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坝溃救灾(当苦情男二遇上现实主义救灾文女主) 暴雨后的清 ...

  •   暴雨后的清晨,别苑浸在一层湿漉漉的乳白雾霭中。竹梢坠着宿雨,青石板路泛着幽光,空气沉甸甸的,吸入肺腑带着清冽的凉。
      采灵端着铜盆推门进来时,裴幼清正坐在妆台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支紫檀木簪,目光望向虚空某处,仿佛要穿透那浓雾望见什么。
      “小姐,”采灵蹑手蹑脚走近,铜盆“哐当”一声落在架上。她压低嗓音,那双杏眼却亮晶晶地闪着掩不住的窥探与兴奋,“昨夜……”
      裴幼清指尖一顿,簪子险些滑落。
      采灵已凑到她耳畔,气息都带着窥秘的热切:“我瞧见摄政王殿下从你房里出来——”她故意拖长语调,眼见自家娘娘背脊倏然绷直,才心满意足地续道,“浑身湿透,失魂落魄的,像是刚从水里捞起,又像被谁抽了魂儿。活脱脱话本里那种为情所困、求而不得的痴心书生!昨夜……究竟发生什么了?”
      “低声些,”裴幼清伸手轻掩她的唇,声线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难道光彩吗?”说罢松开手,匆匆将木簪插回发髻,力道失了分寸,扯得头皮微微刺痛。
      “你不说我也猜到几分……”采灵非但未收敛,反倒愈发起劲,神秘兮兮地压低声线,“话本里可都这般写的……”
      裴幼清转过头,指尖轻轻点了点采灵的鼻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越说越没边了。走吧,陪我去煎药。”
      谢轩的厢房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狭窄的缝隙。
      裴幼清抬手轻叩门扉时,清晰听见屋内传来茶盏被稳稳搁在桌面的轻响——那动作从容克制,与昨夜暴雨中那个失控的身影判若两人。
      “请进。”他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平静无波。
      她推门而入。
      晨光透过细密的竹帘,筛成一道道柔和的光束,斜斜洒在窗边那人身上。谢轩坐在棋枰前,指尖正轻轻捻动那枚白玉云子,温润的玉色在他苍白的指间流转。他换了身素净的月白常服,墨发只用一根简朴木簪束起,侧影清癯,竟透出几分大病初愈后的文弱书生气。
      裴幼清将药碗轻轻搁在桌上,“这是今日的药。”她说着,指尖已自然而然地搭上他的腕脉,凝神片刻,眉间掠过一丝松快,“脉象平稳多了,余毒已清了九成。再施针三次,便可无虞,届时正好启程返京。”
      谢轩的目光从云子上缓缓移开,掠过那碗深褐药汁,最终落在她脸上。他的眼神沉静如一潭深秋的湖水,平静得让裴幼清心底没来由地泛起一丝慌意——那并非释然,倒像将万千情绪都冰封在了极深的湖底,表面只见一片冷冽的静。
      “有劳。”
      他依言伸出手腕,衣袖随着动作滑落,露出一截苍白却肌理分明的小臂。
      裴幼清自药箱中取出银针,指尖微凉。银针依次落下,两人之间便只剩沉默在流淌。
      窗外,竹叶上积攒的宿露终于承不住重量,“嗒”一声轻响,坠于青石,溅开一朵转瞬即逝的水花。廊角药炉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毕剥”声,草药的清苦气息在潮湿的空气里无声弥漫。一切仿佛与过去半个月的每一个清晨并无二致——除了这份弥漫在空气中、心照不宣的缄默。
      裴幼清垂眸,专注地看着银针尾端极其细微的颤动,指尖稳如磐石。谢轩的目光却落在她发间那支紫檀木簪上。晨光为簪头精雕的云纹镀上一层温润光泽,而内侧那刻着的“清·辰”二字,恰好被她几缕散落的发丝半掩,看不真切。
      待金针刺入背□□位,裴幼清的指尖能清晰感受到他肌肤下肌肉瞬间的紧绷。最后一针落在肩胛之间的大椎穴时,她听见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抽息。
      “疼么?”她问,指尖动作未停。
      “不疼。”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有些闷,顿了顿,才似叹息般补了一句,“只是……怕日后会想念这痛楚。”
      裴幼清捻针的手指不由停滞了一瞬。
      “娘娘。”他忽然又开口。
      “嗯?”她下意识应道。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窗外的鸟鸣都换了几声调子,久到裴幼清几乎以为方才那声呼唤只是自己的错觉,他才终于低声说道:
      “昨夜我说的那些话……”
      裴幼清收针的手依旧平稳,语气也刻意放得轻快:“无妨的,我已经忘了。”她试图用这句话为昨夜划下一个轻巧的句点。
      “可我是真心的。”谢轩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暖意,反而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一片苦涩的涟漪,“你不必强迫自己忘记。”
      窗棂外,不知名的鸟儿发出一串清脆啼鸣,响亮得有些刺耳。
      裴幼清心头蓦地一乱,匆匆端起已然空了的药碗,指尖微微发凉:“我……我去看看早膳备得如何了。”
      她几乎是逃也似地转身,裙裾扫过门槛,留下满室未散的药香,和一声几不可闻的、落在晨光里的叹息。

      早膳摆在临着竹林的偏厅里。窗外绿意尚挂雨珠,室内粥菜温热,香气袅袅。
      四人围坐,气氛却不如往日松快。裴幼清眼下一抹淡青,只安静用粥。谢轩更是一言不发,素日温润的眉眼凝着倦意,却又比平日更显沉静,静得不同寻常。
      李疏桐目光在两人之间悄悄打了个转,咬了口水晶饺,咽下,忽似随意地开口,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清亮:“说来也怪,昨夜雨大风急,我睡得却不沉。恍惚间,好像听见裴姐姐那边院子里……有些动静?”她偏了偏头,作努力回想状,“像是有人说话,又像是……东西碰倒了?”
      裴幼清执匙的手微微一顿。
      采灵正为裴幼清添粥,闻言手都不带抖一下,圆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毫无破绽的笑:“哎呀,李姑娘听见啦?那定是我闹出的响动!”她语速轻快,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娇憨,“昨夜雨那般大,雷声轰隆隆的,我胆子小,抱着枕头就跑去找我家小姐了。小姐便让我留在外间榻上。谁知那雷吓得我一哆嗦,手里的茶盏没端稳摔了,这才闹出些声响。”
      她说着,还配合地皱了皱鼻子,一副懊恼又后怕的模样:“后来小姐还训我呢,说我毛毛躁躁,一惊一乍。是吧小姐?”她扭头看向裴幼清,眼神清澈无辜。
      裴幼清借着低头喝粥的动作掩去眼底一丝复杂,再抬头时已恢复平静,顺着采灵的话淡淡道:
      “嗯。采灵这丫头,是该稳重些了。”语气里带着点主仆间惯常的、轻微的责备与无奈,听起来再自然不过。
      李疏桐“哦”了一声,拖长调子,目光在采灵坦荡荡的脸和裴幼清平静无波的侧脸上又转了一圈,笑道:“原来如此。我还当是进了贼,或是哪只野猫被暴雨惊着了呢。”说着,她又瞥了一眼对面始终沉默用膳的谢轩。见他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全然未闻这边的对话,心里那点疑惑却并未全消,反而像羽毛轻轻搔过,痒痒的。
      “说来,”裴幼清适时转开话题,声音温和平静,“王爷的毒,这几日调理下来,已好了八九成。待王爷身体再稳固两日,我们也该启程回京了。这段日子,叨扰你们了。”
      “这便要走了?”李疏桐果然被引开了注意,放下筷子,脸上流露出真切的不舍,“时日过得真快。回了京,规矩重重,再见便难了。”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凑,压低嗓音,带着点亲昵的狡黠:
      “不过姐姐回宫后,有件事可得替我记着——寻个风能吹动帘子、陛下心情又好的时辰,悄悄提点他一句……”
      裴幼清抬眼,示意她说下去。
      “我的婚事呀!”李疏桐一脸“你可千万别忘了”的郑重,颊边却浮起淡淡红晕,“陛下可是亲口答应要为我与杜家二郎赐婚的。君无戏言,姐姐可得帮我提醒着,莫让陛下贵人事忙……给忘了。”
      她说这话时,眼神亮晶晶的,满是坦荡的期待,仿佛只是少女托付闺蜜一件顶要紧又顶私密的心事,瞬间将之前那点若有似无的探究气氛冲得七零八落。
      裴幼清望着她年轻鲜活的眉眼,那期待明媚如无阴霾的晨光。她唇边不禁漾开一抹温和了然的笑意,轻轻颔首,复又垂眸,专注地小口喝起粥来。
      李疏桐转而说起信安郡这几日有什么新鲜玩意儿可带回京送人。采灵也叽叽喳喳加入讨论,偏厅里的气氛终于真正松快了起来。碗筷轻碰,低语浅笑,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暴雨,从未真正侵袭过这片院落。
      用罢早膳,裴幼清先起身,称要去整理回京需带的药材和脉案。采灵自然也跟了出去。膳厅里一时只剩下李疏桐和一直沉默的谢轩。
      他坐在她对面,默默用着清粥小菜,动作斯文,几乎不闻声响。
      李疏桐托着腮,瞧着他安静用餐的模样,忽然开口:“王爷。”
      谢轩抬眸,目光沉静地望向她。
      李疏桐脸上惯常的明媚笑意敛去了些,多了几分认真与通透:“有些话,或许不该我多嘴。但……我这个人,心里藏不住事,看见了,便想说。”
      她顿了顿,见谢轩并无不悦或打断之意,才继续低声道:“若是真心喜欢,就该去争取。宫里规矩大,天下人的眼睛也多,可那又如何?总好过一生抱憾,对不对?”她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俏皮、甚至有点看热闹的弧度,“再说,我也真想瞧瞧周思辰吃瘪烦恼的样子呢。”
      谢轩握着调羹的手微微一顿。他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阴影,掩住了眸中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膳厅里一时静极,只远处隐约传来鸟鸣。
      许久,他才缓缓放下手中瓷匙,发出极轻的一声“叮”。
      他既未肯定,亦未否定李疏桐的话,只是静静坐着,目光落向窗外逐渐明朗的天光,以及庭院中那几株被昨夜风雨打落了叶的翠竹。阳光正努力穿透云层,在湿润的叶片上跳跃出细碎金芒。
      而后,李疏桐看见——他那双总是含着温润笑意或深沉思虑的眼眸里,某种近乎沉重的笃定,一丝历经挣扎后的坚持,如同水底磐石,缓缓沉淀下来。
      那不是盲目的冲动,也不是得偿所愿的欣喜,而是一种认清了现实冰冷壁垒后,依然选择将某种心意深埋于骨血、付诸漫长等待的寂静决心。
      李疏桐看着这样的谢轩,心头那点玩笑的心思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滋味。她仿佛终于触到了这位光风霁月的摄政王殿下,那温润表象下坚硬而寂寥的内核。
      她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清晨的雾气散尽后,天空澄澈如洗。
      回京的路已在脚下,而每个人的前路,都弥漫着未知的雾霭,等待着阳光将其一一廓清。

      三日后的巳时,车马准时启程。
      两辆马车,二十名护卫,队伍不算浩荡却也周全。裴幼清与采灵同乘一车,谢轩独乘一车,护卫则骑马随行在皇后车驾旁。
      原本计划走水路沿信安河北上,但连日暴雨,上游水位已超警戒,众人只得改走官道,绕经青阳、临水、固安三县返京,虽路途稍远,却较为平顺。
      谢轩身上的余毒已清,出发前,他看了看天色,微蹙眉头道:“巳时动身,天黑前应能抵达青阳县驿馆。只是此县地势低洼,若再遇大雨……”
      裴幼清明白他的担忧。她幼时曾随父亲远赴边关,一路上见过太多天灾之后的惨淡景象。洪水冲毁的不仅是田舍屋宇,更是无数百姓的生计与安宁。眼下却已别无他选。
      离开城内,官道两旁的景致渐次荒凉。信安郡地处江南,本就河网密布,连日暴雨后,稻田尽成汪洋,水面上只余半截稻穗,在风中无力摇曳。远处村庄的房舍大多泡在水中,偶见百姓划着木盆、门板在街巷间艰难穿行,打捞漂流的家当。
      裴幼清掀开车帘,望着窗外景象,眉头越蹙越深。
      “这雨……”采灵也凑过来瞧,“下得实在太狠了。”
      “不止是雨。”裴幼清指向远处河道,“你看水位,已没过堤岸标志石。若再落雨,恐有溃堤之险。”
      话音未落,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车马停驻,一名护卫策马奔来:“禀娘娘、殿下,前方道路被水淹没,车马无法通行!”
      裴幼清与采灵对视一眼,双双下车。
      谢轩也已从前车下来,正立在一处略高的坡上眺望。见二人走近,他抬手一指前方:“青阳县到了。”
      众人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皆倒吸一口凉气——
      眼前哪里还有什么县城?唯有一片茫茫浑黄水域。房屋只露屋顶,树木仅余树冠,街道已成河道,偶见桌椅、木桶乃至牲畜的尸体在水面沉浮。哭喊声、呼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撕心裂肺。
      “堤坝溃了。”谢轩的声音沉冷如铁。
      裴幼清心脏骤然收紧。她看见水中有人抱着一截浮木挣扎,远处屋顶上挤满了避难的百姓,几个衙役模样的人正划着小船,拼命打捞落水者。
      侍卫首领见状,立时喝道:“会水的护卫,随我去救人!”
      随即点出十名水性好的护卫,卸下多余装备,便要冲向水中。
      “且慢。”谢轩拦下他们,目光扫过湍急的水面,“水流太急,需用绳索彼此系连,相互照应。另派五人去高处寻木材扎筏,水中救人需有依托。”
      他语速极快,指令清晰,瞬间稳住了有些慌乱的队伍。
      “张翼,”他又看向一名护卫,“你带十名护卫,去那边高地搭建临时营地,收集干柴、架锅烧水。水灾之后易生疫病,热水、干粮、避雨处缺一不可。”
      张翼重重点头:“是。”
      “娘娘,”谢轩最后看向裴幼清,目光复杂,“你……”
      “我通医术,救治伤者是我的本分。”裴幼清打断他,已从马车上卸下药箱,“但需一处干净避雨之地作医棚。”
      谢轩环顾四周,指向不远处一座尚未完全淹没的土地庙:“那里地势略高,庙宇尚存。我让人清理出来。”
      “好。”裴幼清提起药箱,“我先去查看伤员情况。”
      “我陪你去。”谢轩不容置疑道。
      裴幼清一怔,抬眼看他。
      “此地情形未明,你独自行动太危险。”他已转身吩咐其余护卫,“你们五人随皇后行动,务必护她周全。”
      “那你……”裴幼清下意识问。
      谢轩回眸看她一眼,双眼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深邃:“我去寻县衙的人。溃堤怕是人为.......”
      裴幼清心头一震。
      谢轩已大步走向水边,靴子踏入浑浊泥水,衣摆瞬间浸湿。他毫不在意,涉水走向那几个划船的衙役,背影挺拔如竹,却又透着某种决绝的孤勇。
      裴幼清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时他还是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却会为陌路老农推起陷在泥中的板车,甘愿袍角沾满泥泞。
      原来有些东西,一直未曾改变。
      土地庙很快被清理出来。
      庙宇不大,正殿尚算完整,只是门窗破损,神像倾颓。护卫搬来木板搭成简易床铺,采灵带人抱来干草铺上,又架起几口铁锅烧水。
      裴幼清将药箱放在供桌上,开始分拣药材。止血的田七、解毒的黄连、防治疫病的苍术、艾草……她动作利落,心中却有些沉重。
      水灾后的瘟疫,往往比洪水本身更可怖。
      第一批伤员被送来时,裴幼清正在研磨药粉。是个七八岁的男孩,额头磕破,血流满面,怀里还紧紧抱着一只湿透的小狗。
      “娘娘,这孩子从屋顶摔下来……”护卫禀道。
      裴幼清蹲下身,先用干净布巾按住伤口:“别怕,不疼。”
      男孩呆呆看着她,忽然“哇”一声哭出来:“娘……娘被水冲走了……”
      裴幼清手一颤,喉间发紧。她稳了稳心神,柔声道:“你先乖乖治伤,治好伤,我们一起找娘亲,好不好?”
      她一边轻哄,一边利落地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动作轻柔,语气温和,男孩渐渐止了哭声,只是小手仍死死攥着她的衣袖。
      “采灵,”包扎完毕,裴幼清低声吩咐,“派人去打探这孩子母亲的下落,特征问仔细。”
      采灵当即点头应下。
      伤员陆续送来。有被杂物砸伤的,有溺水呛水的,有在洪水中受惊导致旧疾复发的。小小的土地庙很快挤满了人,呻吟声、哭泣声、安抚声交织成一片。
      裴幼清忙得脚不沾地。额发被汗水浸湿黏在颊边,衣袖沾满血污药渍,她却浑然不觉。每当有重症伤员送来,她便立刻上前,诊脉、施针、开方,果断利落。
      采灵在一旁帮忙递送热水、布巾,看着裴幼清冷静沉稳的模样,心中敬佩油然而生。
      “娘娘,歇会儿吧。”采灵递过一碗热水。
      裴幼清接过,一饮而尽,目光仍落在下一个伤员身上:“还有多少?”
      “外面还有二十余人。”采灵低声道,“谢……摄政王已调来县里所有大夫,正在赶来的路上。”
      裴幼清点点头,正要开口,庙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都让开!”
      几个衙役模样的人抬着一副担架冲进来,“县尊大人受伤了!”
      担架上躺着个五十余岁的中年男子,官袍破损,面色惨白,左腿以诡异的角度弯曲——显然已骨折。正是青阳县令。
      裴幼清快步上前,蹲身检查伤势。骨折处有尖锐骨茬刺破皮肉,伤口因泡过污水,已开始红肿溃烂。
      “怎么伤的?”她一边清理伤口一边问。
      一名衙役哭丧着脸:“堤坝溃决时,县尊大人正在坝上指挥抢险,被冲下来的梁木砸中……”
      裴幼清手下一顿,抬眼看向县令:“堤坝为何会溃?”
      县令艰难喘息,眼中满是悲愤:“不是天灾……是有人……炸了堤坝……”
      庙内瞬间死寂。
      裴幼清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昨夜子时……有人看见坝上黑影晃动,接着便是爆炸声……”县令咳出血沫,“下官赶到时,坝体已裂开大口……来不及了……”
      “何人如此丧尽天良!”采灵怒声道。
      裴幼清却蓦地想起另一件事——谢轩方才说,溃堤不是天灾,是人祸。他竟早已料到?
      她压下心中惊涛,专注于眼前伤者:“骨折需正骨固定,伤口已感染,必须清创引流。准备麻沸散、绷带、夹板。”
      正忙碌间,庙外又传来急促马蹄声。
      采灵冲进来,面色凝重:“娘娘,上游又决了一处口子,水位还在上涨!我们必须立刻将伤员转移至高处!”
      裴幼清心头一沉:“能往何处转移?”
      “往北五里有一处山丘,地势够高,但……”采灵咬牙,“但中间有一段路已被水淹没,需涉水而过。重伤员恐怕……”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更大的喧嚣。
      裴幼清冲出庙门,只见远处水面掀起数丈高的浊浪,正以摧枯拉朽之势向这边扑来!
      “第二波洪峰来了!”有人失声尖叫。
      土地庙所在的这处高地虽地势稍高,可若洪峰冲至,难保不会被淹没。庙中尚有数十名伤员,如何来得及全部转移?
      裴幼清脑中飞速运转。她回头望向庙内——那些躺在简易床铺上的伤员,那些瑟瑟发抖的百姓,那些满含希冀望向她的眼睛。
      “采灵,”她声音出奇地平静,“带能走的人,立刻往北山丘转移。护卫全部去帮忙,一个都不许留。”
      “那小姐您……”
      “我留在这里。”裴幼清转身走回庙中,“重伤员无法移动,我必须留下照看。”
      “不行!”采灵一把拉住她,“太危险了!”
      “我是医者。”裴幼清推开她的手,走到供桌前将药箱背起,“医者不能弃伤员而去。这是我娘教我的第一课。”
      她环顾庙内,提高声音:“能走的,现在立刻跟着采灵姑娘转移!不能走的,留下来,我陪你们。”
      百姓们面面相觑,有几个轻伤员挣扎起身,随着采灵往外走。但仍有十余人无法移动,包括那位骨折的县令。
      采灵站在原地,咬了咬牙:“小姐,我陪您。”
      “你走。”裴幼清望着她,“你会武功,能帮更多人。这里交给我。”
      “可是……”
      “没有可是。”裴幼清语气坚决,“走!”
      采灵眼圈一红,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冲出庙门。
      庙内瞬间空了大半。只剩下十余名重伤员,几个自愿留下照料的妇人,以及裴幼清。
      洪水的声音越来越近,如野兽在咆哮。
      裴幼清走到庙门前,望着远处滚滚而来的浊浪,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发间木簪。紫檀木温润的触感传来,她忽然想起周思辰将簪子轻轻插进她发髻时,那双盛满星光的凤眸。
      “周思辰,”她轻声自语,“为我祈福吧……”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