层极细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冰晶。这不是普通的风寒,是寒毒。

      “冷……”凤隐半昏半醒,牙齿磕碰着发出含糊的音节,“师尊……冷……”

      顾清寒的手覆上他额头。那只手一向很凉,常年带着混沌侵蚀余韵的寒气,但这次不一样——凤隐的额头比他的手还冷。他收回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寒毒入体。什么时候中的?”

      谢泠川站在榻边,手指攥着赴雪剑的剑柄,关节泛白。“弟子不知。他这几天只说练完剑有点乏力,以为是训练强度大。刚才在溪边洗菜,忽然就栽进水里了。”

      顾清寒将凤隐的手腕从被子里抽出来,三根手指搭在脉门上。凤隐的手腕太凉了,凉到隔着几层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寒意。灵力探进去,果然在经脉里遇到了阻碍——那股寒毒极深,不是最近才染上的,是在体内潜伏了一段时间,不知被什么触发了。医者很快被管事的请来了,诊脉后眉头皱得死紧,说这寒毒是经年累月积下来的——极北那次采集寒冰魄、后山瀑布下常年练剑水雾入骨、还有几次受伤后没养好就继续练,寒气渗进经脉里层层叠加,只是他年纪小底子好一直硬撑着,今天终于发作。医者开了药方,又加了一句:“若要尽快驱寒,需有修为高深者渡入至阳灵力。”

      谢泠川已经往前走了一步。他修的是剑术,不是灵力,他的灵力不强,但这个院子里灵力最强的人,此刻正站在他身后。他回头看向师尊。

      顾清寒已经把手掌贴在了凤隐后心。

      谢泠川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知道师尊刚从人间修补防护罩回来,体内混沌之力的余韵还没消。师尊上一次独自修复防护罩裂缝,回来后在闭关室里忍了整整一夜的痛,第二天早上白衣下全是细密的血痕。强渡灵力会让旧伤发作,但师尊的手已经贴上去了,掌心泛起淡淡的暖光,将自己的灵力渡进凤隐体内。凤隐身子一颤,迷糊中抓住了他的手腕,像是落水的人抓住唯一一块浮木。他抓得很紧,指甲几乎掐进师尊的皮肉里。顾清寒的手很凉,但渡进去的灵力是温的,像冰面下藏着的一股暗流。

      谢泠川站在原地,看着师尊渡灵力。他看见师尊闭上眼睛,吐息渐渐绵长,灵力源源不断从掌心涌出,裹住凤隐体内的寒毒一点一点往下压。这一渡就是整整一个时辰。凤隐脸上的青灰色慢慢褪去,嘴唇的紫色也淡了些,最后终于不再发抖,呼吸平稳下来,手也渐渐松开了师尊的手腕。他睁开眼睛,模模糊糊看到师尊正低头看着他,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是被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只在这一刻露出一点点边角。不是担忧,不是心疼,是更深的什么。他还没来得及分辨,师尊已经收回手,面上恢复了万年不变的淡漠。

      “……师尊。”凤隐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寒毒已祛了大半。剩下的自己养。”顾清寒起身,“泠川。”

      “弟子在。”

      “盯他吃药。”

      说完转身就走,白衣擦过门框带起一阵极细微的风声。他走得很稳,脚步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管事守在门外,看到他出来赶紧跟上去。他没有回头,从回廊拐角穿过云台殿,推开石门,走进内室。然后他停住了。他扶着石壁站了一会儿,指尖发颤,然后扶着书案慢慢坐下,拉开抽屉摸出一瓶药膏,涂掉嘴角那缕暗色的血痕。谢泠川应该看到了,但谢泠川没有追出来。他的徒弟已经学会不在他面前问“您还好吗”了。他闭目调息,开始压制被这次渡灵力触发的旧伤。很疼。但他已经忍了一千年,再忍一夜也无所谓。

      谢泠川确实看到了师尊嘴角那缕暗色血痕。但他没有追出去。上一次他追出去,师尊推开他的手,说“别告诉他”。这一次他不会追了。他只是把赴雪剑放在膝上,在凤隐床边坐下,拧干湿帕子敷在他师弟额头上。凤隐半睁着眼,意识还在清醒和迷糊之间浮沉。他恍惚间觉得帕子是凉的,但那只拧帕子的手是温的,不像师尊的额头那么冰。

      “……师兄。”

      “嗯。”

      “师尊的手好凉。他一直这么凉吗。”

      谢泠川沉默了一会儿。“嗯。一直这么凉。”他把帕子翻了个面,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师尊修的是至寒功法,又在人间防护罩里待了一千年。混沌之力是冷的,侵蚀到骨缝里就是千年寒症。他的手,比雪还冷。但你看他什么时候对别人用过?只有你。”

      凤隐闭上眼睛。他想起来师尊把手覆在他额头上时那种冰凉的触感,和上次发烧时一模一样。原来那不是不在意——是师尊的手本来就是冷的。冷了一千年,却在渡灵力的时候把仅有的温热都给了他。他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让棉布吸走眼眶里涌出来的热意。谢泠川没有戳破他。只是把帕子拿下来重新浸了温水拧干,放回他额头上。

      夜深了。谢泠川在凤隐床边守了一整夜。凤隐烧得昏昏沉沉,偶尔醒过来就看到师兄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赴雪剑横在膝上,绒布慢慢擦过剑刃。后来他在梦里看到师尊站在云台殿的回廊上,背对着他,雪白长发被山风吹散,白衣上沾着一片从后山飘来的枫叶。他想走过去,但脚抬不起来。他喊师尊,师尊没有回头。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不是师尊的声音,是师兄的。师兄在说话,声音很轻,像是隔着好几道墙传来的。他听不清内容,只听见几个字断断续续飘过来——“以后你会知道的。”

      然后天亮了。凤隐睁开眼,谢泠川已经不在房间。枕边放着一碗还温热的粥和一张纸条,字迹清瘦峻拔——“今日不练剑。休息。”他把纸条叠好放进床底的木盒里,端起粥喝了一口。粥里有桂花的味道。师兄煮粥的时候放了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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