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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未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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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岛的十月,暑气还没完全退干净。
晚上十点,中环那栋玻璃幕墙大楼的顶层,Aurelion的年度秋冬系列预览酒会已近尾声。这个起源于巴黎的百年奢侈品牌,每次办活动都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灯光、音乐、香槟塔的角度,甚至连侍应生递送餐巾的手势都经过排练。
孟时俞站在露台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香槟。
他已经在外面站了一刻钟。
不是因为他想吹风。是因为刚才在宴会厅里,他刚被第七个“潜在合作方”婉拒。对方的措辞很体面——“孟先生的设计很有想法,但我们今年的预算已经排满了”“有机会再合作”——但体面背后的意思他听得懂:你的牌子太小了,不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白色亚麻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无花果胸针,是他自己设计的,品牌标志性的元素。衬衫也是自己的牌子,“Shih”——名字取自他姓氏的港式拼音。成立三年,在独立设计师圈子里有点小名气,但离“盈利”还差一口气。
今晚能拿到Aurelion酒会的邀请函,靠的不是他的品牌,而是他给某位明星做的红毯造型被看到了,公关那边顺手给了张请柬。
“来认识点人。”苏唐在微信里说。
他的合伙人是这么说的。苏唐今晚没来,因为他要盯着工厂赶下一季的样衣。
孟时俞把香槟杯换到左手,用右手揉了揉太阳穴。连续一周熬夜画图,他的睡眠欠债已经到了看东西有点模糊的地步。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宴会厅里飘出来的那种混合香水——那里的成分太复杂了,玫瑰、广藿香、龙涎香,搅在一起像一锅煮过头的甜汤。
是另一种味道。
朗姆酒的醇厚,烟草的微苦,皮革的温热,还有一丝粉红胡椒的辛辣。这些气味不该同时出现——它们太浓、太私人、太像某个人刚从酒吧的卡座里站起来,带着一整夜的颓废和疲惫,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来了。
他循着气味转过头。
露台的栏杆边站着一个人。
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只有侧脸被宴会厅漏出来的光勾出一条线——眉骨很高,眼窝很深,鼻梁像被刀削过。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微卷,有点长了,垂下来遮住半边眉骨。穿一件黑色西装外套,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他没点烟,只是夹着,好像在等什么人,又好像谁也没在等。
孟时俞认出他了。
程归。
不是因为他追星。他虽然做时尚,但平时不太关注娱乐圈的八卦。他能认出程归,是因为这张脸实在太难不认出了——全球顶流,Sebastian Cheng,走到哪里都有巨幅广告牌的那种。
但真人比广告牌上瘦。
也比镜头里倦。
眼下有青黑的阴影,唇色偏淡,整个人像一把被用了太久的刀,锋刃还在,但刀鞘已经裂了。
他偏过头来。
大概是注意到了孟时俞的视线。那一瞬间孟时俞看清了他的眼睛——琥珀色的,在暗处亮得不真实,像某种夜行动物。不是冷漠,是疲惫到懒得伪装。
“你身上的味道,”他的声音比想象中低,像砂纸磨过木头,“是无花果?”
孟时俞愣了一下。
“蒂普提克那支。”他抬了抬手腕。
程归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目光重新投向露台外面。港岛的夜色从脚下铺展开去,维多利亚港的水面上倒映着万家灯火。
孟时俞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
这种场合,遇到咖位大的人,最好的策略是点头微笑然后走开。搭话容易被当成蹭热度,不搭话又浪费了认识的机会。
他想了想,还是开口了。
“您一个人来的?”
程归“嗯”了一声。
孟时俞没有继续问。不问“为什么”,不问“团队呢”。那不是他该问的。
他只是靠在栏杆另一侧,和程归隔了两个人的距离,安安静静地喝了一口香槟。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程归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哪个品牌的?”他问。
“Shih,”孟时俞说,“自己的牌子。”
“做了多久?”
“三年。”
程归点了点头。没再说。
孟时俞也没有继续往下讲。不讲品牌理念,不讲设计故事,不讲创业多艰难。那些话他在无数个场合说过,但不是今天。
又一阵沉默。
程归把手里那根没点燃的烟收进口袋。
“你身上这件衬衫,”他忽然说,“是你自己设计的?”
孟时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
“嗯。”
“这个颜色叫什么?”
“未完成。”
程归的手指顿了一下。
“白色加了一点点米色,”孟时俞说,“像没漂过的原麻。”
“未完成。”程归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
“嗯。”
程归没再问了。
孟时俞喝完最后一口香槟,把杯子放在经过的侍应生托盘上。
“我先回去了,”他说,“外面有点凉。”
程归“嗯”了一声。
孟时俞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身。
“对了,我叫孟时俞。”
“程归。”
孟时俞笑了一下。“我知道。”
程归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动了动。
孟时俞转身走进了宴会厅。
他没有回头。
宴会厅里,暖黄的灯光和鼎沸的人声一起涌过来。
孟时俞没有急着去找新的目标。他在角落里站了一会儿,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问了他的品牌,问了衬衫的颜色。
说了“未完成”。
够了。
这种场合,能说上几句话已经算运气好。他不会天真到以为聊一次天就能拿到什么资源。
但至少,程归记住了有一个人,穿一件叫“未完成”的衬衫。
剩下的,不是靠追的。
是靠等的。
他看了眼手机。
临近十一点。
苏唐发来一条消息:“还在?”
他打字:“快了。不用等我,你先睡。”
苏唐回了个“嗯”,没再多问。
孟时俞把手机收进口袋,朝电梯方向走去。
露台上,程归还站在那里。
孟时俞走之后,他没有立刻回宴会厅。
他看着港岛的夜景,脑子里转着一个词——“未完成”。
那个人说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在推销什么的意思,就是单纯地告诉你,这个东西叫什么,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不像今晚其他人,每一句话都带着目的。
也不是说那个人没有目的。在这个圈子里混,谁没有目的?
只是他的方式不一样。
程归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可能是他问完问题之后不会追问,可能是他介绍完自己的品牌之后不会接着说“所以我们可以合作吗”,可能是他走的时候说“外面有点凉”,而不是“我们加个微信吧”。
这种人,程归见得不多。
他转身走回宴会厅。
经过走廊的时候,余光扫到孟时俞正站在电梯口,低头看手机。
侧脸被电梯的灯光映出一层薄薄的暖色。
程归收回视线。
他今晚本来不是要来这个酒会的。
是经纪人陈旭跟他说的,说江屿那边可能会来。
他来了。
江屿没来。
他留下来了。
至于为什么留下来,他没有多想。
也许只是因为,刚才在露台上,有人跟他说了一个词,叫“未完成”。
他喜欢这个词。
因为他也觉得自己还没完成。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完成,完成之后又是什么样子。
电梯门关上。
孟时俞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无花果的味道从自己手腕上幽幽地飘上来。
他想起程归说“适合你”时的语气——不是恭维,不是客套,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这杯酒的年份。
他忽然有点想笑。
今晚跑了七个投资方,被婉拒了七次。
但最后站在露台上的那十分钟,好像把一整晚的疲惫都冲淡了一些。
不是因为程归是顶流。
是因为在那十分钟里,没有人跟他说“你的牌子太小了”,没有人跟他算ROI,没有人用那种“你还不配”的眼神打量他。
只是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聊了一件衬衫的颜色。
仅此而已。
电梯到了一楼。
孟时俞走出来,港岛的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
他叫了一辆出租车,报上半山的地址。
车子驶上坡道,维港的灯火在后视镜里一点一点变小。
他靠在后座,摇下车窗。
风灌进来,把衬衫领口吹得微微翻起。
那枚无花果胸针还别在原处,在路灯明灭的光线里,一下一下地闪着细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