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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庙堂急诊(皇后:我在破庙开了个11人VIP病房) 洪水涌进土 ...

  •   洪水涌进土地庙时,带着一种低沉的、碾碎骨骼般的闷响。
      浑浊的泥水从门槛下的缝隙钻入,起初只是暗黄色的细流,很快便连成一片,像贪婪的舌头舔舐过西侧地面,向着铺满干草的角落蔓延。两个留下照料的妇人惊叫着跳上供桌,裴幼清却连眼皮都未抬——她指间银针正悬在呛水老妇的膻中穴上方,针尾极稳,不见分毫颤动。
      “娘娘!”年纪稍轻的妇人声音发颤,“水、水漫过来了!”
      “看见了。”裴幼清腕子一沉,针入三分,捻转,提插,行云流水。拔针时,她甚至有空用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针身,“把伤员往供桌和神台上挪。能抬多高,抬多高。”
      说话间她已起身,绣鞋毫不犹豫地踏入水中。冰凉刺骨的触感瞬间包裹了脚踝,浑浊的水里裹挟着泥沙、腐草,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腥气。她面不改色,俯身去抬那位左腿骨折的县令。
      十一个重伤员,两个妇人,加上她自己。十四个人挤在供桌与神台这方寸之地,像惊涛骇浪中一片随时可能倾覆的残叶。
      庙外,那声音越来越近。
      不是雨声,不是寻常水声,是某种庞大到令人战栗的东西在呼吸、在翻滚、在咆哮。裴幼清透过破损的窗棂望出去,远处一道数丈高的黄黑色水墙正碾过大地,所过之处,残存的屋顶、树木、田埂尽数被吞没。
      “抓紧!”
      话音与洪峰同时抵达。
      土地庙剧烈震颤,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洪水如一头蛮横的巨兽,轰然撞塌本就摇摇欲坠的西墙,泥浆裹挟着碎木、石块、不知名的杂物狂涌而入,瞬间淹至供桌边缘。呛水的老妇发出短促的尖叫,裴幼清一把将她按向神台内侧,转身用脊背挡住了飞溅的碎木。
      浊浪一波接一波冲击着残垣。每一次撞击,都让人错觉这庙宇会在下一瞬彻底解体。但这座小小的土地庙竟奇迹般撑住了——百年硬木的主梁嘎吱作响却未断裂,青石垒砌的地基在洪流中纹丝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那毁天灭地的冲势终于渐渐衰弱。
      庙内已是一片泽国。西墙完全坍塌,东墙裂开数道狰狞的缝隙,雨水混着洪水从裂缝渗入,滴滴答答敲打着水面。供桌和神台成了孤岛,四周是齐腰深的浑水,漂浮着断裂的椽子、碎瓦、半扇门板,还有一只泡胀的绣花鞋。
      裴幼清缓缓松开紧抱神台的手臂,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失了血色。她环顾四周——一张张煞白的脸,惊惶的眼,但胸膛都在起伏。
      “清点人数。”她声音有些哑。
      两个妇人颤声报数。十一个重伤员,全在。
      裴幼清点点头,从药箱里取出火折子——药箱外层虽浸了水,内里油布包裹的药材大多完好。她吹亮火折,点燃了怀中那半截蜡烛。
      昏黄烛光在残破的庙宇中亮起,微弱,却固执地撕开了一小片黑暗。
      “春大姐,”她唤那个年纪稍轻的妇人,“查伤员伤势,有出血的立刻告诉我。秋菊,找能用的容器,接雨水——只接从破洞直接落下的,莫碰地上洪水。”
      两个妇人依言动起来。有了明确指令,手虽还在抖,动作却渐渐有了章法。
      裴幼清自己则跪坐在神台角落,打开药箱。止血散三瓶,金疮药两盒,黄连丸够五日,苍术粉和艾草充足。最棘手的是水——皮囊里那点干净水,只够撑两日。
      “娘娘,”春杏忽然低唤,“这孩子……烫得厉害。”
      裴幼清快步过去。是那个额头受伤的男孩,此刻蜷在神台一角,小脸烧得通红,呼吸又急又浅。她伸手探额,触手滚烫。
      “伤口感染引发高热。”她立刻判断,取银针在烛火上掠过,“按住他。”
      银针刺入大椎、曲池、合谷几穴。又取两粒黄连丸,用接来的雨水化开,一点点喂进男孩嘴里。孩子在昏睡中吞咽艰难,药汁多半淌了出来。裴幼清不急不躁,只一遍遍耐心地喂,直到碗底见空。
      “会好的。”她拭去男孩嘴角药渍,声音轻得像自语。
      秋菊看着怀中男孩烧红的小脸,声音发颤:“娘娘……咱们……真能活出去么?”
      裴幼清动作一顿。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庙内每一张脸——恐惧的,绝望的,强作镇定的。
      “我不能许诺一定能。”她开口,声音清晰坦荡,“但我会用我毕生所学,拼尽全力让每一个人都活下来。而你们要做的,是信我,也信你们自己。”
      她轻轻将男孩放回秋菊怀中,起身走到庙中央,端起那盏摇晃的油灯,高高举起。
      昏黄的光晕荡开,照亮她沉静的面容。
      “你们看。”她指向头顶梁柱,“这庙虽破,主梁是百年硬木,地基是青石垒砌。洪水冲得垮墙,冲不垮它的筋骨。”
      她又指向墙角堆着的破烂蒲团、散落的门板、扯下的幔帐。
      “我们有柴可烧,有器皿接水,有布料包扎。我药箱里的药材,足够撑三日。”
      灯火在她眸中跳跃,那光亮灼灼,竟比烛火更甚。
      “最要紧的是——”她的声音在淅沥雨声中稳稳传开,”我们还活着,我们在一起。”
      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的老妇人忽然呜咽出声。
      “娘娘……老身的孙子才三岁,还在西山坡上等着……老身不能死啊……”
      “那就不死。”裴幼清走到她身边蹲下,握住那双枯瘦冰凉的手,“为了孙子,咬牙活下去。等水退了,我亲自送你回家,好不好?”
      老妇人浑浊的眼里涌出泪,拼命点头。

      一种微弱的、却实实在在的东西,在庙宇中悄然滋生。不是狂喜,不是希望,只是一种“还能再撑一会儿”的韧劲。
      夜色渐深。
      雨势转小,从瓢泼转为绵密。庙内四处漏雨,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将人影拉扯得忽长忽短。伤员们大多昏睡,偶有呻吟划破寂静。两个妇人累极,靠在一处打盹。裴幼清却毫无睡意——她坐在烛光边缘,膝上摊着一本湿了边角的脉案,指间一截炭条,正就着微弱光亮书写。
      她在写《灾后疫病防治要略》。
      “一,饮水必沸。二,尸首速埋。三,病患隔治。四,苍术艾草熏屋……”炭条划过纸面,沙沙轻响。字迹潦草,却条理分明。
      写着写着,她忽地顿住。
      烛光映照下,发间那支紫檀木簪泛着温润光泽。她取下簪子,指尖抚过簪尾镌刻的“清·辰”二字。指腹轻旋簪头机关,“咔”一声轻响,三寸长的钢针无声弹出——那是周思辰给她防身用的。
      “原想与你并肩,看这万里河山。”她对着簪子低语,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疲惫的弧度,“而今,我连这破庙的门都迈不出。”
      她将簪子重新插回发髻,动作轻缓,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决意。
      夜色最浓时,庙外忽然传来异响。
      不是雨声,不是洪流,是某种有节奏的划水声。裴幼清瞬间警醒,吹熄蜡烛,示意两个妇人噤声。
      划水声渐近,在庙门外停驻。
      “里头可有人?”一个压低的男声传来,带着试探。
      裴幼清未应,只透过窗棂缝隙望去——昏暗月色下,一叶简陋竹筏泊在门外,筏上两道人影,皆披蓑戴笠,面目不清。
      “我们是北山丘营地的,”那人又道,“采灵姑娘遣我们来寻皇后娘娘。”
      裴幼清心下一动,仍谨慎问道:“采灵今日衣着如何?”
      “鹅黄褙子,月白裙,右袖被树枝划破,她自己缝了两针,针脚粗得很。”对方答得流利,细节无误。
      裴幼清这才重燃烛火,行至门边:“我在此。”
      竹筏上的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年轻面庞——是护卫陈七。
      “娘娘!”陈七见她无恙,明显松了口气,“您平安就好!采灵姑娘急得非要泅水过来,被咱们硬拦下了。”
      “外头情形如何?”
      “北山丘已安置灾民四百余,王爷正带人抢堵堤坝缺口,只是水势太急,进展缓慢。”陈七语速快而清晰,“咱们扎了几只竹筏,分头搜救被困百姓。这土地庙地势高,本不抱指望,未料……”
      他顿了顿,望向庙内狼藉景象和挤在供桌上的伤员,眼中敬意分明:“娘娘受苦了。”
      “无碍。”裴幼清摇头,“竹筏能载几人?”
      “至多五个,还得算上划桨的。”陈七估量道,“这庙里……怕是要分三四趟方能撤完。”
      裴幼清回身看了看伤员。呛水老妇气息不稳,骨折县令需固定伤肢,发烧男孩得尽快用药……分三四趟,意味着最后一拨人要等到天明之后。
      而第二波洪峰虽过,谁敢说没有第三波?
      “重伤者先走。”她当即决断,“最危重的四个,第一批撤。我留最后。”
      “娘娘!”陈七急了,“这如何使得?采灵姑娘千叮万嘱,见着您必须立刻接走——”
      “我是医者,此地需我。”裴幼清截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依令行事。”
      陈七张了张口,终是低头抱拳:“……遵命。”
      转移艰难异常。
      竹筏太小,每趟只能载三四人加一划桨者。洪水湍急,暗流汹涌,短短五里水路竟耗了近一个时辰。首趟送走呛水老妇与骨折县令后,陈七浑身湿透返回,面色发白。
      “水下暗桩密布,险些翻筏。”他喘息着,“娘娘,下一趟您必须走,太险了。”
      裴幼清正为发烧男孩更换额上湿布,头也未抬:“送那两位腿伤的大嫂走。伤口久浸污水,再拖便要溃烂。”
      “娘娘!”
      “军令如山。”裴幼清终于抬眼,烛火在她眸中跳动,“陈七,你是护卫,当知此理。”
      陈七喉结滚动,重重抱拳:“……得令!”
      第二趟竹筏离去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雨终于停了,天空仍是沉甸甸的铅灰色,压得人喘不过气。庙内只剩裴幼清、、春杏、秋菊,以及四个伤员——一个被房梁砸伤胸腹的工匠,一个摔断肋骨的老者,一位惊吓过度心悸发作的妇人和那个发着高烧却不愿离开她的男孩。
      烛火将尽。

      裴幼清换上新烛,继续书写《要略》。写着写着,忽从药箱底层摸出个油纸包——里头是几块压碎的蜜饯,南巡路上买的,一直没吃完。
      她拈起一块放入口中。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陈旧的香。
      “娘娘也喜甜食?”春杏小声问。
      “嗯。”裴幼清又拈一块递给她,“尝尝。”
      春杏受宠若惊地接过,小口吃着,眼圈忽然红了:“娘娘……您说,咱们真能得救么?”
      “能。”裴幼清答得毫无犹豫,“因外头有许多人在拼力救咱们。谢轩在堵堤,采灵在安营,陈七他们在涉水……而咱们,也得拼力活着,才不枉他们这番辛苦。”
      她说着,给每个伤员都喂了一小块蜜饯。甜味似真有安抚之效,心悸妇人呼吸渐匀,断肋老者也松了眉头。
      天光渐亮。
      第三趟竹筏迟迟未归。
      裴幼清立于庙门眺望,茫茫水面除了漂浮杂物,空无一物。春杏与秋菊不安地对视。
      “许是被事耽搁了。”裴幼清语气平静,转身查看伤员。砸伤胸腹的工匠情形不妙——呼吸愈浅,面色发绀,是内出血之兆。
      她再次施针,收效甚微。无药可用,无洁净环境,纵有通天医术,也难为无米之炊。
      “娘娘,”工匠忽然睁眼,声若游丝,“我……是不是不成了?”
      “不要胡说。”裴幼清握住他的手,“你会好起来。”

      工匠咧嘴想笑,却咳出血沫:“我……家里还有老婆子,三个娃……娘娘若能出去,替俺……替俺告诉他们……”
      “这些话,留着你亲口说。”裴幼清截住话头,手下施针又快又稳,“我保你,定能亲见他们。”
      可她心里清楚,这承诺有多苍白。
      辰光点滴流逝。
      竹筏依旧无踪。
      秋菊终是忍不住啜泣:“他们……是不是不管咱们了?”
      “不会的。”裴幼清声线仍稳,握针的指尖却微微泛白,“再等等。”
      等什么?她也不知道。也许是等一个奇迹,也许是等一场更深的绝望。
      在这生死边缘,任何东西,都薄如水面浮萍。真正有分量的,是手中这根能救命的银针,是药箱里所剩无几的药材,是这残破庙宇中十一个人咬牙求生的意志。
      “春大姐,秋婶,”她忽然开口,“若竹筏一直不来,你们怕么?”
      两个妇人一怔,对视一眼,齐齐摇头。
      “有娘娘在,不怕。”春杏道。
      “对,不怕。”秋菊抹去泪。
      裴幼清望着她们,望着伤员们,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有种尘埃落定后的坦然。
      “好。”她说,“那咱们便自己想法子活下去。”
      她开始清点所余物资。药材尚足,净水却只够今日。食物——除却那几块蜜饯,一无所有。
      “雨水可饮,但须沸煮。”她吩咐春杏,“将那破陶罐洗净,接雨水,用烛火煮。”
      “柴火呢?”
      “拆供桌。”裴幼清毫不犹豫,“还有神台,凡能烧的,皆拆。”
      “可那是……”
      “神佛若有灵,当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裴幼清说着,已亲手去搬那尊歪倒的土地像,“来搭把手。”
      两个妇人咬了咬牙,一同上前。
      当第一缕火苗在破陶罐下燃起时,庙内忽然有了生机。水汽蒸腾,药香弥漫,虽依旧破败,却不再死气沉沉。
      裴幼清坐回火边,继续书写《要略》。炭条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如春蚕食叶,如细雨润土。
      写着写着,庙外忽传来隐约哨音。
      一声,两声,三声——
      她蓦地起身,冲至门边。
      晨雾弥漫的水面上,三艘竹筏正破开浊浪,向土地庙驶来。当先那艘筏上,玄衣身影迎风而立,衣袍猎猎,正是去而复返的陈七。
      而他身后那艘较大的竹筏上,静静站着一个人。
      月白常服被晨雾浸透,墨发以木簪松松绾着,面色苍白如纸,肩头绷带渗着淡淡血痕——是谢轩。
      他亲自来了。
      裴幼清立在庙门口,看着他跃下竹筏,涉水而来。水深及腰,他步履稳健,目光穿过薄雾,直直落在她脸上。
      四目相对,无人言语。
      谢轩走至她面前停住。气息微促,显是匆忙赶至。肩头伤处大概又裂了,血色在月白衣料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我……”他开口,嗓音沙哑,“来接你。”
      裴幼清静静望着他,望了很久,久到谢轩以为她会拒绝,会如那夜般划清界限。
      她却只轻轻点了点头。
      “好。”她说,“先抬伤员上筏。”
      转身时,发间紫檀木簪在晨光中掠过一道温润光泽。
      谢轩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那夜的雨,好像真把什么都冲刷干净了。留下的,只是此刻立于洪水废墟中,脊背挺直、目光清亮的裴幼清。
      ——一个医者,一位皇后,一个在绝境中仍不肯放弃任何生命的,真实的、有分量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也转身去抬伤员。
      晨雾渐散,天光大亮。
      新的一日,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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