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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半山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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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时俞的家在港岛半山,罗便臣道的一栋高层公寓里。
不是那种有门童和大堂的豪宅——这栋楼建于九十年代末,外墙刷着米白色的漆,岁月在上面留下了一些不太明显的裂纹。大堂很小,只有一个看更阿伯坐在折叠椅上,头顶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
但这里离中环近。打车十分钟,走路也能到,只是要爬坡。
孟时俞当初选这里,就是因为近。他的工作室在黄竹坑的工业大厦里,但见客户、跑活动、买面料,大部分时间都在中环和上环之间打转。住半山,省下来的通勤时间可以多画两张稿。
公寓在十九楼,两室一厅,实用面积不到七十平米。
在港岛,这个面积一个人住已经算奢侈了。租金每个月两万八,合伙人苏唐每次帮他交租都要念叨一句“你什么时候才能买得起”。苏唐是他大学同学,港岛理工大学设计系毕业,比他大两岁,做事风风火火,嘴毒心软。品牌能撑过前两年,苏唐的功劳至少占一半。
但孟时俞不想搬。
不是因为虚荣。是因为这间公寓的窗。
客厅有一面落地窗,正对着维多利亚港。不是那种无遮挡的全景——前面还有几栋楼挡着,维港只露出中间一段,像一幅被裁切过的画。但到了晚上,那些被裁切掉的部分反而成了某种留白。万家灯火从楼缝里透出来,星星点点的,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钻。
孟时俞第一次来看房的时候,就是被这扇窗打动的。
中介在旁边说了一堆“风水好”“交通便利”“业主诚心出租”之类的话,他一句都没听进去。他就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色从蓝灰变成橘粉再变成深蓝,看着那些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然后他说:“租。”
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两年来,他一点一点地把这间公寓变成了自己的样子。
客厅没有电视。靠墙是一排开放式置物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面料样卡、设计杂志、和几卷从深水埗买回来的布样。沙发是宜家的深灰色布艺款,扶手处有一块不太明显的咖啡渍,是他某天熬夜画稿时打翻的。茶几上常年摊着速写本和几支快用完的马克笔。
厨房很小,但够用。他不常做饭,冰箱里通常只有牛奶、鸡蛋和几盒苏唐硬塞给他的冷冻水饺。但灶台旁边的调料架上一应俱全——酱油、蚝油、麻油、白胡椒粉,都是母亲第一次来的时候帮他置办的。母亲说:“就算不做饭也要摆着,家里才有烟火气。”
主卧里有一面墙被他改成了软木板,上面钉满了灵感素材——面料小样、色卡、从杂志上剪下来的照片、随手涂的设计稿。正中间是一张A4纸,上面用铅笔写着三个字:“未完成。”
那是他第一季系列的名字。
也是他一直没改掉的签名。
出租车停在罗便臣道口,孟时俞下了车,沿着斜坡往上走。
夜风从山顶方向吹下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半山的这个时辰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车从身边驶过,车灯在路面上扫出一道弧线,然后消失在坡道尽头。
他走到楼下,刷卡进门。
大堂里的看更阿伯已经趴在小桌上睡着了,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吹起他花白的鬓角。
孟时俞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没吵醒他。
电梯到了十九楼,走廊里的感应灯亮起来,昏昏黄黄的。对面那户的地垫上印着“Welcome”,他家门口什么也没有。
他掏出钥匙开门。
玄关的灯没有开。客厅的窗帘拉着,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一丝外面的光,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苏唐不在。
孟时俞换掉皮鞋,光着脚走进客厅。地板是凉的,从脚底传上来一阵凉意。
他没有开灯。
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窗帘。
维港的夜景铺展在眼前。那些楼里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扇窗还亮着。海面上偶尔有一艘夜游的船经过,船灯在水面上拖出一条细细的光痕。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脑子里还转着酒会上的那些片段。
那些投资方婉拒他时的表情——微笑的,抱歉的,但眼睛里的意思很明确:你的牌子太小了。
然后是他站在露台上的那十分钟。
那个人身上的味道。朗姆酒,烟草,皮革,粉红胡椒。浓的,沉的,像深夜酒吧里最后一个离场的客人。
他窝进沙发里,拿起手机。
犹豫了一下,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一个名字。
程归。
跳出来的结果很多。新闻、采访、杂志大片、粉丝剪辑的视频。他点开一个标题看起来比较正经的——是一档深度访谈节目,去年年底播的,时长四十分钟。
他没有从头看,把进度条随意拖了一截。
画面里,主持人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程归坐在对面。场景不像录影棚,更像某个私人会所的茶室,灯光偏暖,茶几上放着两杯水。
主持人正在问一个关于“选择”的问题。
“你出道到现在,有没有哪个决定是你后来反复想过、觉得当初选错了的?”
程归沉默了几秒。
“有。”他说,“但不是能说出来的那种。”
主持人没有追问。
孟时俞觉得这个主持人不错。问的问题有分量,但不追着要答案。
他又往前拖了一点。
画面跳到一个更早的段落。主持人问:“你现在这个阶段,还有什么是你觉得‘还没做到’的吗?”
程归想了想:“很多。但我觉得‘没做到’不是问题。问题是——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走。”
主持人看着他:“你知道?”
程归没说话,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算不上开心,更像是某种自嘲。
“大部分时间不知道。”他说。
孟时俞靠在沙发上,把手机拿近了一点。
又拖了一段。
主持人换了话题,语气轻松了一些:“我听说你在学调香?”
程归点了下头。
“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
程归想了想:“也不算突然。就是……有些味道你闻过一次就忘不掉。你想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所以你是在复刻某个味道?”
“不是复刻。”程归说,“是想找到一种表达方式。”
主持人笑了:“听起来像在写诗。”
程归没有接这个话。他垂下眼,看着茶几上的水杯,说了一句孟时俞觉得不太像采访对答的话。
“有些东西你说不清楚,但闻一下就知道。”
画面切了。主持人问:“那你现在用得最多的是哪一支?”
程归说了一串名字,语速不快,但孟时俞还是没全听清。他只抓住了其中几个词。
“……Maison Margiela的Jazz Club。朗姆酒、烟草、皮革、粉红胡椒。很浓,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
孟时俞的手顿住了。
他想起那个味道。
朗姆酒。烟草。皮革。粉红胡椒。
Jazz Club。
爵士酒廊。
他关掉视频,靠在沙发上。
原来那个味道叫爵士酒廊。
他想,程归自己倒是说得挺准——“很浓,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
但孟时俞觉得自己能接受。
不只是能接受。
是觉得那个人就该是这个味道。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洗澡。
路过软木板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那张写着“未完成”的A4纸。
纸边已经有点卷了,铅笔字也模糊了一些。
他伸手抚平纸角。
然后走进浴室。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客厅里,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是林昊发来的消息。
林昊是他大学时认识的,读摄影的,港岛本地人。毕业后两人合租过一年,后来林昊接了个长期项目,搬去了柴湾的工作室,但隔三差五还是会找他吃饭。他是少数知道孟时俞品牌快撑不下去的人。
“今晚的酒会怎么样?认识人了吗?”
孟时俞没有立刻回。
水声停了。
他擦着头发走出来,看到屏幕上的消息,打字。
“认识了。”
林昊:“谁?”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打出一个名字。
“程归。”
对面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一连串感叹号炸过来。
“你认真的???程归???那个程归???”
孟时俞笑了一下。
“嗯。”
“你怎么认识的???”
“露台上碰到的,聊了几句。”
“聊了什么?”
孟时俞想了想,打了四个字。
“未完成。”
林昊发了一个问号。
孟时俞没有再回。
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把靠垫抱进怀里。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夜色透进来,把家具的轮廓染成深蓝色。
他想起程归说“未完成”时的语气。不是好奇,不是恭维,只是单纯地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像在确认什么。
孟时俞不知道他在确认什么。
但他知道,他记住了那个人说这个词时的声音。
也记住了那个味道。
爵士酒廊。
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港岛在夜色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