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 39 章 39 ...
-
赵刚的住处在城北北边的一个村子里,叫柳河村。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一条小河的两边。河不宽,水也不深,但河面上漂着一层绿色的浮萍,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有人打理过了。村子的东头是一片杨树林,西头是一片麦田,北边是一条铁路,南边是一条通往城里的柏油路。赵刚住在村子的最北边,离铁路不远,是一栋红砖砌的平房,屋顶上盖着灰色的瓦片,瓦缝里长满了枯草。
裴凌和孙警官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村子里的灯基本上都灭了,只有一两扇窗户还亮着灯,大概是失眠的人,或者是还没下班的人。他们把车停在村口,步行进去,脚步放得很轻,怕惊动了村子里的狗。但狗还是叫了,一声接一声的,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赵刚的房子没有亮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到里面。院子里停着一辆车,用灰色的车衣盖着,看不清是什么车。但裴凌从车衣下面露出的轮胎和保险杠判断,应该就是那辆白色面包车。他蹲下来,从车衣的缝隙里往里看,看到了前保险杠右侧那道明显的刮痕。就是这辆车。
孙警官拿出对讲机,低声向专案组报告了情况。对讲机那头传来指令,让他们原地待命,等支援到了再行动。裴凌蹲在院子外面的一棵杨树后面,眼睛盯着那扇黑黢黢的窗户,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赵刚在里面吗?林念也在里面吗?她还好吗?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没有一个有答案。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支援到了。十几个人,七八辆车,把赵刚的房子围了个水泄不通。林队走到最前面,手里拿着枪,侧身贴着墙壁,一步一步地靠近那扇门。裴凌跟在他后面,没有枪,手里只有一个手电筒,但他没有犹豫。
林队敲了敲门。“赵刚,开门,派出所的。”
屋里没有声音。
林队又敲了三下。“赵刚,我们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还是没有声音。林队后退一步,抬脚踹了一下门。门是木头的,不太结实,一脚就踹开了。裴凌跟在他后面冲了进去,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扫来扫去。堂屋没有人,厨房没有人,卫生间没有人。他们走到卧室门口,门关着,林队推了一下,门开了。
赵刚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个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眉毛一直延伸到颧骨,在手电筒的光里显得格外狰狞。他看着林队和裴凌,目光里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空空的、什么都没有的东西。
“林念在哪?”林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中。
赵刚没有说话。他把手机放在床上,两只手摊开,像是在表示自己什么都没有做。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裴凌的眼睛在卧室里扫了一圈,没有看到林念,但他注意到墙角有一个衣柜,衣柜的门关着,但门缝里夹着一小块布,像是校服的料子。他走过去,拉开衣柜的门。
林念蜷缩在衣柜里,双手被胶带缠着,嘴巴上贴着一条黑色的胶带。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大得吓人,眼泪从眼角不断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滴在校服上。她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像是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裴凌蹲下来,轻轻地对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到。“没事了,叔叔带你回家。”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林念嘴上的胶带撕下来。胶带粘得很紧,撕的时候她疼得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哭出声。裴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把缠在她手上的胶带割断。她的手被缠了很久了,手腕上有一圈深深的勒痕,皮肤发紫,摸上去冰凉。
裴凌把她从衣柜里抱了出来,她比看上去要轻得多,轻得像一个纸人。她的腿站不稳,裴凌扶着她,让她靠在墙上。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那些勒痕在手电筒的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林队已经给赵刚戴上了手铐。他没有反抗,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跟刚才一样的姿势,一样的表情,一样的那种空空的、什么都没有的东西。两个民警把他带走了,经过裴凌身边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裴凌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东西,没有恨,没有怕,没有悔,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空洞的空白。
裴凌没有看他。他在看林念。林念还在发抖,眼泪还在流,但她没有哭出声。她就那么靠在墙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像一个被什么东西摔碎了的瓷娃娃,碎了一地,不知道还能不能粘起来。
孙警官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条毯子,披在林念身上。毯子是军绿色的,很旧了,但很厚,裹在林念身上像一层壳。她的身体还在发抖,但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林念,你爸爸妈妈在来的路上了,他们马上就到。”孙警官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到不像一个刑警的声音,更像一个父亲在跟自己的女儿说话。
林念抬起头,看了孙警官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着自己的手。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裴凌蹲下来,把耳朵凑近她的嘴边,听到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我想回家。”
裴凌的眼眶酸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门外,站在院子里。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眼睛发涩。他眨了眨眼,看着天上的星星。今晚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一把碎银子撒在了黑色的绸布上。他不知道哪一颗星星是林念的,但他知道她已经找到了,她已经安全了,她可以回家了。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系统提示。
【任务“消失的女孩”进度:线索收集完成度百分之七十八。】
【系统提示:林念已安全解救,赵刚已抓获。案件尚未完结,需要进一步调查赵刚的作案动机和是否有其他共犯。】
裴凌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揣回了兜里。作案动机,共犯,这些都要查。但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这些,是林念。她需要去医院检查身体,需要跟父母团聚,需要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需要时间,需要很多很多的时间,来忘记今天,忘记衣柜里的黑暗,忘记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
林念的父母来了。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村口,车门打开,一个女人冲了出来,后面跟着一个男人。女人跑得很快,高跟鞋在石子路上踩得歪歪扭扭的,差点摔了。她跑到林念面前,蹲下来,一把抱住她,哭得撕心裂肺。男人站在旁边,没有哭,但他的眼睛红了,红得像兔子。
林念被母亲抱在怀里,终于哭出了声。不是那种小声的抽泣,是那种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全部涌出来的哭,声音很大,大到整个村子都能听到。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好像要把这十几个小时的恐惧、委屈、绝望全部从身体里倒出来。母亲抱着她,一边哭一边说“没事了没事了妈妈在这里”,翻来覆去地说,说得嘴唇都干了。
裴凌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团火慢慢地熄灭了。不是完全灭了,是变小了,变成了一颗很小的火苗,在他胸腔的最深处跳动着。他知道这颗火苗不会灭的,它会一直在那里,在他遇到下一个案子的时候重新烧起来,烧得比现在更旺。
林念被父母带走了。她走的时候,回过头看了裴凌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零点几秒,但裴凌看到了。她的眼睛里有一道光,不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烧焦了的、空洞的、亮得吓人的光,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柔软的、像是在黑暗中被什么东西照亮了的光。她大概不记得裴凌的脸,但她会记得那个从衣柜里把她抱出来的人,那个对她说“没事了,叔叔带你回家”的人。
裴凌转过身,走回了赵刚的房子。技术队的人已经在里面忙碌了,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提取指纹,有人在翻看赵刚的物品。裴凌走到卧室里,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照片,一个女人的照片,三十多岁,长头发,笑得很温柔。照片的边角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像是被人摸了无数遍。
“这是谁?”裴凌问孙警官。
孙警官看了看照片,摇了摇头。“不清楚,可能是什么亲戚吧。等查了赵刚的社会关系再说。”
裴凌把相框放回床头柜上,又看了看卧室里的其他东西。床底下有一个纸箱子,他拉出来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女人的东西,衣服、鞋子、包、化妆品,都是旧的,有些已经发霉了。这些东西不是林念的,林念昨天才被绑架,不可能有这么多东西留在赵刚家里。这些东西是别人的,是另一个女人的,也许是照片上那个女人的,也许是别的什么人的。
裴凌把纸箱子盖上,推回了床底下。他站起来,看着这间屋子,觉得这个人不像是一个普通的绑匪。他绑架林念不是为了钱,至少不完全是。他要了五十万,但他家里没有准备好收钱的地方,没有大箱子,没有行李箱,什么都没有。他把林念塞在衣柜里,用胶带缠着她的手,用胶带封着她的嘴,但他没有打她,没有伤害她,至少从表面上看没有。
这个人不正常。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是坏的,不是李海的那种坏,不是王浩的那种坏,也不是张伟的那种坏。是一种更安静的、更隐蔽的、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的坏。裴凌走出了赵刚的房子,站在院子里,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看着天上那些星星,心里有很多问题。赵刚为什么要绑架林念?他认识林念吗?还是随机选择的?他家里那些女人的东西是谁的?照片上的女人是谁?她去哪了?这些问题,也许只有赵刚自己才能回答。
裴凌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车子往回开,窗外的夜景在黑暗中流动,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飞掠,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带。他在车子的摇晃中慢慢地睡着了,梦到了林念,梦到了她从衣柜里被抱出来的那一刻,梦到了她说的那句“我想回家”。他在梦里对她说,你回家了,你已经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