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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诊断 周六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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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两点半,林倦出门了。阳光很好,三月的太阳已经有些热了,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深色运动裤,白色运动鞋。出门前他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脸色不好,眼睛下面有青灰,嘴唇有点干。他把刘海拨了拨,遮住额头,然后转身走了。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那只橘猫蹲在单元门口。它看到林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慢慢走过来,在他脚边蹭了蹭。林倦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背。
“你去找方晴。”林归说。
嗯。
“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不是不怕了,是怕也要去。去了,才知道怎么办。
林倦站起来,继续走。方晴的工作室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他上车,刷卡,坐最后一排。车上人不多,有一个老人在看报纸,有一个年轻女人在打电话,有一个小孩在吃糖。林倦靠窗坐着,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树绿了,花开了,路边有卖风筝的摊子,五颜六色的,在风里飘。他看着那些风筝,想到了小时候。父亲带他去放过风筝,在公园里,很大的一片草地。风筝飞得很高,线快放完了,父亲把线轴递给他。他握着线轴,感觉到风筝在往上拽,像要把他拉上天。他怕了,松了手。风筝飞走了,线轴掉在地上。父亲没有骂他,跑过去把线轴捡起来,但风筝已经飞远了。他看着风筝消失在天边,哭了。父亲说“没关系,下次再买一个”。但下次一直没有来。父亲忙,他也忘了。现在想起来了。风筝飞走了,没有回来。但他在追。追了十几年,追到了这里。不是追风筝,是追自己。那个会怕、会哭、会松手的自己。他找到了。没有飞走,还在。
公交车晃了四十分钟,到站了。林倦下车,走进写字楼。电梯上到十二楼,出来,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挂着一块小牌子——“方晴心理工作室”。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慢。
林倦推门进去。房间不大,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扇很大的窗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铺在地板上,亮亮的。墙角有一盆绿植,叶子很大,绿得发亮。一个年轻女人坐在椅子上,穿着浅蓝色的毛衣,头发披着,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她看到林倦,站起来,笑了一下。
“林倦?”
“嗯。”
“坐吧。”
林倦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抖,但手心出汗了。方晴也坐下来,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她没有拿笔,没有拿本子,就是坐着,看着林倦。
“你是第一次做咨询?”她问。
“嗯。”
“你不用紧张。我们就是聊天。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想说就不说。不会有人逼你。”
林倦点了点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他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我不好”?说“我病了”?说“我身体里有另一个人”?每一句都太轻了,每一句都太重了。
“你从哪里来?”方晴问。
“从医院来的。”
“周医生那里?”
“嗯。”
“她跟我说了你的情况。抑郁,停药后反复,想试试咨询。”方晴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不用跟我说你的事。你不想说就不说。我们可以聊别的。比如,你今天怎么来的?”
“坐公交。”
“路上看到什么了?”
“风筝。路边有卖风筝的。五颜六色的。”
“你喜欢风筝?”
林倦想了一下。“小时候喜欢。放丢了一个,后来就不放了。”
“放丢了一个?”
“嗯。飞走了。线轴掉在地上。我没抓住。”
“你难过了?”
“哭了。父亲说‘没关系,下次再买一个’。但没有下次。”
“你现在还想放风筝吗?”
林倦愣了一下。他现在还想放风筝吗?他不知道。他很久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了。小时候想,长大了不想。长大了想的是别的事——考试、排名、竞赛、病。不是不想放风筝,是忘了。忘了还有风筝这件事。
“也许想。”他说。
“那你下次可以去放。公园里有很多人放。你去了,就知道自己想不想。”
林倦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说得对”的动。方晴没有追问,没有分析,没有给出任何结论。她只是问了一个问题,他回答了。回答了,就不用想别的了。就想着风筝。
“你刚才说,你身体里有另一个人。”方晴的声音还是很轻,很慢。
林倦的手指蜷了一下。“周医生告诉你的?”
“她说了。她说你提到过一个朋友。在你这几次状态不好的时候,那个人很重要。”
林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不抖。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掌纹很乱,三条主要的线交错在一起。
“他叫林归。”林倦说。“归来的归。”
“他是你什么时候出现的?”
“高一上学期期末。寒假。我情绪不好,哭了。他跟我说‘别哭,我在’。那是他第一句话。”
“你当时害怕吗?”
“害怕。以为自己是幻听,以为自己疯了。后来他一直在。陪我吃饭,陪我考试,陪我扔铅球。我手抖的时候他帮我稳住,我睡不着的时候他陪我说话。我弹皮筋的时候他叫我停。”
“弹皮筋?”
林倦把左手伸出来,手腕朝上。手腕上光光的,只有几道白色的细线。“以前戴皮筋,想疼的时候就弹一下。弹了,疼了,就知道自己还活着。后来不弹了,皮筋摘了。”
“为什么摘了?”
“因为不需要了。有他在,我就不需要疼了。”
方晴点了点头。她没有说“那是解离性身份障碍”,没有说“你需要治疗”,没有说“你应该和他融合”。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问了一句让林倦心脏猛地揪了一下的话。
“他对你来说,是什么?”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有点快。他在心里想了一句话,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念了一遍。但他知道林归听到了。他开口了。
“他是我。”林倦说。“不是另一个人,是我。是我分裂出来的另一个我。他不走,我不赶他。他在,我就活着。他不在,我也能活着,但活着没意思。”
方晴沉默了几秒。“你怕他消失吗?”
“怕。以前怕。现在也怕。但以前怕他消失是因为我离不开他。现在怕他消失是因为他是我。我不想失去自己。”
方晴点了点头。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上面印着几行字——“解离性身份障碍(DID)”。林倦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
“你之前有过类似的体验吗?比如,记不起自己做过的事,或者在某个地方醒来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
林倦想了一下。“有过。有一次,我醒来发现自己在厨房,手里拿着刀。不知道要做什么。还有一次,我醒来发现自己在天桥上,不知道是怎么上去的。不记得走的路。”
“那些时候,林归在吗?”
“在。是他带我去的。他不告诉我为什么,但他在。”
方晴又点了点头。“林倦,根据你刚才说的,我初步判断你有解离性身份障碍的倾向。这不是‘疯’,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当一个人经历了太多无法承受的痛苦,他的意识会分裂成不同的部分,每个部分承担不同的功能。林归可能是你分裂出来的、负责保护你的那一部分。”
林倦低着头,看着那张纸。解离性身份障碍。他以前查过。以前以为自己是精神分裂,是疯了。但方晴说不是疯,是防御机制。是身体在保护自己。分裂出一个人,陪着自己。不让自己死。
“他是我分裂出来的。”林倦说。
“嗯。”
“他不是病。”
“他是你的一部分。不是病。病是需要治疗的,他不需要。他需要的是被你接纳。”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很稳。他在心里叫了一声“林归”。没有回答。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意识深处那盏灯是亮的,但很暗。暗到几乎看不见。不是灭了,是缩了。像一个人把自己缩成一团,躲在角落里。
“林归。”他在心里又叫了一声。
“……嗯。”声音很轻,很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听到了。你不是病。你是我的一部分。”
“我知道。但别人不这么看。”
“别人不重要。”
“你重要。你觉得我是什么?”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心跳在手掌下面跳动。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念了一遍。但他知道林归听到了。
“你是我的人。”
那盏灯亮了。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温暖的、橘色的、和窗外的阳光一样的亮。很亮,很稳。
从方晴工作室出来,已经快五点了。阳光变成了橘色,照在街道上,像铺了一层金粉。林倦站在楼下,仰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有几只鸟飞过去。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走回家。路上经过那棵槐树,他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槐树发了新芽,嫩绿色的,小小的,在枝丫上冒出来。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他换了鞋,洗了手,走进卧室,坐在书桌前。他拿起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我去做心理咨询了。医生说我可能有解离性身份障碍。不是疯,是防御机制。林归是我分裂出来的。”母亲过了很久才回。久到林倦以为她不会回了。然后手机震了。他拿起来,看到那行字——“妈妈不懂这些。但妈妈知道你是我儿子。”
林倦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眼眶热了。没有哭。
“你妈说了‘妈妈知道你是我儿子’。”林归说。
嗯。
“她不懂,但她接受。”
嗯。
“你高兴吗?”
高兴。不是因为她懂了,是因为她接受了。不懂也接受。这就是妈。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晚上,林倦洗了澡,上了床,关了灯。黑暗里,林归的手环过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手心。
“林倦。”
嗯。
“你今天对方晴说了我。”
嗯。
“你说了我的名字,说了我什么时候出现的,说了我第一句话,说了我陪你吃饭、考试、扔铅球。你什么都说了。”
嗯。
“你不怕了?”
怕。但说了。说了就不怕了。她听了,没有说我是病。她说我是你的一部分。她接受了。
“你哭了。在工作室,你说‘他是我’的时候,你哭了。”
嗯。但没出声。
“你为什么哭?”
因为终于说出来了。藏了一年多,终于说出来了。说出来,不藏了。不藏了,就轻了。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呼了一口气。
“晚安,林倦。”
“晚安,林归。”
他闭上了眼睛。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那天晚上,他梦到了方晴。梦里方晴坐在他对面,穿着浅蓝色的毛衣,戴着圆框眼镜。她说“你下次来,想聊什么”。他说“聊林归”。她说“好”。然后就没有了。不是沉默,是安静。安静地坐着。坐了很久。久到他不想坐了。他开始说了。说了很多。说到最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抿着嘴的笑,是那种露一点牙齿的、带着一点释然的笑。他醒了之后,记得那个笑。不是因为他笑了,是因为他在梦里叫了林归的名字。叫了,没有应。但灯亮着。亮着,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