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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寒冬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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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腊月,凤隐砸冰洗衣。
冰碴子溅在脸上,他用袖子蹭掉,手指已经没有知觉了。清玄宗的冬天滴水成冰,溪面冻得硬邦邦的,要用石头砸开冰层才能取到水。他把师尊换下的几件中衣浸进冰窟窿里,搓了两下,手指便不听使唤了。冻疮溃烂,指节肿得像小萝卜,一碰冰水就从裂口里渗出血丝。血丝溶进溪水里,很快被冲得看不见。他把衣服拧干,手指蜷不拢,拧到一半又散了。于是重新拧。
谢泠川在后山教他洗衣服时说过,师尊的中衣要拧到不滴水才行,否则晾在外面一夜就冻成冰板子,第二天师尊没得穿。他咬着牙把衣服拧到不滴水,手指的冻疮在拧劲下崩开几道新的口子,血沾在白色的中衣上。他愣了一下,赶紧把衣服抖开,想看看血渍是不是染上去了。然后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很轻,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一只手从他的肩侧伸过来,手里拎着一件白色外袍。那只手的指节修长,肤色冷白,指尖被寒风吹得微微泛红。外袍被随手扔在冰面上,落在凤隐脚边,衣摆摊开在碎冰上,像一片被揉碎的雪。凤隐抬头,师尊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了。白衣胜雪,银发被山风吹散,发尾扫过外袍的衣摆。一个字都没说。甚至没有低头看他一眼。凤隐跪在冰面上,看着师尊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他把外袍捡起来,抖掉上面的冰碴子,裹在身上。
外袍太大了。拖在地上,袖口长出一截,衣摆拖在脚后跟。袍子上有极淡的霜雪气息——不是雪的味道,是师尊身上那种特有的、微凉的、像清寒峰千年未化的雪一样的气息。他把外袍裹紧,跪在冰面上继续洗剩下的衣服。冻疮裂口还在渗血,但他不觉得冷了。
那晚师尊只穿中衣打坐。谢泠川端了热汤去师尊寝殿,在殿门外看到窗户上的烛火映出师尊盘坐的身影——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外袍不在身上。他没有问。只是把热汤放在石阶上,退后两步行了个礼,转身走了。走到回廊拐角,看到凤隐裹着一件拖地的大白袍子正蹲在厨房门口啃冷馒头。袍子太大,袖口挽了好几圈还是拖到手腕。谢泠川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他知道那件外袍是谁的。他也知道师尊今晚为什么不穿外袍。
凤隐啃完冷馒头,把外袍脱下来叠好。他想明天洗干净了还给师尊,但又想,洗过了就没有师尊的味道了。他把外袍放在枕边,躺下。月光从破窗纸漏进来,落在白色衣料上。那股极淡的霜雪气息萦绕在他鼻尖,整夜没有散。
师尊寝殿的烛火,亮了一夜。
凤隐不知道的是,师尊那件白衣穿了一百年。一百年里袖口磨破了就挽起来,没有人给他缝。一百年里只有这件外袍,给了他之后,自己就没了。但那年冬天极北的寒风灌进清玄宗时,师尊还是把那件外袍脱下来扔在了冰面上。他给徒弟的从来不是多余的东西。是他仅有的。
第二天凤隐起了个大早,把外袍叠得整整齐齐,抱到师尊寝殿门口。殿门还关着,烛火已经灭了。他把外袍放在石阶上,退后两步行了个礼,转身跑了。上午谢泠川去给师尊梳头时,看到那件外袍叠得四四方方搁在寒玉榻尾。师尊已经穿上了,衣襟系得一丝不苟。谢泠川拿起梳子,从镜子里看了师尊一眼。师尊没有看他,只是闭着眼睛,语气和平时一样淡:“看什么。”
“没什么。”谢泠川把梳子插进师尊银白长发里,“今天风大,师尊多穿一件。”
“……嗯。”
多年后,凤隐在忘川的白骨上刻这些回忆时,有一段是这样写的:“师尊的外袍很旧。袖口磨破了,领口的针脚已经松了。他穿了一百年。那年他扔给我的时候,我以为那是他随手不要的旧衣裳。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唯一一件外袍。给了我之后,他在洞府里穿单薄中衣过了一整个冬天。冻得指尖发白,连一个字都没说。我问他为什么不给自己买新衣裳,他没回答。谢泠川替他回答——‘师尊说,衣服能穿就行。麻烦。’其实不是麻烦。是他觉得没必要。一千年没人给他买过衣裳,他习惯了。他习惯了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