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第 40 章 40 ...
-
赵刚被带回了城北分局,裴凌没有跟着去审讯室。他站在单向玻璃后面,看着里面那个人。赵刚坐在椅子上,手铐已经取下来了,面前放着一杯水,水没喝。他的姿势跟上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一模一样,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一动不动,像一尊蜡像。审讯的民警进来了,坐在他对面,问了几个常规问题,名字、年龄、住址、职业。赵刚回答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问到林念的时候,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又不动了。
“你为什么要绑架林念?”
赵刚沉默了。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审讯的民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再问一遍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裴凌要把耳朵贴在玻璃上才能听清。“我没想伤害她。”审讯的民警皱了皱眉,没想伤害她?把人从学校门口带走,用胶带缠住她的手,封住她的嘴,塞进衣柜里,这叫没想伤害她?
“那你为什么要把她关在衣柜里?”
赵刚的手指又开始动了,这次不是动了一下,是一直在动,像是什么东西在手指里爬来爬去,停不下来。“因为我不想让她看到我的脸。她知道我长什么样,以后警察问她,她说不出来,我就安全了。”审讯的民警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问:“你家里那些女人的东西是谁的?”
赵刚的手指停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好像停了。审讯室里安静了大概十几秒钟,然后赵刚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平的,像一条没有起伏的直线,这次有了波动,有了一种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要涌出来的感觉。“是我老婆的。”
“你老婆?她现在在哪?”
赵刚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肩膀开始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一种压不住了的那种抖。审讯的民警没有再问,等着他。等了很久,赵刚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她走了。三年前,走了。不是我让她走的,是她自己走的。她说她受不了了,受不了我,受不了这个家,受不了这种日子。她走的那天晚上,下着雨,她什么都没带,就带了一个包,包里有几件衣服,还有那个相框。”
审讯室里又安静了。裴凌站在玻璃后面,看着赵刚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但比有声音更让人心里发紧。他忽然明白了赵刚家里那些女人的东西不是偷来的,不是抢来的,是他老婆留下来的。他没有扔掉,舍不得扔,放在床底下的纸箱子里,偶尔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闻一闻,也许上面还残留着她的味道。
“你绑架林念,跟你老婆走了有关系吗?”审讯的民警问得很小心,像是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赵刚沉默了很久。审讯室里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脸照得惨白惨白的,脸上的那道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她长得像她。不是长得一模一样,是那种感觉,那种扎着马尾辫、穿着校服、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感觉。我第一次在街上看到林念的时候,我以为是她回来了。”
裴凌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他不是在绑架一个陌生的小女孩,他是在绑架一个他幻想中的人。他把林念当成了他老婆的替身,一个永远不会离开他的替身。他把她关在衣柜里,不是因为怕她看到他的脸,是因为他想把她藏起来,藏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永远都不让别人找到。
审讯结束了。赵刚被带走了,经过走廊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单向玻璃。他不知道玻璃后面站着谁,但他看了很久,好像能透过那层玻璃看到裴凌的眼睛。裴凌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隔着玻璃撞在了一起,然后赵刚低下头,跟着民警走了。
裴凌从观察室出来,站在走廊上,看着赵刚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手铐在他手腕上反射出冷白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发出最后的信号。
他转过身,走回了办公室。林队正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像是在跟什么人发火。裴凌没有进去打扰,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来,翻开本子,把刚才在审讯室里听到的那些话一字一句地记了下来。“她走了。三年前,走了。”“她长得像她。”这两句话之间,隔着一个男人三年的孤独和思念。那种孤独和思念把他变成了一个疯子,一个会在大街上寻找一个跟妻子相似的女孩的疯子,一个会把那个女孩关进衣柜里的疯子。
林队打完电话,从办公室里出来,看到裴凌坐在门口,愣了一下。“你怎么不进来?”
“你在打电话。”
林队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无奈,有放心,还有一种“你这人怎么这么死板”的东西。“赵刚的案子,你怎么看?”
裴凌想了想,说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意外的答案。“他不像一个坏人,他是一个病人。他的脑子生病了,病了三年前就开始了,只是没有人发现,也没有人给他治。他不是为了钱绑架林念,他是为了填补心里那个洞。那个洞太大了,怎么填都填不满。”
林队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走廊里慢慢散开。“你说得对。但病人也好,坏人也罢,他做了违法的事,就要承担后果。这是规矩。”
裴凌知道林队说得对,规矩就是规矩。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不管你有多痛苦,不管你心里那个洞有多大,你都不能把别人的人生拿来填补自己的缺口。赵刚不懂这个道理,也许他懂,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他太想她了,想到在大街上看到每一个扎马尾辫的女孩都会停下来,想到要把其中一个关进衣柜里,想到要让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裴凌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让外面的空气灌进来。已经是凌晨了,夜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很舒服。他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生活。有人刚下班,有人刚吃完饭,有人正在哄孩子睡觉,有人已经进入了梦乡。没有人知道这个案子的嫌疑人刚刚交代了作案动机,没有人知道那个叫赵刚的男人是因为太想念妻子才走上这条路的。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系统提示。
【任务“消失的女孩”进度:线索收集完成度百分之八十九。】
【系统提示:赵刚的作案动机已查明,案件即将终结。最后百分之十一的完成度,需要宿主完成对赵刚的心理评估和结案报告。】
裴凌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揣回了兜里。心理评估,他知道该怎么写。赵刚不具备反社会人格特征,他的犯罪行为是在妻子离开后长期的心理创伤和孤独状态下产生的,属于应激性犯罪,不是预谋性犯罪。他的悔罪表现很明显,没有对受害者造成身体伤害,主动交代了作案过程,建议从轻处理。
他从窗边转过身,走回了办公室。林队已经走了,桌上留着一盏台灯,橘黄色的光照在桌面上,把那些卷宗照得暖洋洋的。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写那份心理评估。他写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因为他要把赵刚这个人写出来,不是把他写成一个十恶不赦的罪犯,也不是把他写成一个可怜的病人,而是把他写成一个真实的人,一个做了错事但还没有坏到骨子里的人。
写到“她走了”那一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种感觉,那种一个人被另一个人抛下之后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灰色的感觉。他没有结过婚,没有失去过爱人,他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痛。但他见过那种痛,在刘苏荷的眼睛里,在陈远的眼睛里,现在又在赵刚的眼睛里。那种痛不会随着时间消失,它会一直留在那里,在每一个深夜,在每一个安静的瞬间,悄悄地爬出来,把人一点一点地吞没。
他继续写,把赵刚说的每一句话都写了进去。“她走了,三年前,走了。”“她长得像她。”这些句子很短,很轻,但它们背后压着的东西太重了,重到一个人扛不起,重到要把一个人压垮。赵刚被压垮了,他做出了错误的选择,他应该受到惩罚,但除了惩罚,他需要的还有别的东西——治疗,帮助,一个人在他快要沉下去的时候拉他一把。
裴凌把心理评估写完了,打印出来,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他把报告放在林队桌上,然后回到自己的工位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全是赵刚说的那些话,一遍一遍地转,像一个没有尽头的循环。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暖的。他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脖子咔咔响了两声。办公室里有几个人已经来了,正在吃早餐,有人递给他一个包子,他接过来咬了一口,是猪肉大葱的,还热着。
他吃完包子,去洗了把脸,回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写结案报告。这次他写得快了一些,案情不复杂,证据链完整,嫌疑人主动交代,受害者安全解救。他用了不到两个小时就把报告写完了,打印出来,放在林队桌上。
从分局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着天上的云,云走得很快,一大片一大片的,从东边往西边赶,像是在追什么东西。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掏出手机,给赵岩发了条消息。“赵哥,案子结了,晚上请你吃饭。”
赵岩秒回了两个字:“真的?”
裴凌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下台阶。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从他脚下流向远方。他沿着那条河走,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他只知道他还在走,还在追,还在朝着那道光走。那道光很亮,亮得他眼睛发酸,但他没有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