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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就医 周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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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林倦醒得很早。闹钟还没响,他就睁开了眼睛。窗帘缝隙里的光是灰蓝色的,天刚亮。他躺了一会儿,没有叫林归,也没有翻身。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不快不慢,稳稳的。今天要去医院。不是被父母带去的,不是被老师劝去的,是自己约的。自己约,自己坐车去,自己走进诊室,自己跟医生说“我不好”。以前这些事情都是别人替他做的。父母带他去,医生问他,他回答。这次是他自己。他自己做的。
“你紧张?”林归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
有一点。不是怕医生,是怕自己说不清楚。怕说了,她听不懂。怕她听懂了,但没办法。怕有办法,但我不想做。
“你不想做什么?”
不想吃药。好不容易停了,不想再吃。吃了又回到以前。以前头疼,手抖,恶心,什么都吃不下。不想再那样了。
“不吃药也可以。你上次停药,医生说了,稳定了就可以停。现在不稳定,但可以试试别的办法。不一定非吃药不可。”
什么办法?
“去了就知道了。”
林倦坐起来,下床,洗漱。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好,眼睛下面有青灰,嘴唇干裂。他低下头洗脸,水是凉的,扑在脸上,凉意从皮肤渗进去。他洗了很久,久到脸上的热度全部降下来了。他擦干脸,走出卫生间。早餐是牛奶和面包。他烤了两片面包,倒了一杯牛奶,坐在餐桌前。面包烤得有点焦了,他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又撕了一块。吃了一片,喝了几口牛奶。把剩下的倒掉了。
“你吃得少。”林归说。
不饿。
“你昨晚也没吃。”
不饿。
“你不饿,但你要吃。吃了才有力气去医院。”
吃了。一片面包。够了。
林倦洗了杯子,擦了手,背上书包,走出门。三月的早晨,风已经不凉了,吹在脸上软软的,像一块温热的丝绸。他走得很慢,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在地上。他走到公交站,等车,上车,坐最后一排。车上人不多,有几个老人,有一个抱着小孩的年轻妈妈,有一个戴耳机的学生。他靠窗坐着,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树绿了,花开了,路边有卖草莓的摊子,红红的,一盒一盒的。他看着那些草莓,想到了母亲。她回来过年的时候,买了草莓。洗了,装在碗里,放在桌上。她走了,草莓吃完了,碗洗了,放在沥水架上。他每天看到那个碗,每天想到她。想到她的时候,不难受了。不是不难受,是难受里面有一点甜。像草莓,酸的,甜的,混在一起。
“你在想草莓。”林归说。
嗯。想到了我妈。
“你妈说,所有的考试都会回来。”
嗯。
“你信了。”
嗯。信了。她说了,我就信。她做到了,我更信。
公交车晃了四十分钟,到站了。林倦下车,走进医院。挂号,等叫号,进诊室。周医生还是老样子,戴着眼镜,头发扎得很低。她看到林倦,嘴角弯了一下。
“林倦。好久不见。”
“周医生好。”
“坐吧。”
林倦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抖,但手心出汗了。
“最近怎么样?”周医生问。
“不好。”
“哪里不好?”
“手抖。不想吃饭。不想见人。不想说话。什么都不想做。躺在床上,不想起来。起来了,不想动。动了,不想做。做了,不想做完。做完了,不想再做。”
周医生在电脑上打字,打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周前。也许三周。记不清了。慢慢开始的。今天比昨天差,昨天比前天差。一直在掉。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底。”
“睡眠呢?”
“能睡。但醒了三四次。每次醒都很难再睡着。”
“做梦吗?”
“做。醒了不记得。但哭了。梦里哭的。醒了枕头是湿的。”
“食欲呢?”
“吃不下。早上吃一片面包。中午吃几口饭。晚上不饿。”
“体重呢?”
“没称。但衣服松了。”
周医生又打了一会儿字。“你停药多久了?”
“四个多月。”
“停药之后,有没有过这样?”
“没有。这是第一次。”
“你觉得是什么引起的?”
林倦想了一会儿。“春天。也许是春天。以前春天会好,今年春天不好。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冷战。和他冷战。他两天没说话。那两天什么都不想做。他说话了,好了一点。但没有全好。好了一点点,又掉下去了。掉到现在。”
“他?”
林倦的手指蜷了一下。他忘了。周医生不知道林归。他从来没有跟她说过林归的事。他只说过“有时候会听到声音”,说得含含糊糊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林归不是无关紧要的。林归是他的一部分。最重要的那一部分。
“一个朋友。”他说。
周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你这次来,希望我做什么?”
林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不抖。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掌纹很乱,三条主要的线交错在一起。
“不想吃药。但想好。想回到以前的样子。以前能吃饭,能睡觉,能做题,能见人。现在什么都不行。想行起来。”
周医生点了点头。“不用吃药。我们先试试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心理咨询。你之前做过吗?”
“没有。”
“心理咨询不是看病,是聊天。你和咨询师聊,聊你的感受,你的想法,你遇到的困难。咨询师不会告诉你该怎么做,但会帮你理清你自己想怎么做。你愿意试试吗?”
林倦想了一会儿。心理咨询。聊天。和陌生人聊。说那些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的事。说林归,说冷战,说皮筋,说不敢去食堂,说在槐树下哭。说那些藏在最里面的、从来没有掏出来过的东西。掏出来,给别人看。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
“你可以的。”林归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很轻,很稳。
林倦抬起头。“我试试。”
周医生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这是医院的咨询师,姓方。你打电话约时间,一周一次,一次五十分钟。先试四次,看看效果。”
林倦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方晴,心理治疗师。名片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朵小小的荷花。
“谢谢周医生。”
“不客气。一个月后再来复查。如果中间状态更差了,随时来。”
林倦站起来,走出诊室。走廊里有人在排队,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哄小孩。他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等电梯上来。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的时候,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睛。
“你约了心理咨询。”林归说。
嗯。
“你以前不会约。以前只会自己扛。扛不住了就躲。躲不了了就哭。哭完了继续扛。”
以前不知道有人可以帮。以为只有医生和药。医生开药,药治病。病好了,就好了。现在知道了,不只有药。还有聊天。聊天也能治病。聊好了,就不用吃药了。聊不好,再吃药。不急了。有办法了。
“你主动了。”
嗯。主动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林倦走出来,穿过大厅,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很亮,三月的阳光是金黄色的,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睛,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名片。方晴,心理治疗师。他把名片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
回到家,林倦换了鞋,洗了手,走进卧室,坐在书桌前。他拿出手机,拨了名片上的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你好,方晴心理工作室。”
“你好,我想约咨询。”
“好的,请问您怎么称呼?”
“林倦。”
“林先生,您方便的时间是?”
“周末。周六下午。”
“好的,本周六下午三点,可以吗?”
“可以。”
“那周六见。”
“谢谢。”
电话挂了。林倦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他约了。周六下午三点。还有五天。五天之后,他要和一个陌生人说话。说那些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的事。他不知道能不能说出来。但他约了。约了,就会去。去了,就会说。说了,就好了。不一定好,但说了。说了就是第一步。
“你约了。”林归说。
嗯。
“你说了‘林倦’。你说你叫林倦。你没有说‘我是病人’,没有说‘我是那个有问题的’。你说‘林倦’。你是林倦。不是病人,不是问题。是林倦。”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下午,林倦去了学校。不是去上课,是去找沈栀。她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和同学说话。看到林倦走过来,她对同学说了句“等一下”,然后走到林倦面前。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请假了吗?”
“有点事。”
“什么事?”
林倦张了张嘴,想说“我去看医生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看着沈栀,沈栀也看着他。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很安静,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我去医院了。”他说。
沈栀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怎么了”。她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状态不好。医生建议做心理咨询。我约了。周六下午。”
沈栀点了点头。“你告诉我的。”
“嗯。”
“你为什么告诉我?”
林倦想了一会儿。“因为你说过,‘你不说,我不问。但我在’。你不问,我也可以不说。但我想说。说了,你知道。知道了,就不会担心。不担心,就不会问。不问,我就不用回答。不回答,就不累。”
沈栀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了”的弯。“那你周六去。去了,说了。说了,回来。回来,告诉我。告诉我,就行了。”
“好。”
沈栀转身,走回同学那边。林倦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她走了几步,没有回头。他知道她不会回头。因为她知道他在。不需要确认。
林倦走回家。路上经过那棵槐树,他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槐树发了新芽,嫩绿色的,小小的,在枝丫上冒出来。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他换了鞋,洗了手,走进卧室,坐在书桌前。他翻开化学课本,开始做题。手不抖,字迹工整。他做了一道,又做了一道。做完第三道的时候,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你今天做题了。”林归说。
嗯。三道。
“你昨天一道都没做。”
昨天不想做。今天想做了一点。想做就做了。做完了,不累。不是不累,是累但不烦。累和烦不一样。累是身体的事,烦是脑子的事。身体累了,休息就好了。脑子烦了,休息也好不了。今天不烦了。因为约了咨询。约了,就有办法了。有办法了,就不烦了。
“你变了。”
嗯。变了。
晚上,林倦洗了澡,上了床,关了灯。黑暗里,林归的手环过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手心。
“林倦。”
嗯。
“你今天对沈栀说了‘我去医院了’。”
嗯。
“你以前不会说。以前只会说‘没事’‘还好’‘没睡好’。”
以前怕。怕说了,她担心。担心了,就会多问。多问了,我就得回答。回答了,她更担心。一个循环。现在不怕了。说了,她不问。她只说‘你告诉我的’。她知道了,但不多问。不多问,我就不用回答。不回答,就不累。
“她是一个好人。”
嗯。她是我朋友。
“你对她笑了。她走的时候,你对她笑了。”
嗯。因为她说了‘你告诉我的’。她没有说‘你怎么了’,没有说‘你要照顾好自己’。她说‘你告诉我的’。她知道了。知道了就够了。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翘了起来。
“晚安,林倦。”
“晚安,林归。”
他闭上了眼睛。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那天晚上,他梦到了方晴。梦里的方晴没有脸,只有声音。声音很轻,很慢,像在念一首不需要押韵的诗。她说“你来了”,他说“嗯”。她说“你想说什么”,他说“不知道”。她说“那就不说”。然后就没有了。不是沉默,是安静。安静地坐着。坐了很久。久到他不想坐了。他开始说了。说了林归,说了皮筋,说了不敢去食堂,说了在槐树下哭。说了很久。说到最后,他哭了。不是难过的哭,是那种“终于说出来了”的哭。梦里没有声音,只有眼泪。眼泪流了很久,久到梦醒了。
他醒了之后,枕头是湿的。不是梦里的眼泪,是梦醒之后还在流的眼泪。他用手背擦了擦,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能看到外面一小片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团模糊的、被城市灯光映成橘色的云。他看着那片云,看了一会儿。
“你做梦了。”林归说。
嗯。
“什么梦?”
梦到方晴了。
“你说了什么?”
说了你。
“你哭了。”
嗯。梦里哭了。醒了也哭了。但哭完了,不难受了。不是不难受,是难受里面有一点松。像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轻了一点。
“你拿走了什么?”
那些藏着的、不敢说的、怕说了别人会走的东西。说了,她没有走。她只是听着。听着,没有走。她没走,我就不怕了。不怕了,就不用藏了。不藏了,就轻了。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林倦。”
嗯。
“你周六要去见方晴。”
嗯。
“你会说吗?”
会。说了,就不藏了。不藏了,就轻了。轻了,就不掉了。
“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林倦闭上了眼睛。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又睡着了。没有梦。只有暖。