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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北山烟炽(谢轩挖坑,皇后扎针,横批:各忙各的) 晨雾如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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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如纱,笼着破碎的青阳县城。
竹筏切开浑浊的水,橹声欸乃,像这劫后天地间唯一的节拍。谢轩撑篙而立,青衫下摆浸透泥水,肩胛在湿衣下微微耸起——是三日未眠的疲惫,也是十余年刻入骨血的挺拔。
他背对她。
裴幼清坐于筏中,膝上蜷着那名高烧昏睡的孩童。她解下外衫裹紧孩子,素白中衣沾了泥痕,发间紫檀木簪却仍温润,是满目疮痍里唯一不曾黯淡的颜色。
孩子的额头烫如烙铁。她探手试温,眉头轻蹙,指腹按向腕间寸关。
“陈七。”裴幼清的声音沙哑,却稳如磐石,“营地可有柴胡、葛根?”
撑筏的陈七忙回头:“昨夜采药队寻回一些,但品相不佳,多是水泡过的。”
“无妨。”裴幼清已从药箱取出银针,就着雾蒙蒙的晨光,在孩子虎口合谷穴缓缓捻入,“水渍药材,文火焙干,药性虽损六七,到底比无药可医强些。到岸后,你带人搭个焙灶——”
她顿了顿,针尾轻轻一弹。“火要文火,不可急烘。焙至干透,以色泽微黄、指尖轻捻即碎为度。”
“是!”陈七领命,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针。
——娘娘下针时,连睫毛都不颤一下。
谢轩撑篙的动作慢了半拍。
他未回头,声音却顺着湿漉漉的晨风飘来,低而沉:“娘娘比臣预想中更从容。”
“我也未曾料到。”裴幼清捻转针尾,目光落在孩子渐渐平缓的呼吸上,“只是发现,洪水不会因我慌乱而退去半分,伤者却会因我失措多受煎熬。既然如此——慌乱便成了最无用的东西。”
竹筏上静了片刻。
唯有篙入水、水离篙的细碎声响。
孩童在昏睡中呜咽,脏污的小手无意识攥住裴幼清衣袖。她低头,看见那指甲缝里嵌满黑泥,掌心却死死握着一颗褪了色的彩石——想来是洪水吞没家园前,最后抓进手里的心爱之物。
她轻轻掰开孩子蜷缩的手指,将彩石取出,用袖口擦拭干净,重新放回那小小的、滚烫的掌心。然后撕下一截中衣布条,一圈一圈,细细缠好。
谢轩余光瞥见这一幕。
喉结滚动,什么都没说。
竹筏靠岸时,北山营地在晨雾中渐次显形。
三十余顶帐篷依地势错落,轻重伤员分区明确,十余口大锅正烧着沸水,艾草熏烟混着潮湿的晨气,在营地上空织成薄薄的灰纱。
采灵正指挥几名妇人分粥,忽闻橹声,转头一望——整个人连滚带爬冲向岸边。
“小姐——!”
小姑娘扑到裴幼清身边,上上下下打量,见她满身泥泞、面色憔悴,眼眶瞬间红透:“您吓死我了!我错了,我不该留您一个人在庙里……”
“你做得很好。”裴幼清抬手,稳稳接住她欲坠不坠的泪,“营地分区明晰,水源管控得当,粥棚秩序井然——比我想的更好。”
采灵愣住,眼泪还挂在腮边,却已忘了哭。
裴幼清已越过她,走向晾晒药材的竹匾。
蹲身,拈起一株半腐的黄芩,置于鼻端轻嗅。
“霉变的全部挑出,不可再用。”她将药材放下,起身时膝间传来细微脆响,面不改色,“水渍尚好者,按我方才交予陈七的法子,文火焙干。今夜之前,所有可用的药材必须分类入贮。”
她转向采灵。“伤亡如何?”
采灵喉头滚动,声音压得很低:“昨夜又抬回十七人,五个没撑到天明……眼下营地共四百二十三人,重伤六十一,轻伤百余,其余多是老弱妇孺。”
裴幼清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波澜。
她闻见了。
那股自水淹区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甜腥。
——那是大量尸体浸泡多日后开始腐败的气味。大疫之兆,已随晨风悄然而至。
“王爷。”她转身,语速平稳,“请您立刻着手三件事。”
谢轩正解下蓑衣,闻言抬眸。他看见她眼底那片沉静的水面下,有不容置疑的决绝。
“第一,抽调二十名精壮,由您亲自带队,于北山向阳坡挖掘深坑。所有死者今日必须入土——坑深六尺,底铺生石灰,覆土三尺以上,夯实为记。”
谢轩眉头微蹙:“七十二具,一日之内……”
“必须一日。”裴幼清截断他的话,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王爷,您闻到了。那是尸毒。眼下天凉,尚可压制;若明日放晴,气温骤升,腐气蒸腾——瘟疫立起。到时死的不是几十,是几百、几千。”
四目相对。
谢轩看见她眼底倒映着尚未熄灭的篝火余烬,还有某种比火焰更灼人的东西。
“好。”他点头,“第二件?”
“第二,封锁营地。只出不进,新至灾民于北坡另设安置区,观察三日,无发热、腹泻、出疹者方可并入主营。”
“第三。”她语速愈快,“请您手书军令,加急递往信安郡各州县:凡青阳流出灾民,各地路口必须设卡查验。有疑似疫症者就地隔离,不得放入城镇。”
谢轩深深看她一眼。
“这三条,会惹怨声载道。”
“怨声总比死声好。”裴幼清已转身走向重伤区,背影纤细,步幅却稳,“若有人闹事,就说——”
她顿了顿,没有回头:”这是皇后懿旨。”
谢轩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也是这般,一个女子立于朝堂之上,纤弱的肩扛着千钧之鼎。群臣跪伏,无人敢逆。
只是姐姐眼中是权欲灼烧的火焰,是握紧便不肯再松开的手。
而裴幼清眸中,是医者救人的清明。
——她握紧,是为了更好地放手。
“王爷?”陈七小声提醒。
谢轩回神,嗓音微哑:“按娘娘说的办。点人,带镐,现在就去。”
重伤区的帐篷里,药味与腐臭交织成无形的网。
采灵正跪在一名老妇腿边换药,纱布揭开——小腿伤口已溃烂发黑,脓血混着干涸的泥污,恶臭扑鼻。
她手一抖,纱布落进血水里。
“稳住。”裴幼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已净过手,戴上自制的双层棉布口罩,蹲下时裙摆沾了地上的脓血,浑不在意。
“坏死的皮肉必须清创,一刻也不能等。”她探手按压伤口边缘,老妇疼得浑身哆嗦,她手下却未停,“采灵,取烧酒、银刀、蜡烛。”
“银、银刀?”采灵脸色刷白。
“没有麻沸散了。”裴幼清打开药箱,取出一套油布包裹的刀具,摊开。刀刃在帐篷缝隙透入的天光下,折出细长冷芒,“烧酒消毒,腐肉刮净。会痛,但能活。”
帐篷里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有伤员别过脸,不敢再看。
裴幼清抬眼,环视一周。
“我知道你们怕。”她声音不高,却清清冽冽,像一碗冰水浇进滚油,“但烂肉不除,毒素入血,神仙难救。刮肉虽痛,痛过之后是活路。”
她顿了顿:“谁愿第一个来?”
一片死寂。
帐篷角落传来虚弱的笑声:“老、老夫先来吧……活了六十三年,还没尝过刮肉的滋味。”
须发花白的老秀才靠坐在草席上,左臂伤口已溃烂见骨,人却还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诙谐。他看向裴幼清,浑浊的老眼里竟有几分顽童似的光。
“娘娘手艺如何?可别比西街剃头的老张还糙。”
裴幼清弯了弯唇角:“您老试试便知。”
清创的过程,是沉默的。
帐篷里只剩银刀刮骨的细响、粗重的喘息、咬紧布巾后溢出的闷哼。
老秀才浑身痉挛,额上青筋暴起,却硬是一声未吭。裴幼清下刀如走针——快、准、稳。腐肉剔除,烧酒冲洗,撒上仅存的金疮药,白布包扎。
一刻钟。
收刀时,老秀才已虚脱如泥,却还勉力扯出一个笑:“娘娘……好手艺。比老张……强多了……”
裴幼清净手的动作一顿。
她转头看他,眼中浮起一点笑意,很轻,却很真。
“您老撑住了。等水退了,我请您喝最好的竹叶青。”
“那、那老夫可记着了……”
老秀才缓缓阖上眼,嘴角还挂着笑。
这一笑,竟像一阵风,吹散了帐篷里沉甸甸的恐惧。
接下来两个时辰,裴幼清带人处理了二十三处严重溃烂伤口。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配合越来越默契——采灵递刀,妇人扶住伤者,裴幼清下刀、冲洗、上药、包扎。四人如一架调试精密的机杼,在死亡的阴影下来回穿梭。
黄昏时分,她终于直起腰。
眼前倏然发黑。
“小姐!”采灵一把扶住她。
“无碍。”裴幼清摆手,喉间却涌上一股腥甜。她强咽下去,声音平稳如常,“采灵,你今日做得极好。明日开始,换药之事由你领护理队负责。”
采灵瞪大眼:“我、我不行……”
“我说你行,你就行。”裴幼清看着她,目光平静而笃定,“你如今不是我的侍女采灵,是医者采灵。”
采灵怔怔望着她,眼泪无声滑落,又狠狠抹去:“我能。”
走出帐篷时,落日正沉入西山。
营地中央篝火已燃,粥香与艾烟交织,暮色里升起点点人间暖意。
谢轩正带人归来。二十余人满身泥土,步伐滞重,眼中有彻夜不眠的疲惫,也有完成重任后那种深沉的踏实。
“都安顿好了?”裴幼清问。
“七十二具。”谢轩点头,“坑深六尺,底铺石灰,覆土三尺。碑已立好——青阳水难义冢。”
他顿了顿。
“无名者,画影图形存档,待日后亲属认领。”
裴幼清看着他。
他眉宇间有熬了三夜的青灰,下颌胡茬乱生,那双曾执掌天下权柄的手,此刻沾满泥土与石灰。
“辛苦了。”她说。
谢轩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
“路上采的野枣。”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不顶饿,补些气血。”
裴幼清接过。
油纸包犹带体温,边缘被他的指腹揉得微皱。
“多谢。”
两人并肩立于暮色中,望着营地渐起的炊烟。
远处,青阳县城仍半浸在水中,露出水面的屋脊像沉船的残骸,在夕光里泛着将尽未尽的金。
“幼清。”谢轩忽然唤她名字。
裴幼清侧头。
暮风吹起她鬓边碎发,紫檀木簪在夕光里温温润润。
“如果……”谢轩望着远处那片汪洋,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如果我没有举荐你入宫,如今你可能同你母亲一般在悬壶济世。”
他停顿了很久:“你会不会快活许多?”
裴幼清沉默良久。
篝火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流动的暖金。
“这世上没有如果,王爷。”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如果我未曾入宫,便不会有这些遭遇,更不会想要立志救人。也许我会嫁一个寻常人,过寻常一生。”
她转头看他,目光澄澈如秋水。
“那也很好。”
“但如今这条路,我也走的无怨无悔。”
谢轩望着她。
暮色渐渐浓了,她的脸在火光与暗影交界处,轮廓柔和得不像话。
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痛楚,也有深深的、说不清的敬意。
“我明白了。”他说。
此刻,他站在这里,在这片劫后余生的土地上,与她一同望着渐渐沉落的夕阳,已经足够了。
远处,采灵正在分粥,老秀才已能靠着帐篷坐起,李疏桐带着几个妇人缝制新绷带,陈七带人加固焙灶——文火正旺,药材的清香缓缓弥漫。
人间烟火,从废墟里一寸一寸长起来。
裴幼清摸了摸发间的木簪。她想,京城那头,也该掌灯了罢。
夜色深浓时,裴幼清终于处理完最后一名伤员。
她走出帐篷,仰头深吸一口气。
夜风自北山垭口来,带着洪水退后特有的湿凉水汽,拂过她鬓边碎发,也吹散了盘桓一整日的腥甜。她闭眼站了片刻,听见远处隔离区隐约传来孩童断续的咳嗽声——三个发热的,一个出疹的,今夜都还算平稳。
但明日如何,谁也说不准。
营地的篝火已压成暗红。巡逻护卫的脚步轻且缓,值守妇人围坐火边,用气声说着家长里短。四百余人的性命压在这里,连夜色都不敢太喧哗。
“小姐。”
采灵小跑过来,双手捧着水囊与一块烤得焦黑的饼。饼是荞麦杂面,边角糊成炭,她却像捧什么稀世珍宝。
“您今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裴幼清接过,咬了一口。
饼硌牙,粗粝的麦麸划过舌尖。她嚼得很慢,一口一口,吃得很认真。
“采灵。”她忽然开口。
采灵正蹲下给她拢披风,闻言仰头。
“你怕死么?”
小姑娘一愣。篝火在她瞳仁里跳动,映出一点茫然,又很快凝成坚定。
“不怕。”她说,“跟着小姐,采灵不怕。”
裴幼清低头看她,轻轻笑了。
“傻话。”她咬下第二口饼,“我也是凡人。也会生病,也会死。”
“那也不怕。”采灵把披风边角塞严实,声音低下去,却一字一字像钉子楔进木头,“只要活着,只要和小姐在一起,就有希望。”
裴幼清没再接话。
她只是将手覆在采灵发顶,轻轻压了压。
——希望。
这二字她从前很少想。
入宫是为家族,为父亲麾下数十万边军不被猜忌。与周思辰结盟是为自保,为在这四方红墙里活得不那么狼狈。动心是情难自禁,动情后开始害怕失去,于是筑起堤坝,将真心藏了又藏。
她好像一直都在“应对”。
应对命运、应对危机、应对他人加诸于她的一切。
唯独这几日,在四面漏风的土地庙里,听着洪水拍打残墙,守着十几个不能移动的伤者——她才第一次真正去想:如果没有任何人来救,她自己想活吗?
答案比预想中更早浮现。
想活。
不是为了谁,不是为了什么使命。
是她自己想看看,自己能撑到哪一步。
能救多少人。
能在绝境里种出多少花。
——这是她的希望。不是被给予的,是自己从泥泞里刨出来的。
“小姐?”采灵见她出神,小声唤。
裴幼清回神,将最后一口饼咽下。
“明日。”她站起身,脊背笔直如刃,“明日要把隔离区的药方再调一调。那几个出疹的孩子,葛根量不够,换蝉蜕试试。”
采灵立刻掏出小本子,借着残火记下。
“还有。”裴幼清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山影,“陈七说后日有批药材从信安郡运来,你带人清点入库,按我昨日拟的单子分等——甲等入重病区,乙等留轻症,霉变者一律焚毁,不许吝惜。”
“是。”
裴幼清点了点她的鼻尖,柔声道:“早些休息吧,明天还有许多事等着我们呢。”
采灵低低应了一声,拉着裴幼清一起找了个地方坐下烤火。
篝火又矮了几分。
值守的妇人开始打盹,护卫换了岗,脚步轻得像踩在棉絮上。远处隔离区的咳嗽声渐渐稀落,终至沉寂。
采灵不知何时已靠着药箱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本记满药方的小册子。
裴幼清没有唤她。
她只是将披风解下,轻轻盖在采灵身上,然后独自站在帐篷前,望着北山沉默的轮廓。
明日还有许多事。
药材、疫病、伤员、几百张口等着粥米。
可她忽然不觉得累了。
夜风拂过她鬓边。
木簪温润,稳稳簪住一缕青丝,也簪住这风雨飘摇的人间夜里、一点点不肯熄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