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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旧账两清(摄政王急诊:装病实锤;皇后处方:两清,勿念) 这句话不是 ...

  •   这句话不是惊雷。
      是冰棱,一根接一根,自暴雨滂沱的夜空直坠而下,将她钉在原地。
      裴幼清想开口,舌尖却尝到一丝腥涩——她竟在无意识中咬破了唇。谢轩正朝她走来。一步,两步……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拖着千钧枷锁。他在她面前站定,伸手——并未碰她,只是拈起了桌案上那张她方才正在整理的药方。
      烛火摇曳,照出纸上清晰的笔迹。
      那是“见兰青”余毒最后一帖解药的配方,旁边密密匝匝标注着用药时辰、剂量、与每一阶段的预期反应。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烛芯“啪”地爆开一星灯花。
      “你一直都知晓,对不对?”他的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裴幼清心头骤然一缩。
      “你知此次余毒发作得蹊跷——症状反复,病程迁延,本不该至此。”谢轩抬起眼,那双常含温笑的凤眸此刻只剩一片荒芜,“你知道以你的医术,十日便该清尽的毒,却生生拖了大半个月。”
      他的语气平静得骇人,似暴风雨前死寂的海。
      “你什么都知道。”他将药方轻轻放回原处,指尖抚过那些娟秀字迹,像触着一道即将愈合的旧疤,“却还是每日来诊脉、施针,陪我演这场荒唐的戏。”
      “为何?”他问。所有伪装剥落后,露出的不是血肉白骨,而是更深处的疲惫与脆弱,“为何不拆穿我?”
      裴幼清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雨声灌满了漫长的沉默。当她再度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的痛色。
      “因为我在等。”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落进雨里的叹息,“等你……自己愿意说与我听。”
      谢轩的睫毛轻轻一颤。
      “第一次察觉药量有异时,我以为是侍女疏忽,便重新煎了一碗。”裴幼清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望向窗外被暴雨摧折的竹影,“第二次诊出你脉象异常,我疑是自己断错了,反反复复查验了三遍。”
      她缓缓回身,目光复杂地落在他脸上:
      “第三次……我亲眼见你将药倒进了花盆。”
      那日午后,阳光正好。她执新调的药方穿过回廊,却见他立在风雨兰前,端着药碗,静如一座沉默的雕像。他就那样站着,直到汤药彻底凉透,而后手腕一倾——
      深褐色的药汁渗入泥土,无声滋养了那株盛夏绽放的兰。
      从那天起,他再未真正饮下过解药。
      “为什么?”这次换她开口,声线里压着微颤,“谢轩,你究竟为何如此?”
      起初她以为这是谋算。他那样一个人,将半生都熔铸于江山社稷,迟迟不归京,必有深意。
      可今夜这场暴雨,这个灼人的吻,这双破碎的眼……
      她忽然明白了。
      可这……对么?
      这还算是那个永远端方持重、将自己熔铸进礼法规矩的摄政王吗?
      谢轩沉默地望着她,烛火在他瞳孔深处明明灭灭。
      而后他笑了——那笑里满是自嘲的裂痕。
      “为什么?”他重复着这问句,一步步走近,在离她仅余一步时停住,“因为我卑劣,裴幼清。”
      “因为我贪得无厌——我想日日见到你,想让你用这样的目光注视我,想让你……在意我。”他的声音渐低,沉入雨夜深处,“唯有当我还是个需你救治的‘病人’,你我之间,才能拥有这样独处的辰光……只属于你,和我。”
      他想,倘若这毒永远清不尽,倘若他能一直“病”下去,是否便能多留她片刻?是否便能……多偷一寸光阴?
      “我知这不应当,我知这不该,我知这是错。”他闭了闭眼,一遍遍重复,像在说服自己,又似在忏悔,“可我……就是控制不住。”
      谢轩重新睁开眼时,眸中有水光微晃,却始终未坠。
      “这是我平生头一回……”他苦笑着摇头,那笑意比泪更伤,“纵容自己的私心。”
      “也是我头一次后悔——”他的声音终于哽住,停了片刻,才艰难续道,“后悔亲手将你送进宫,成了他的皇后。”
      屋外的暴雨骤歇。
      天地间陡然陷入一片沉甸甸的寂静,只剩檐角残雨,一滴,两滴,敲在青石板上,像谁的心跳被遗落在雨夜里,无人拾捡。
      烛火在静默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壁上,时而重叠,时而分离。谢轩看着她,眼中的光一寸寸暗下去,终成深不见底的荒凉。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干涩破碎,似深秋枯叶在风中被碾作齑粉。
      “如今,你看穿了我那些肮脏的心思,那些连我自己都唾弃的念头……”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刀刃上滚过,带着血淋淋的痛楚,“你是不是觉得……我甚是不堪?”
      裴幼清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静静望着他。望着这个曾在她心中如朗月照空、清风拂雪的男子,此刻浑身湿透立在烛影里,眼角微红,呼吸凌乱,连指尖都在轻颤。望着这个本该永远从容端方、将自己活成礼法标杆的摄政王,亲手将最隐秘、最不堪的心意,血淋淋地剖开在她面前。
      “你是不是……”谢轩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几近淹没在烛芯噼啪的轻响里,“极厌恶这样的我?”
      他闭上眼,等待着审判降临——那些他早该承受的鄙夷、唾弃,或是她眼中再也掩不住的失望。
      可预想的一切都未到来。
      他只听见裴幼清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太轻了,轻得像晚风拂过琴弦最后的余韵,却让谢轩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凝滞。
      “谢轩,”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深夜的湖水,不起一丝波澜,“你知道吗?我其实……松了一口气。”
      谢轩猛地睁开眼。
      烛光摇曳中,裴幼清脸上没有厌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怜悯。她眼中漾开一层极淡极淡的、近乎释然的笑意,像终于卸下了某种背负已久的重量。
      “松了口气?”他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听不懂其中的含义。
      “是,松了口气。”裴幼清转身走向窗边,抬手推开半扇木窗。雨后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挟着泥土与竹叶的湿润气息,冲淡了屋内凝滞的药味与令人窒息的潮意,“因为这样,我们总算两清了。”
      谢轩怔在原地。
      “年少时我曾倾慕你,倾慕了许多许多年。”她背对着他,声音散在微凉的夜风里,像说起一段与己无关的往事,“那时的你,就像天边最皎洁的那片云。我踮着脚、仰着头,怎么看也看不清,怎么追也追不上。那些年攒下的心事、写过的诗、偷偷绣了又拆的香囊……都不过是我一人的独角戏。”
      她转过身来,目光清澈如水,坦荡地望进他眼底:“如今我知晓了,原来你也会为我动心——哪怕只是片刻的迷惘,哪怕只是药力催生的幻影。但至少,我那些年的仰望与追逐,并不全是一场笑话。”
      她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干净明亮,如同雨后初晴时穿透云层的第一缕光:“所以我其实很欢喜。年少时那段无疾而终的恋慕,终于能彻底放下了。我们之间,从此谁也不欠谁。”
      谢轩张了张口,喉间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发间那支紫檀木簪。簪身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内侧所刻的“清·辰”二字,在触碰间微微发烫,恍若某种烙印在骨血里的誓约。
      “如今我心里装着的人,”她眼中的温柔如春水漾开,那么自然,那么真切,“是周思辰。”
      每个字,都像一根淬了冰的细针,精准地扎进谢轩心口最柔软处。
      “所以,”裴幼清的声音轻柔却坚定,似初春破冰的溪流,泠泠划开所有暧昧与纠缠,“今夜种种,我会当作一场意外。你对我的心意,我会永远珍藏在心底——但,也仅止于此。”
      她看着他,目光坦然澄澈,不闪不避:“今夜过后,你依然是大周的摄政王,我仍是大周的皇后。我们之间,只能是君臣,是舅甥,或许……还可以是偶尔对弈、谈诗论药的朋友。”
      谢轩立在那里,像一尊被雨水浸泡了千年的石像,连呼吸都凝滞了。
      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竹影在月色下悄然挪移了寸许,他才极缓、极艰难地点了点头。
      “好。”
      他只说出了这一个字,声音沙哑如粗砾磨过喉间,带着血丝般的痛楚。
      裴幼清望着他眼中那片破碎的荒原,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谢轩,”她将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像在安抚一个迟迟不肯从噩梦中醒来的孩子,“一切都过去了。待再过些时日,等你回京重新埋首政务;待再过几年……你就会发觉,你对我这点心动,不过是一场雨便能洗净的错觉。”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独有的温和与笃定:“毕竟,时间是这世上最好的药。我是过来人,我明白的。”
      谢轩缓缓抬起眼,烛光在他长睫上投下细碎的影。
      “过来人?”他轻轻重复。
      “是啊。”裴幼清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当年我也以为会记一辈子的事,如今不也放下了?你看,此刻提起,心中连一丝涟漪也无了。”
      她说这话时眉眼舒展,笑意明净,的确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年风絮。
      “不会的。”谢轩闷声说道。
      “会的。你会遇到更好的人。”裴幼清语气肯定。
      谢轩沉默片刻,忽然极轻极轻地问:“那……万一呢?”
      裴幼清一怔:“万一什么?”
      “万一,”他看着她,眼中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万一哪天,你和周思辰......走不下去了呢?”
      屋内空气骤然凝滞。
      裴幼清睁大双眸,唇瓣动了动,却半晌才挤出一句:“……你这是在咒我?”
      “不,我是在未雨绸缪。”他竟神色平静地望着她,“我是说万一。万一他负了你,万一深宫困住了你,万一你发觉……”
      “我不愿想那么远的事,”裴幼清打断他,语气罕见地带上几分恼意,“我只想把握今朝。”
      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衣袖,“即便真有那一日——”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见谢轩眼中掠过一丝极微弱的、近乎卑微的期待,像一个溺水之人,攥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裴幼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她走到桌边,倒了杯凉透的茶,仰首饮尽。冰凉的茶水流过喉间,终于浇熄了心头那簇无名火。
      “谢轩,”她转过身,神情已复平静,“即便真有那一日,那也是我与他之间的事。”
      良久,他扯了扯嘴角:“好,我明白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依然沉稳,背影挺拔如竹。只是在拉开门闩后,他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他就那样立在门槛处,回身看她——身后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眸中那些破碎的光,此刻凝成了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裴幼清,”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方才我说‘我明白了’,是说我明白你的选择。”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如刻:
      “但我的选择是——我会等。”
      裴幼清怔住了。
      谢轩望着她,那双总是含笑的凤眸此刻深沉如海,“等一个可能。”
      “你不必有负担,亦不必回应我。”他继续说着,语气平静得近乎凛然,“你可以继续爱他,继续做你的皇后,做一切你想做之事。我只想告诉你——”
      “倘若有一天,你与周思辰当真走不下去了,”他凝视着她,目光坦然得令裴幼清心尖发颤,“到那时,请你记得,这世上还有一个人,一直在等你回头。”
      “娘娘早些歇息,臣告退。”
      言罢,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夜风卷着雨后湿润的草木气息涌入室内。谢轩未曾回头,一步步走入夜色,身影很快被廊下的暗影吞没。
      裴幼清呆呆地站在原地,过了好半晌才缓缓回神。她张了张口,却觉喉间一片干涩。
      “谢轩……”她低喃,抬手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疯了吗……”
      她猛地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些不该有的思绪尽数甩开。走到门边,确认谢轩已真的离开,这才轻轻舒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未松尽——
      她忽然浑身一僵。
      等等。
      刚才那些对话……
      她猝然转身,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警惕地扫过房间每个角落。窗边、梁上、屏风后……虽空无一人,可她深知周思辰那个“醋坛子”临行前,必会留下玄衣卫暗中护卫——兼监视。
      完、完蛋了。
      裴幼清只觉后背一凉,脑中已浮现出周思辰收到密报时那张山雨欲来的脸。
      她几乎是扑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扉,对着空寂的庭院,用尽可能威严——细听却透出几分心虚——的声音道:“有人吗?方才一切都是误会!”
      夜风拂过竹梢,沙沙作响。
      她咬了咬唇,又急急补上一句:“摄政王殿下余毒未清,神志昏乱,所言皆是胡话!本宫一个字都未当真!并且已经严厉批评过他了!”
      想了想,仍觉不够,又提高音量:“所以——万莫禀告陛下!听到了吗!”
      庭院里静悄悄的。
      只有几只晚睡的萤火虫在竹影间明灭飘游,恍若无声的揶揄。
      裴幼静等了片刻,不见动静,这才讪讪掩上窗。她背靠窗棂,抬手捂住脸,从指缝间漏出一声哀叹:“应当......没有人吧……”
      半晌,她从怀中取出那封尚未写完的信,重新铺展在案上。墨迹早已干透,那句“盼君珍重,待归期”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郑重。
      她提起笔,在信纸末端又添一行小字:
      “另:信安今夜有风,吹散了些旧尘。忽然很想吃你藏的蜜饯。”
      落下最后一笔,她脸颊微热,却仍认真地将信笺折好,轻轻纳入信封。
      窗外,月华如水。
      同一片月色下——谢轩并未走远。
      雨已彻底歇了,只剩檐角积蓄的水滴,偶尔坠下,落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他就立在院外竹林小径旁,背倚冰凉石壁,夜风拂动他半湿的散发,也吹散了眼角那点未落的潮意。
      “等……”他低声自语,唇角牵起一丝苦涩的笑,“谢轩啊谢轩,你也有今日。”
      可那笑意很快淡去,化作一种近乎悲凉的坚定。
      他伸手入怀,取出那枚白玉云子——白日里从棋亭滑落、曾与她指尖相触的那一枚。云子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莹泽,恍若她含笑时的眼波。
      “无妨,”他轻声说,像在说与自己听,“……我候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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