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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风雪 谢泠川下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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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泠川下山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给管事留了句话——“告诉凤隐,归元第八式的起手在册子上,自己先看。回来检查。”管事问他去哪,他说去镇上买茶叶。管事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跟了谢泠川这么多年,他知道这位少侠说不说真话全看心情,但不说的时候一定有不说的理由。
谢泠川离开山门后没有去镇上,而是御剑向南,一路飞越了大半个修真界。南疆剑派的总部坐落在落雁峰上,山峰陡峭,常年被瘴气笼罩,外人轻易进不去。但谢泠川有南疆剑派的信物——一枚青铜剑穗,是三年前楚南溟亲手给他的。那时候他们在青年榜擂台上打了四十七招,他赢了,楚南溟说“你是第一个比我先到的人”,然后把自己的剑穗摘下来给了他。江湖规矩,送剑穗就是认朋友。楚南溟是南疆剑派的首席,他的剑穗就是通行证。
守门弟子验了剑穗,恭恭敬敬把他请进正厅。出来见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穿着南疆剑派的藏青色剑袍,腰间挂着一柄宽刃重剑。楚南溟的师父,南疆剑派掌门——孟桓。
“谢少侠。”孟桓拱手,礼数周到但不热络,“令师近来可好?”
“师尊安好。”谢泠川还礼,“孟掌门,弟子此次登门,是想请教一件事。”
“请讲。”
“楚南溟过世前,护送的平民来自何方?”
孟桓的眉头微微皱起。楚南溟的死是南疆剑派的伤疤,平时没人敢在他面前提。但谢泠川不是别人——他是楚南溟认可的对手,也是楚南溟的朋友。孟桓沉默片刻后,示意谢泠川坐下,自己在主位上落座,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去年秋天,南疆沼泽附近的几个村子同时爆发瘟疫,南溟带人去送药。回程途中遇到一队平民,说是逃难的,想穿过沼泽去中原投奔亲戚。南溟心软,亲自护送。走到沼泽深处,队伍中的几个男人忽然同时咳血倒地。南溟上前查看,发现他们体内有微量的混沌之力残留——不是天生携带的,是近期被外力强行注入的。”
“外力。”谢泠川的声音沉了下去,“有人故意给他们注入混沌之力,引南溟去救。”
“是。混沌之力一旦离开防护罩的约束就会失控。那几个人体内的混沌之力被远程引爆,爆炸波及到楚南溟,他吸入的瘴气混合了混沌残余,无药可解。他本可以不管那些平民,但他没有。”孟桓把茶盏搁在桌上,茶已经凉了,“事后我们调查,那几个逃难的人此前曾被一伙不明身份的修士收留过一晚。他们在南疆边境的一个村子里见过几个穿白衣的修士。”
“白衣。”谢泠川的手指微微一紧。
“沈家的白衣。”
谢泠川站起来。孟桓抬头看他,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杀气,只有一种极其沉静的、像剑刃一样的冷。他入门百年,跟在师尊身边见过太多风浪,早就学会了把情绪压在最深处。但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赴雪剑的剑柄上。不是要拔剑——是他在思考时下意识的动作。拇指擦过剑柄末端那枚银环,轻轻摩挲。
“可有幸存者?”
孟桓也站起来。“有一个少年,当时只有十一岁,混沌之力爆发时掉进了沼泽边的暗河,被水流冲走了。等我们找到他时,他已经昏迷了三天三夜。他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那几个白衣人说话时提到过一个词。”
“什么词。”
“归鸣。”孟桓看着谢泠川,“他们说,归鸣剑的剑主,就是下一个目标。”
谢泠川握着赴雪剑的指节骤然收紧。归鸣剑——他亲手在北疆打了三年零四个月的剑,融了陨星碎片,短一寸窄两分,因为师弟的手比别人小。那柄剑只给过一个人。他师弟。沈家的人知道归鸣剑的存在,知道归鸣剑的剑主是谁。他们在南疆用平民做饵害死楚南溟,下一个目标是凤隐。而师尊收了沈家的玉简拒了沈家的拜师,沈家不会就此罢休。谢泠川对孟桓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谢少侠。”孟桓在身后叫住他。
谢泠川停步。
“南溟的坟在落雁峰后山。你既然来了,去看看吧。”
后山的竹林深处有一座新坟。墓碑上没有刻字,只刻了一把剑——剑尖朝下,剑柄上刻着一道浅浅的弧线,那是楚南溟的剑穗形状。谢泠川站在坟前,把楚南溟的剑穗从腰间解下来,放在碑前。青铜剑穗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穗子上还残留着南疆沼泽的泥土气息。
三年前,楚南溟站在擂台上,剑尖抵在他喉间,说“你是第一个比我先到的人”。那时候他笑得很张扬,额角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现在他躺在这里,替一队素不相识的平民送了命。谢泠川在坟前站了很久,山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轻声说话。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赴雪剑拔出来,剑尖朝下,立在坟前的地面上,保持了三息。这是剑客之间的礼节——向对手致意,向朋友告别。
三息后他收剑入鞘。转身下山。
他没有回天青仙门,而是御剑向西,直接飞向沈家的势力范围。沈家——青冥宗沈氏,修真界赫赫有名的世家大族。沈端衡在仙盟中挂着长老的名号,人脉遍布六界,说话的分量不比任何人轻。他们表面上对天青仙门毕恭毕敬,背地里却在暗中接触仙盟的人,想绕过顾清寒直接插手人间防护罩的维护。师尊收了他们的玉简拒了他们的拜师,沈端衡面上笑着说“理解理解”,转头就把手伸进了人间防护罩的裂缝——不是想修补,是想控制。谁控制了防护罩,谁就控制了人间和修真界的咽喉。而沈家要达到这个目的,必须扳倒天青仙门,必须让顾清寒失去立足之地。
他们在南疆沼泽里用无辜平民做饵引楚南溟上钩,下一步就是凤隐。谢泠川站在云端俯瞰沈家的庄园,玄色锦袍的修士们进进出出,井然有序,看起来像任何一个体面的世家大族。他把赴雪剑握在手里,剑柄上的银环在风中发出极细微的颤鸣。然后他转身,御剑回山。他现在不拔剑。不是不敢,是时候未到。他需要证据,需要让沈家在六界面前无法抵赖的证据。
当天傍晚,谢泠川回到天青仙门。他先去了一趟山谷——师尊在瀑布下打坐。他把南疆查到的事一一禀报。楚南溟的死,沼泽里的混沌之力,幸存少年听到的“归鸣”二字,以及沈家对防护罩的企图。顾清寒听完后沉默了很久,久到瀑布的水声都似乎变轻了。
“证据不够。”顾清寒终于开口,声音很淡,但语气里没有波澜,“孟桓的证词只能证明有人用混沌之力害死了楚南溟,不能证明是沈家做的。幸存少年听到的‘归鸣’,可以解释为你铸剑的消息传到了江湖,沈家的人只是在谈论一件兵器。至于仙盟的动向——目前沈家在仙盟的一切行为都是合法的。你没有当场抓到他们动手的证据,他们就会反咬一口,说你污蔑仙盟长老。”
谢泠川的手指攥紧了剑柄。他知道师尊说得对。他在南疆查到的只是线索,不是证据。法庭上讲的是证据,不是逻辑。而沈家最擅长的就是在法理上滴水不漏。几百年了,他们从来没有留下过直接证据。
“但沈家不会收手。”谢泠川说。
“不会。”顾清寒将手札翻到新的一页,“所以盯着。等他们露出破绽。”
谢泠川行礼告退。走到谷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瀑布的方向。瀑布轰鸣,水雾漫天。师尊的身影在青石上坐得笔直,白衣被水雾浸湿了肩头,但他没有动。他在等。等沈家的破绽,等一个能把沈家一网打尽的机会。他等了一千年了,不差这几天。
谢泠川走出山谷时天已经黑了。他回到后山,远远看到枯树桩旁亮着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夜风里摇摇晃晃,灯下有人还在挥剑。凤隐的归元剑法前七式连起来已经越来越快,剑尖划过夜幕带起的风声比前几天利落了许多。他还没有练到十二息,但已经不远了。
谢泠川站在暗处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转身回了自己房间。他没有告诉凤隐南疆的事,没有告诉他沈家的下一个目标是他。这些事不需要一个孩子知道。他需要知道的只有一件事——好好练剑。窗外后山的剑风还在响,一下,又一下。谢泠川闭上眼睛,把赴雪横在膝上,拇指擦过剑柄末端的银环。明天卯时,后山见。
次日清晨,凤隐照常卯时到后山。谢泠川已经站在枯树桩旁,赴雪剑横在膝上,石桌上的茶已经泡好了。谢泠川没有立刻让他开始练剑,而是让他坐下来,把南疆查到的事告诉了他——不是全部。略去了沈家的嫌疑,略去了“归鸣”的线索,只说楚南溟的死因查清了,是混沌之力被人引爆所致。凤隐听完后沉默了很久,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归鸣剑。剑格上“归鸣”两个字被晨光照得发亮。
“师兄,你下山查这件事,是不是怕那些人要害我?”
谢泠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是怕。是预防。”
“预防什么?”
“预防有人在你还没练成归元十三式之前对你下手。”谢泠川放下茶碗,“所以你要更快。今天开始加练反击。第七式的转身反击还不够利落,对手如果在你转身时偷袭,你现在的反应速度太慢。我会用赴雪剑模拟偷袭,你必须在转完身之后半息之内格挡。挡不住,不会受伤——我会收力。但你必须挡。”
凤隐拔剑。谢泠川也拔剑。后山的晨雾被两道剑光切开,赴雪剑的剑脊轻轻一磕归鸣剑的剑身,凤隐的剑便偏了方向,但他转身反击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一丝。谢泠川退后一步。
“再来。”
凤隐又攻了一剑,谢泠川侧身避开,赴雪剑忽然从他腋下斜刺过来——这一剑模拟的是偷袭。凤隐已经转过身了,但反击慢了半拍,赴雪剑的剑脊已经抵在他肋骨上。轻得像一片落叶,但位置丝毫不差。
“慢了。重来。”
凤隐咬着牙继续。一遍,两遍,三遍。练到第八遍时,他终于在被偷袭时及时挡开赴雪剑。归鸣剑和赴雪剑相击,发出一声极清脆的金铁交鸣,惊起林中的几只飞鸟。谢泠川收剑入鞘。
“可以了。记住这个速度。”
凤隐拄着剑喘气,额角的汗滴在青石板上。他抬头看谢泠川,发现师兄的嘴角好像微微弯了一下——极淡,淡到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师兄,你是不是笑了?”
“没有。”谢泠川转身走向石桌,端起茶壶倒茶。凤隐没有追问,但他心里已经记住了那个弧度。师兄确实笑了。他只是不想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