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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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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时俞回到工作室的时候,苏唐正在熨最后一片面料。
蒸汽熨斗压在浅灰色的羊毛混纺上,水雾升起来,在灯下散成一团白。苏唐头都没抬,问了一句:“怎么样?”
“五选三。”孟时俞把包往桌上一放,“后面还要交方案。”
苏唐关了熨斗,转过身来。他看了一眼孟时俞的表情,又瞄了一眼桌上那张名片——白色的,很素,只有名字和一串号码。
苏唐拿起来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
“程归?”他把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他给你的?”
“嗯。”孟时俞伸手去拿。
苏唐没急着给,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慢慢弯起来。他把名片递回去,拍了拍孟时俞的肩膀。
“行啊你。”
“行什么行。”孟时俞把名片抽过来,拉开抽屉随手一扔,“人家顺手给的。”
“顺手?”苏唐靠在熨衣板边上,双手抱胸,“在Aurelion大楼门口,一个顶流,顺手把私人名片递给一个小设计师?”
“那不然呢?”
“不然他就是对你有意思。”苏唐说。
孟时俞看了他一眼。“你最近是不是言情剧看多了?”
苏唐没理他,拎起包换鞋。“反正名片别弄丢了,”他拉开门,“走了。”
“哎。”孟时俞叫住他。
苏唐回头。
“工厂那边那批面料,你帮我盯一下。”
“知道了知道了。”苏唐挥了挥手,门关上了。
工作室里安静下来。孟时俞坐在电脑前,手放在键盘上,屏幕上的光标闪了几下。他想了想,还是拉开了抽屉,看了一眼那张名片。
程归。下面一行手机号。
他把抽屉合上,开始整理说明会上的笔记。
接下来几天,孟时俞没有联系程归。那张名片收在抽屉里,和一堆名片夹在一起,有时候翻东西会看到,目光停一下,然后翻过去。
到了周三,Aurelion的对接人发来了项目确认函。五位设计师里选三位,孟时俞在名单上。邮件里附了一份时间表:下周二项目官宣的媒体见面会,所有入选设计师都要到场。再下一周是品牌拍摄日,代言人会参与,设计师需要提供设计稿供拍摄使用。
孟时俞看完邮件,合上电脑。
媒体见面会那天,天气很好。
港岛的十一月终于有了一点秋天的意思,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凉意。
Aurelion总部一楼的大厅被临时改成了发布会的场地。大厅挑高很高,顶上垂着几排轨道灯,光线打得很柔和,把整个空间拢在一片暖白色的光晕里。正面竖着一面巨大的白色背景板,印着Aurelion的logo和项目名称,板前放了一个简洁的讲台,旁边是几排深灰色的折叠椅,每把椅子上都贴着打印着媒体名称的纸条。左侧靠墙的位置摆了几张高脚圆桌,铺着白色桌布,桌上放着香槟、矿泉水和码成金字塔形状的小份甜点。空气里飘着咖啡的苦香和鲜花的清甜。
孟时俞到得早。他站在圆桌旁边,端着一杯水,和另外两位入选的设计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代言人今天来不来?”其中一个压低声音问。
“不是说拍摄日才来吗?”
“可能来露个脸吧,毕竟是官宣。”
孟时俞没接话。他喝了一口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大门口。
发布会准时开始。赵嘉音先上台,介绍了项目的背景和三位入选设计师。她的发言依然简洁,没有废话,不到十分钟就讲完了。然后是媒体提问环节,有人问了几个关于项目定位的问题,赵嘉音一一回答了。
发布会结束后,公关人员过来招呼设计师们到背景板前站好,说要拍一组合照。孟时俞被安排在最边上。灯光调好了,摄影师蹲在背景板前面,举着相机,喊了一声:“准备——三、二、一!”
闪光灯亮了一下。
拍完合照,公关又说要单独拍几张。孟时俞站在旁边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苏唐发来一条消息:“见着人了吗?”
他正要回,听到侧门那边有人说话。两个品牌方的工作人员端着空托盘从他身边走过,其中一个小声说了句:“程生喺上面开完会未啊?”
“开完啦,话等阵落嚟。”
孟时俞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朝侧门那边看了一眼。门半开着,走廊里有人影晃动。他低下头,给苏唐回了一条:“还没。在拍照。”
苏唐发了一个“哦”,后面跟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趴在窗台上,眼睛半睁半闭。
孟时俞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进口袋。
又拍了十几分钟。他站在背景板前,按摄影师的要求换了好几个姿势,笑得脸都僵了。终于拍完了,他揉了揉脸颊,转身去拿放在椅子上的包。
“孟时俞。”
他愣了一下,转过头。
程归站在侧门的入口处。穿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松着两颗扣子。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短了一点,露出完整的眉骨轮廓。他身后没有助理,没有经纪人,就他自己。
大厅里已经没几个人了。工作人员在收拾桌椅,把折叠椅一张一张叠起来靠墙码好。空气里还残留着咖啡的苦味,比刚才淡了很多。
“程先生。”孟时俞说。
程归走过来,在大厅里扫了一眼。“结束了?”
“刚拍完照。”
程归点了点头。“我刚好在楼上开会,听公关说今天有见面会,下来看看。”
孟时俞心想,你一个代言人,下来看看不是很正常吗,干嘛还要解释一句。但他没说什么。
这时候公关总监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程归有些意外。“程先生,您怎么下来了?”
“路过。”程归说。
公关总监没再多问,把手里的文件递给他,请他签了名,然后拿着文件走了。
大厅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工作人员已经把大部分桌椅都收走了,空荡荡的地面上留着椅子脚的压痕。那面白色背景板还立着,Aurelion的logo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哑光。
程归看了一眼孟时俞手里的包。“准备走了?”
“嗯。”
“你赶时间吗?”
孟时俞摇了摇头。
程归沉默了两秒。“那出去走走?”
孟时俞看了他一眼。程归的表情很平淡,不像在客套,也不像在试探,就是随口问了一句。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出大楼。外面的阳光比来的时候更好了,照在中环的街道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程归走得不快,孟时俞跟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他们没往热闹的方向走,拐进了一条小路。路不宽,两边是老式的唐楼,外墙刷着淡黄色和浅绿色的漆,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路边有几棵洋紫荆,花开了一半,粉白色的花瓣落在人行道上,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沉默了一段。
“你那个项目的设计方案,”程归先开口,“定了吗?”
“还在改。”孟时俞说,“梁总监提了一些意见,说Aurelion的面料偏软,和我之前的廓形风格需要磨合。”
程归“嗯”了一声。“他提的意见一般都在点子上。”
“是。就是说话太省了,有时候要猜。”
程归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又走了一段。
“你平时都待在黄竹坑?”程归问。
“大部分时间。工作室在那里。”
“那边交通不太方便。”
“还好。习惯了。”孟时俞说,“中环跑多了,觉得哪儿都不算远。”
程归没再问什么。两个人沿着小路走了一圈,经过一家还没开门的小食店,门口摞着红色的塑料矮凳;经过一个贴着招租广告的公告栏,纸张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经过一堵爬满了藤蔓的矮墙,叶子密密匝匝的,绿得很深。最后他们绕回了Aurelion大楼门口。
“我上去了。”程归说。
“好。”
程归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屏幕。“留个联系方式。项目的事,后面可能有需要沟通的地方。”他把手机递过来。
孟时俞接过手机,输入了自己的号码,递回去。程归看了一眼屏幕,存了下来。
“程归。”他说,“不用叫先生。”
孟时俞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程归转身走进了大楼。旋转门转了一圈,他的背影消失在大堂里。
孟时俞站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地铁站走。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他衬衫的领口翻了一下。他伸手把领口按下去,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一条新消息。头像是纯黑色的,没有自拍,没有风景。
“我是程归。”
孟时俞看着那个黑色头像,笑了一下。刚才在楼下交换号码的时候,这人语气挺公事公办的,转头就把消息发过来了。
他打字:“收到。我是孟时俞。”
对方很快回了。
“我知道。”
孟时俞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收进口袋。他站在地铁站入口,风从下面涌上来,凉飕飕的。旁边一个阿婆拖着小车走过去,车轮在人行道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他下了台阶,刷卡进站。
站台上人不多。这个点,中环的晚高峰已经过了,只剩下零星几个晚归的人,各自低头看着手机。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风从隧道里涌出来,带着一股地铁特有的、混着橡胶和金属的气味。
孟时俞站在黄线后面,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
列车进站的风从隧道里冲出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往后翻了一下。车门打开,他走进去,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
列车启动,窗外的灯箱广告一格一格地往后退,快得看不清上面的字。
列车穿过隧道,经过金钟,广播里报着站名。有人下车,有人上车。孟时俞换了个位置,坐到靠窗的座位上。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
程归发来的:“到了说一声。”
孟时俞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列车正在穿过海底隧道,窗外一片漆黑,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打字:“还没到。到了跟你说。”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握在手里,靠在车窗上。隧道里的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过去,明灭交替,像某种缓慢的呼吸。
列车驶出隧道,回到地面。窗外是港岛南区的夜景——黑沉沉的山影,零星几点灯火,偶尔闪过一栋住宅楼的轮廓。
手机没有再响。
孟时俞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看着窗外发呆。
列车放慢速度,广播里报出一个站名。不是他的站。
车门开了又关。
又过了一站。
又一站。
黄竹坑的站牌出现在窗外的时候,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还停留在那条消息上。
“到了说一声。”
他站起来,走到车门边。列车停稳,门开了。
他走出车厢,在站台上站了几秒,想了想,还是打了一行字:“到了。”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往出口走。
屏幕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