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期心动》鱼滚滚

3、又见面了

　　Aurelion的邮件是三天后发来的。

　　孟时俞当时正在黄竹坑的工作室里改设计稿，苏唐在旁边烫面料，蒸汽熨斗发出嘶嘶的声响。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发件人——Aurelion公关部。

　　“孟先生您好，品牌近期有一个设计师合作项目，想邀请您参加本周五的说明会。时间是下午三点，地点在中环总部。如您有兴趣，请回复确认。”

　　简洁，直接，没有多余的客套。

　　孟时俞把邮件看了两遍，回了一个“收到，谢谢”。

　　苏唐凑过来瞄了一眼屏幕，没说什么，继续烫面料。他大概也猜到了，这种邀请不会无缘无故掉下来——有人在某个环节推了一把。

　　至于是谁，孟时俞心里有数。

　　上个月的设计师协会晚宴上，沈令仪坐在他旁边，翻了他的作品集，说了一句“你对面料的处理很有意思”。不是客套，是那种真的看进去了之后才会说的话。

　　后来她介绍他认识了几个人，都是时尚圈里有话语权的。

　　孟时俞不确定是不是她推荐的。但他知道，就算是，他也不能主动去问。

　　欠人情这种事，欠了就欠了。以后还。

　　星期五下午，孟时俞准时到了中环。

　　Aurelion的办公楼在皇后大道中，全玻璃幕墙，大堂挑高十几米，地面铺着深灰色大理石。他报了名字，前台给了一张访客卡，告诉他坐电梯到二十五楼。

　　走廊里已经站了几个人。他认出其中两个——都是港岛本地的独立设计师，在行业活动上见过。打过招呼，寒暄了几句。

　　然后他们被带进一间会议室。

　　长桌，皮椅，落地窗。桌上放着几本面料样册，旁边是矿泉水和印着品牌logo的笔记本。

　　孟时俞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人陆续到齐。加上他一共五位设计师，都是在这个行业里撑过了三年以上的人。

　　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

　　进来的是一个穿深灰色套装的女人，四十岁出头，短发，没有刘海，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她的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声音不大，但整个房间安静了一瞬。

　　“各位好，我是赵嘉音。”她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叫我Jia就行。”

　　她站在长桌一端，没有坐下。

　　“今天的说明会分两部分。我先介绍一下这个项目和合作方式，然后各位可以提问。”

　　孟时俞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下，很短。

　　赵嘉音讲得很简洁。项目背景、合作周期、品牌方提供的资源、设计师需要承担的部分。没有废话，没有多余的承诺。

　　“各位还有什么问题？”她讲完之后问。

　　有人问了一个关于面料供应的问题，她回答了。又有人问了一个关于版权归属的问题，她也回答了。

　　孟时俞没有问。

　　不是因为没有问题，是他觉得这些问题在后面的对接环节里都能得到答案。

　　赵嘉音合上面前的文件。

　　“今天的说明会就到这里。接下来的具体安排，会由我的同事和各位一一对接。”

　　设计师们陆续站起来，有的开始交换名片，有的聚在一起聊天。

　　孟时俞把笔记本收进包里，站起来准备离开。

　　“孟先生。”

　　他转过头。

　　赵嘉音站在会议室门口。

　　“方便聊两句吗？”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设计师陆续进了电梯。

　　“你的作品我看了。”赵嘉音说，“廓形和面料的搭配，有自己的一套思路。”

　　孟时俞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这个。

　　“谢谢。”

　　“沈令仪说你设计上有灵气。”赵嘉音看了他一眼，“她很少用这个词。”

　　孟时俞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项目的事，后面会有人和你对接。”赵嘉音说完，转身走了。

　　孟时俞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不是因为沈令仪的推荐才选他的。她是看了作品之后，认同了沈令仪的评价。

　　这才是他拿到入场券的原因。

　　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走廊里有人喊了一声“程先生”。声音不大，但电梯门还没完全合拢，那个称呼飘了进来。

　　孟时俞的手指顿了一下。

　　电梯往下走。他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没有多想。

　　到了一楼，他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旋转门。

　　外面在下雨。

　　港岛的十月，雨说来就来。

　　他站在门口的雨棚下，打开手机叫车。排队人数十二，预计等待十五分钟。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看着雨幕发呆。

　　旋转门在他身后转了一圈。

　　有人走出来。

　　孟时俞没有回头。直到那个人在他旁边停下，伞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

　　“又见面了。”

　　他转过头。

　　程归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穿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被雨雾沾湿了一点，贴在额角。

　　孟时俞注意到他身后没有人。助理不在，经纪人也不在。

　　“好巧。”孟时俞说。

　　程归没接话。他看了一眼孟时俞手里的手机屏幕——叫车软件，排队十二人。

　　“去哪？”

　　“黄竹坑。”

　　程归沉默了两秒。

　　“上车吧，我顺路。”

　　孟时俞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程归不一定顺路。但他也知道，在这种天气里拒绝一个顺路的邀请，显得刻意。

　　“麻烦了。”他说。

　　程归撑开伞，朝他偏了偏。孟时俞走过去，站在伞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臂。他能闻到程归身上的味道——朗姆酒，烟草，皮革，粉红胡椒。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那辆黑色保姆车还停在路边。阿豪坐在驾驶座上，正低头看手机，听到敲窗声才抬起头。

　　看到孟时俞，他的目光在程归脸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程归没理他，拉开后座的门。

　　孟时俞上了车，往里挪了挪。程归收了伞，坐进来。

　　车门关上。雨声被隔绝在外面。

　　阿豪发动车子。

　　“去哪？”

　　“先送他。”程归说，“黄竹坑。”

　　阿豪没再问，把车开出了中环。

　　车里很安静。雨刷器一下一下地摆动。

　　孟时俞看着窗外的雨幕，没有主动找话题。

　　程归也没有说话。他靠在座椅上，侧脸对着窗外。

　　车子经过上环，穿过隧道，往港岛南边开。

　　“那个项目，”程归忽然开口，“你准备接？”

　　“看条件。”孟时俞说，“如果分成合理的话。”

　　程归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还挺实在。”

　　孟时俞没接话。他不知道程归是在夸还是在调侃。

　　程归也没再说什么。

　　车子到了黄竹坑。阿豪把车停在工业大厦门口。

　　“谢谢。”孟时俞说，拉开车门。

　　“等一下。”

　　程归从座椅旁边抽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如果项目上有需要沟通的地方，可以找我。”

　　孟时俞接过名片。

　　“好。”

　　然后下了车，关上车门。

　　雨还在下。

　　他站在工业大厦门口的雨棚下，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

　　只有名字和一串号码。

　　没有头衔，没有公司，没有logo。

　　程归。

　　下面是一行手机号。

　　他把名片收进口袋，转身走进大楼。

　　保姆车里，阿豪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程归。

　　“程先生，刚才那位是……？”

　　“一个设计师。”

　　阿豪等了几秒，见他没有继续说的意思，便没再问了。

　　车子重新驶入雨幕。

　　程归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刚才说“顺路”是假的。

　　黄竹坑和他要去的港岛东，方向相反。

　　他只是看到那个人站在雨棚下，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排队十二人”，脸上没有焦急，没有抱怨，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

　　他就说了一句“上车吧”。

　　至于为什么要把名片递出去——

　　程归自己也不太说得清。

　　也许是因为那个人说“看条件”的时候，语气太平常了。不是“我很需要这个机会”的急切，也不是“我不在乎”的假装清高。就是——在商言商，合情合理。

　　不烦人。

　　他在这个圈子里待了太久，身边每一个人都在表达“我需要什么”。品牌方需要他的流量，资本需要他的利润，粉丝需要他的人设。

　　而这个人，什么都没跟他要过。

　　程归睁开眼睛。

　　窗外的雨没有要停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